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感謝的人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最感謝的人

許○容

九月二十八日,那天是教師節。我毫不客氣地踏入了老師的住所,像往常一樣直呼他的暱稱:「老王,打球啊!好久不見。欸你知道嗎?我今天跳投那可叫一個帥氣,就像你當初說一樣。哇,那個進球,網子還有唰一聲!」我一邊比手畫腳,一邊想像他又會笑著搖頭,嘴裡念叨:「屁啦,少臭美。」說完,我自顧自地笑了笑,可回應我笑容的,只有靜靜立於桌上的那個牌位。「好啦老師,我該走了,你這裡燈光挺亮的,還有一點檀香。」我低聲自語,轉過身,卻還忍不住喃喃:「有個缺點就是,你這邊的畫質也未免太模糊是沒有更新網路是不是,我每次離開視線都挺模糊的……沒啥,掰啦。」踉蹌地走出他家,不捨的我還是留下了幾滴淚在門口。風起,我的思緒被帶上了無盡的遠方;風止,我又回到那個蟬鳴狂妄、驕傲放肆的國中夏天。

那時候的我,正是張牙舞爪的少年,手裡握著滿分的考卷,心裡裝著「天下無敵」的狂妄。左手理化,右手數學,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們不配與我為伍。」直到有一天,一個看不慣我囂張的同學抓著我的衣領說:「你有種來我的補習班,我們老師一定打得你抬不起頭!」我冷笑,帶著不屑與傲慢,推開那扇教室的門。映入眼簾的,是罰站的學生,撕碎的作業本,還有一張嚴肅得不像話的臉。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王老師。我本以為能在課堂上耀武揚威,結果卻被他一眼看穿。「你這僅僅是靠背的吧?連過程都不敢給別人看這是哪來的懦夫?」一句話,把我釘在黑板前,讓我的「天才光環」當場破碎---原來我的完美無缺只不過是靠著刷題目背題目。那一刻,我嚐到了輸的滋味,也第一次遇見一個不買我帳的大人。他冷峻,卻不殘酷。他撕碎我的傲慢,卻留下了一個更值得追求的真理:「數學,不需要花拳繡腿,只需要誠實的努力。」也在我心底種下了那顆名為謙卑地種子

此處也不得不感嘆命運的奇妙,例如說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場課會在哪裡上。某個黃昏,我在球場遇見了他。那時候的我,滿腔怨氣,硬著頭皮挑戰:「老師,要不要單挑?」結果,他用六記乾淨俐落的跳投,讓我徹底敗下陣來。我垂著頭,氣得要命,他卻蹲下來,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說:「很好,就是這個眼神。記住不甘、記住恥辱,但不要低下頭。那是屬於你的武器。」接著,他伸出拳頭:「碰拳,許諾成為我的學弟吧。」那一刻,我雖然嘴上嫌棄,心裡卻被震撼。因為我才發現,這個「臭老頭」,正是畢業後我夢寐以求的「南一中」學長。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被撕作業本、被罰站的學生,居然都成了他的朋友。他們笑著告訴我:「沒有人會怨恨自己的父親。」原來,嚴厲的背後,是一份沉重的期望,這份沉重不僅壓我更壓他。從那天起,老王成了我的老師,也成了我的大哥。在課堂上,他仍然是那個毫不留情的導師,要求每一道題的推理完整,容不得一絲僥倖。在球場上,他卻更是那個陪我揮汗、陪我輸贏的隊友。當我氣喘吁吁時,他總笑著拍拍我:「記住,球場跟人生一樣,不可能永遠順風。能不能贏,看的是你撐不撐得下去。不會有永遠的輸家,但總會有輸家,全憑你怎麼抉擇」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驕傲的少年逐漸學會低頭,學會承受,學會把不甘化成動力,學會收起自傲,拿出的不再是口說無憑的大話,而是用一次次拿的出手的成果去證明。老王像一座燈塔,照亮了我青春又狂妄的歲月。

高三大考前一周,就在所有同學都選擇在家自修而不去補習班的時候,他突然走過來,給了我一杯飲料,並笑著說:「諾,給你的,順便送你句詩詞」他送我「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他說這是「絕命詩」,有點不吉利。但他也補了一句:「別怕,了不起一死。這是我們一中學長學弟的默契——對於目標,要嘛活下來達成,要嘛捨生取義。」他說完時眼神認真到讓我心裡發熱。是啊!人生嘛!就是要發光就是要狂熱,沒有材料了怎麼辦,把自己拿進去燒啊,人生,就是一個人的狂熱。大考結束後緊接著就是畢業典禮,那時你對我說:「真快啊,馬上就畢業了,你都從那個國二的毛躁小子要進入大學了呢!」我:「嘿嘿,那可不是嘛,等我確定上榜來約個吃飯或者打球吧!」你還說道:「好啊,我請客嘿」

