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藍水雲煙，翩翩雀落人間」，這是您最後、也是永遠不會變動的頭貼字串。猶記得那是兒子讀高二的那一年夏天，某天夜晚，我一如往常的準備去建平七街接他，在必經的安平工業區遇上了麻煩，一臺白色房車隨行跟蹤；驚慌之下，我冷靜告訴自己要找手機準備報案，怎料重要時刻，手機居然沒帶在身邊，當下靈機一動，我決定直接往您的數學教室門口駛去，心想此時絕對是很多家長列隊排在路旁等著孩子下課，只要往人群走，應可保住一條小命，成功化解危機。果然，幸運的度過眼前的驚恐危機，慌張的我們顧不得一切，立刻向剛下課的您提出了不情之請，陪我們回永康!當下，您二話不說，將建平七街教室大門關好後，接著開啟騎樓的燈，坐上了副駕駛座，陪著我們回家。是巧合嗎?建平七街的的門口從此貼上了紅色的門聯，祝福著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孩子們，以及家長，怎料卻未能謢住您自己。那晚，我們途經的永康忠孝運動公園，卻也成了您最後的長眠之地，這是一個所有人怎樣也不想面對的結果。

民國一一三年六月十三日星期四是個令人難忘的日子，難忘的日子一輩子並不多，在地球上的這一天是個隨時會下雨的日子，有一股隨時會炸裂蒸乾大地的可能，但卻也為酷暑注入了難得的涼爽與滋潤。王老師很怕熱，我想酷熱與飄雨，您應該會選擇後者為芸芸眾生遍撒清涼吧!

告別式會場上，穿著一中制服兒子終究忍不住淚水，失聲痛哭!大雨滂沱的清早，砲校旁的道路上已開始積水，在車子的推波助瀾下像極了衝鋒陷陣的部隊，對著家門展開進攻。抵達殯儀館現場時，沒有太多的害怕，黑壓壓的人龍盡是家長與學生，眾人止不住的不捨與潰堤的淚水在他的痛哭失聲下拉開了序曲，讓眾人抑制住的情緒宣洩開來。

禮儀師用著熟練的方式與聲音，請眾人列隊排在靈車後方，刷~的一聲，她靈巧的跳到靈車的第一位，這是打從心裡的尊敬、放下與和解；接著，禮儀師的一句「老師，一路好走~」再度模糊了大家的眼睛，難過、不捨，以及被迫接受的事實，這不是惡夢，而是個活脫脫心痛的事實。暴哭的當下，她遞來的面紙，再多的心結在老師即將離開地球表面的這一刻和解了，她心裡不斷的吶喊著：「如果罵我一千次，可以換回您的生命，那麼我也願意!」這次，老師留下了最後一道題目給大家，而這道題目比三角函數更難解開。

許多人的一生中，可能只會經歷一次的大學聯考，等待放榜的心情是期待又焦急的，而冠兒當天的查榜位置卻是落在臺南市立殯儀館。告別式的這一天早上九點放榜了，但他卻只能對著老師的遺照宣讀報告，我們知道這是個王老師一定會很高興的消息，因為這來得剛好的放榜結果，也是王老師的日前預言與祝福，也是一個美好的結局與交代。

猶記得那一天，在育平路上即將啟用的王老師補習班，一樓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身影，王老師介紹說:這是我媽媽，這是學生阿冠的媽媽。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們三人第一次在地球上的時空重疊，如今卻也成了最後的遺言交託。五月二十六的這一天，有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見到王媽媽、第一次參觀王老師育平路的新家、第一次坐在頂樓與王老師對話。第一次，王老師介紹冠兒給王媽媽認識，「這是我一中學弟，以後要讀成大!」我知道這是預言、是祝福，同時也是期待與願力。

這是一封想寄卻寄不出去的信，僅以此信件，在教師節的今天，我想告訴大家:曾經有一位用生命無私奉獻的老師，他總是用著努力、踏實、勤奮、專業的方式，獻上真摯的對待，不分貧富，無私奉獻，二十幾年來始終如一的在教育岡位上，在台南安平的這塊土地上，培育了無數的未來的台灣菁英，未來他們也將帶著祂的精神在各行各業繼續點燈，照亮全台灣與全世界。謹以此信祝福您教師節快樂，致您處處不留名的低調教育風範。

