特別不特別

發佈日:2018/0811

  在國中教書多年,任教班上有特教生是一種常態。那年,遇到教學生涯中的第一次--患有歌舞伎症候群的罕病兒端端,他的發育明顯遲緩,特教系統將他的國英數科目抽離,其他科目和大家一起學習。這樣的孩子到了國中,無論在身體、心智或是學習上,與同學之間的差距是越來越大了,而他們的同儕其實也只有十二、三歲,彼此之間不能理解而產生許多衝突是可以想見的。

被困住的師生

  國中之前,端端被教得很好,「上課有問題要舉手問老師」、「想跟同學玩可以問他們」,他都會照著做,然而,國中生活的問題似乎不是這樣能解決的。課堂中,端端會很主動舉手回答問題、發問,但無法等待,一旦沒立刻叫他,他就會發出「啊~啊~」的聲音。當學習作業難度漸高,他舉手與呼喊的頻率更高了。只要一說寫學習單,他就開始顯露焦慮,發出越來越高的叫聲,接著開始用手或拿東西敲自己的頭,唸著「我好笨!我好笨!」這時,我們用言語已經無法停止他的行為,但是如果抓住他的手阻止他敲頭,他就改用頭直接撞桌子,我只能用手擋在桌子和頭之間,避免他撞傷自己。

  漸漸的,其他同學對他打斷課堂的行為開始不耐煩,他一發出聲音,就有些同學露出「嘖,又來了」的表情,或開始模仿他的聲音,跟著一起喊,總要花費一番功夫才能再回到學習任務中。後來我只能對他說,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安靜地坐在那裏看書,不要影響到其他人,就好

  有同學說,「老師,我覺得他是故意用那種娃娃音來引起別人注意的,他在XX課時就不會這樣鬧。」為什麼呢?我問他們。「因為X老師比較兇啊!根本不理他!」讓我思考,會不會我這種處理方法反而讓他覺得被關心,加強了他的行為?接下來當他出現失控行為時,我改說:「如果你沒有要聽老師的話,那就先到後面去站,等可以上課時再回來。」端端是這麼想和大家一起,「去後面」這句話讓他更緊張了。他的聲音雖然壓低了,整個人卻不斷地抽動,唸著「不要、不要」。和輔導室反應,他們表示,如果影響到上課,可以打電話給他們,他們會把端端帶到輔導室,讓他不影響其他人上課。

  但是,看著端端像個客人一樣坐在教室裡,時間空白流逝,班上同學則是用嘲笑和不耐來面對他,讓我非常難過。有一天我突然想著,難道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繼續下去嗎?如果不任由其發展,我還能多做些甚麼嗎?

尋找出路

  於是,我再次和輔導室討論端端的狀況,了解他的疾病對他身心與學習的影響,以及適合的協助方式,導師也邀請輔導室進班對同學說明,讓同學了解這個疾病。特教老師進班觀察後,設計一套專屬的上課紀錄本,封面用大大的字圖,讓任課老師在端端焦慮快失控時,指著封面上的操作步驟,帶著他執行數小羊、深呼吸,用明確的操作步驟幫助他冷靜下來。

  下課時他需要請任課老師針對這堂課的表現評分。我藉此問他,「你這堂課不小心尖叫了幾次?有沒有記得提醒自己?」也會鼓勵他,「今天有努力提醒自己喔,很棒!」在課堂中,嘗試安排小幫手坐在他的旁邊,在簡單任務中幫他跟上課堂進度,例如看課本第幾頁,看哪一張學習單的哪一個地方,減少一部分的問題。並依特教組建議,盡可能簡化他的任務。有些分組討論發表時,他負責將寫好答案的小白板舉起來,其他人負責說明,讓他也能參與同組活動。

  有次發考卷,同學之間互相比較成績,有人用了比較強烈的字句嘲笑別人。我告訴他們,「老師以前數學不好。我的數學老師發到我的考卷時,是這樣輕蔑地丟給我的。」大家發出「哇~好狠喔~」「你們覺得被打手心比較狠,還是被丟考卷比較狠?」我嚴肅地說,「所以,說的話有時比動手打更讓人受傷、更痛啊。如果你不努力學習,老師會覺得很可惜,因為你浪費你的時間和資質,可是如果你不尊重別人,我會非常非常生氣。」在課程進行到罕見疾病相關內容時,藉由閱讀罕病兒的人生故事,讓學生瞭解:我們能這樣健康的成長是多麼地幸運,可是幸運沒什麼好驕傲的,更不是拿來欺負人的,若能善用我們的幸運來讓世界更美好,那才不負我們的幸運。

  同時,私下與幾位小女生聊班上的情況,引導他們再次思考端端雖然能力比較差,但這不是他能改變的,而同學故意欺負、嘲諷端端的行為很幼稚、很討厭。更鼓勵他們要勇於表達,讓做出這些行為的同學知道「我們不喜歡」,想利用國中生最在意的同儕力量,改變班級氣氛。並找了班上的最常用言語攻擊端端的同學,告訴他我看到他有影響班上同學的能力,卻用這種能力欺負同學,不是讓班上更好,非常失望。「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知道你的影響力,還有你可以怎麼做。」我試盡各種招數,把握各種機會碎碎念,會不會只是在對牛彈琴呢?我一邊進行著我的改造大業,一邊也困擾煩惱著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效果?

身邊的天使

  經過一段時間,我發現在端端快失控的時候,不用特別指定小幫手,開始有同學會主動過來拉著他的手,幫他找到相關的物品,告訴他「現在是看這邊,做這件事」。在課堂中我會先說聲謝謝,下課時特別再對做了這些協助的學生表達感謝。一個平時也是超級搗蛋鬼的學生,說「老師,把他想成我的弟弟,就覺得雖然”粉煩”不過也還好啦!」「老師,你看我也有幫他喔,不要一直說我欺負他了!」當然,畢竟還是孩子,難免會夾雜著「吼,你不要再叫了,很吵耶!」在端端嚴重失控時,班上另一位腦麻特教生的助理媽媽也會幫忙安撫,並將他帶到輔導室或通知特教老師來協助。特教老師也為他設計一系列的課程,讓他學習控制自己的焦慮。大家都一起幫忙,端端進步了,班上同學也更成熟了,一切都讓我們的課堂進行更順利,學習氣氛更平和。

我願意

  之後已經沒有再教這個班了,有時在走廊上遇到到端端,他會用他細嫩的聲音跟我說:「老師好!老師再見!」我總會多看他和身邊的同學幾眼,看看他們有沒有長大點,成熟點,有自信點。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有幸陪著他們走,他們也許走得快,也許看來進三步退兩步,無論是否符合我們當時的期待,回過頭看,當時的困境、我們面對問題時絞盡的腦汁,應該都沒有白費吧!如同正覺親教師所說:「不計較,一切都功不唐捐;不比較,一切都有因有緣。」和這些孩子走過這段路,不僅他們學到如何帶著善意和各種的同學相處,我也更了解多樣學生問題的處理方法。更可以說出,我願意繼續與更多的學生結緣,繼續結善緣!

​​相關文章

Please reload

    ©© CC授權 : 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 3.0 台灣 歡迎推廣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