騙子,他那個臭老頭,狠狠地騙了我,那天是放榜倒數十天,我在學校的自修室突然收到急訓「他的心臟,忽然停了。沒有徵兆,沒有預告,死亡時間……」我被狠狠地重擊了,但我還不能倒下,任務還沒達成,我還沒走入頂大大門的,我還不能倒下,我不能帶著老王的夢想倒下,那一夜我意識到,永遠到底有多遠。最終,六月十三,是我放榜的日子、也是他出殯的日子,還好,任務達成。我穿起一中卡其色的全套制服,胸口鮮紅的”畢業生”我還沒摘下,我也不打算摘下,因為我也將參加他的畢業典禮。走進充斥檀香、充斥哭泣聲音的靈堂,我立馬笑著說:「幹,這老王在搞什麼啊?都最後了,還不挑一張好看點的照片。不是啊,阿說我很快畢業,阿他自己咧?幾歲人了」可話沒說完,我已經哭到跪倒在了地上,最後靠著他家屬地攙扶,我勉強爬到了他的遺照前,眼淚滿面,卻還是忍著喊出:「老王,我任務完成!你的學弟我達成目標了!來跟我碰拳啊!懦夫!為甚麼不敢看我踏入頂大的瞬間?為甚麼不等我?」喊出的瞬間,我紅著眼眶伸出拳頭,就像當年他和我碰拳一樣。全場的人也都跟著紅了眼眶。當喪禮進行到最後,靈車緩緩駛離,我聽到大家開始高喊:「王老師,一路好走」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整個人像崩塌一樣蹲在地上---我連王老師三個字都說不出口。幾位大人跑過來勾住我的肩,拍著說:「別哭,老師最在意的就是你們這些學生了,所以別哭,老師會捨不得走的,抬起頭,不要哭。他教的東西只要我們帶著,他就沒有真的死去了,知道嗎?」我抬起頭,忍住眼淚,用那顆高傲的頭顱狠狠地扣在地板上,跟他做最後的道別,因為我意識到了”做鬼的人不會再回頭,活著的人要繼續往前走”

老王死後,我開始去思考:為什麼我們要活著?如果死亡終將降臨,那努力與夢想的意義是什麼?終有一天,我們會死,不論你我、不論性別、不論貴賤;或許是余華說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也或許是莎士比亞說的:「懦夫在死前已死過多次,勇者一生只死一次。」或許死亡,不是斷絕,而是另一種延續。老王的心臟雖然已經停下,但他留給我的一切、留給他學生的一切,依然在我身上延續。他給的數學的基礎、籃球的汗水、「不要低頭」的叮嚀、做人的道理,會在一天、一年、十年、一輩子,不斷地傳承下去,不斷地書寫下去Mitch Albom 在《相約星期二》裡寫道:「Death ends a life, not a relationship.」死亡終結的是生命,而不是關係。因此對現在的我而言,他的不告而別不是丟下,而是承接;他的死不是終點,而是我傳承的起點。傳承他未竟的精神,正是我活著的責任。是的「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生命的重量,不在長短,而在留下什麼。老王留下的,是嚴師的身影,也是兄長的背影。他把青春的火種,交到我手裡;更將書寫人生的毛筆無形之間傳承給了我,那枝筆他用他的生命、他的汗水製成,因此握起來格外沉重,但我可不是懦夫,我將握著這枝筆繼續書寫屬於我的人生故事,想到這我也終於能在心裡輕聲說一句:「老王,一路好走。放心吧,你的學弟,會繼續走下去的。在孔明燈飛天之際、黃泉擱淺之時我們在宇宙的某個角落再見吧」

那麼我現在如何看生死與告別?不再只是悲傷,而是一份更深的責任---要活得更好,因為這樣,才能不辜負那些已經離開的人。我也終於了解「死亡,原來不只是終點,更是試煉。告別,不只是分離,而是傳承。」風再起時,我舉起了拳頭「碰拳,許諾成為我的學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