致王老師

政忠兄:

可以這樣稱呼您嗎?打從第一次與您碰面，就有一股說不出

的熟悉感，感覺我們似乎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雖然認識只有短短的幾年，但我卻獲益良多，在您身上學到了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處事態度。「為將之道，當先治心；心靜氣和，培養臨危不亂的氣魄；定靜安慮得，心靜照見桃花源。」這是我來不及傳給您的訊息，也是學測高三孩子們在面對個申與分科重疊階段，時代給予的考驗。

冠兒告訴我，追思會與公祭他皆無法到場，因為他還沒有接受王老師您已經離開的這件事實。我告訴他:我尊重他的決定，告訴他是不希望他留下遺憾，但如我給您的承諾，好消息一定會第一個告訴王老師。接到您離世的訊息是六月六日晚上睡覺前，訊息當下，眾人莫不尖叫暴哭，難以接受。披星戴月剛讀書回來的冠兒，淡淡地問，王老師的事你們知道了嗎?忍住悲傷情緒不想讓他覺察的大人，終究還是無法瞞住這個殘酷的事實，亦師亦友的深厚情誼怎能承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他:不用壓抑，想哭就哭出來!他背對著我啜泣說:我知道王老師祂在頂點等著我!

接下來的每一天，我們如常的過日子，但在一個人的時候，

不小心想起來時，淚水仍不聽使喚的落下，有如失去親人般的悲慟。於我而言，國二升三那年與王老師的相遇，讓我們家庭的人生故事轉了個彎，安平國中二年七班、育平九街與健康三街轉角是場景，冠兒和阿磬不斷地在這二個場景穿梭討論著王老師，阿磬覺得王老師並不適合他，理由相當具說服力，你家在永康，這裡是安平，太不符合時間成本效益了，而且接下來要拚的是會考，時間有如金錢般的重要。接下來的故事便是開啟了我們與王老師的合作，最後他也順利的考上心目中的目標，當上了您的學弟，進入了「台南一中」，當天猶記得他大喊:「可以當王老師的學弟，真爽!」我不用被王老師喀擦了!是啊，台南一中的一切就是從他與您擊拳開始，您告訴他:來當我學弟喔!

這四、五年相處的時間，感覺一晃眼就過去了，但一切的一切卻是歷歷在目。猶記得百年校慶時，我送了台南一中百年套書給您，您非常歡喜，但卻堅持要將套書的錢給我。其實，我早已沙盤推演好，因此俐落的回答:王老師不用客氣，一百年才能送您一次!接著，您用著一貫王式的靦腆又誠懇的笑容跟我說:謝謝!這場景再熟悉不過，這是孩子們心中永遠難以忘懷的建平七街教室。

寫這封信是要告訴您，不要擔心，這群您辛苦培養出來的孩子，正帶著您的精神往前衝，您的過世讓他們難過不捨，但他們更加明白報答您最好的方式，便是帶著您的王式精神往前。因此，有些孩子們雖然無法來參加您的法會及告別式，但他們選擇用另一種方式與承諾來緬懷您，我相信在您的教導與庇護之下，這些曾經承蒙您照顧的孩子必能在全世界持續發光發熱，奉獻人類與社會。

我們會收拾起悲傷的眼淚與難過的情緒，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您樂見的，也知道您即將前往一個開心的極樂世界，在另一個次元國度悠然自在的存在著，一如您在育平路新家頂樓般的滿足自在。

默祝 天天開心

阿冠媽媽敬上1130609 10:29

洛夫在《無岸之河》中說：「我們都是無岸之河，生長於無岸之處。」生命就像一條河，無論順流逆流，終將流向遠方。而我的生命故事，也像一場場雨：有時喧囂，有時寂靜，有時荒誕，有時溫馨，卻都滋養著心靈的成長。

喧囂之雨：無常的撞擊

還記得那場車禍後的日子，彷彿整個天空都破了洞。雨水傾瀉下來，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急促而淒厲的聲響，就像是命運痛擊的擂鼓，一聲一聲催促著我們面對。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與泥土的氣味，潮溼得讓人透不過氣。

父親病床旁的燈光冷白，映照著他因腦傷而失去神采的眼睛。那時我還小，卻突然明白：雨聲再喧囂，也無法打破媽媽哭不出來的沉默，從此沉重的擔子更重了，一家老小的歡聲笑語全數擊潰在安全帽的缺席。安全帽的缺席，不只是滿天神佛保命的空缺，更偷走了我們童年的安穩。從那刻起，我被迫長大，學會在淚水裡撐起一片天空，也學會將哭喊咽進喉嚨。

《金剛經》曾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在無常裡理解到：雨雖洶湧，卻不能摧毀心中的燈火。於是，我選擇走向教育，把自己化作一把傘，即使不夠大，也願意為孩子遮蔽一方天空。

寂靜之雨：陪伴的力量

成為老師後，我常走進那些潮溼陰暗的角落。教育現場的雨，常是無聲的——曾有學生的家族男性全數入獄，也有孩子休學後在旅店打工還債。每當想念輟學已久的他們，我便會翻開那層保護網，掀開他們不欲為人知的角落，望向他們。他們的眼神像濕漉漉的窗玻璃，映出的是孤單與恐懼。陪伴他們，我能做的是那麼有限，更明白單憑自己無法驅散烏雲，但正如泰戈爾所說：「天空中沒有翅膀的痕跡，但我已飛過。」哪怕只是一滴雨，也能在他們的生命荒原留下痕跡。

某個午後，我到訪一名學生的家。雨剛停，鞋底仍帶著泥濘。

悄悄推開門，一股菸味和油耗味迎面撲來，混合發霉木櫃的氣息。走道狹窄，腳邊散落著空泡麵碗與發黑的保麗龍盒。電視聲嘈雜，與咒罵聲交疊，彷彿仍有雨水在耳邊滾落。那孩子就這樣子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像窗邊被砸裂的玻璃，透不進一絲光。我靜靜坐下，不急著提問，只陪著他，像雨後留在枝頭的一滴水，雖然微小，卻閃著透明的光。

也有一次，我陪一位少女走過半暗的旅館走廊。走廊的潮氣濃重，牆上的壁紙剝落，空氣裡有洗衣粉和濕衣物未乾的霉味。她說自己很好，語氣卻像電話猛然掛斷前的「嗶」聲一聲，久久迴盪不去。那一刻，我感受到寂靜之雨的重量：陪伴不是改變命運，而是讓孤單的靈魂知道，至少此刻不是只有自己。或許我的陪伴無法驅散烏雲，卻能在孩子心裡留下未曾消逝的溫度。

喧囂之雨：遠方的召喚

有時，震耳的雨聲就像急促的鼓點，提醒著我遠方的存在。科學家卡塔琳·卡里科在無數次拒絕裡，仍堅定研究，最終研發出拯救無數生命的mRNA疫苗；氣象女孩童貝里在風雨裡的高聲呼喊，提醒世人正視環境。這些故事像雨聲般喧囂，催促我回應教育的召喚，教育才是他們得以翻身的契機。雨有時急促，像遠方的呼喊，催促人不斷前行。正如卡塔琳·卡里科在無數拒絕裡仍然堅持研究，終於成就疫苗的突破；也如童貝里在風裡雨裡高聲呼喊環保，喚醒全球良知。

教室裡，我帶領學生討論社會議題。窗外雨水啪嗒敲打著玻璃，孩子們的眼神卻閃著光亮。那一刻，我明白遠方不只是個抽象的方向，而是藏在孩子提問中的勇氣。

正如《聖經·希伯來書》說：「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遠方的召喚，就是這樣的一場雨，雖看不見那名為救贖的彼岸，卻能在乾枯的生命貧瘠中滋養希望。

寂靜之雨：生死的對立

然而，雨也會靜下來，像在守靈的夜裡，敲打窗櫺的淅瀝聲。在任教數年後父親的離世，讓我失去了那自以為的恆常，踏上返鄉的火車，卻再也沒有寄託的嚮往。我的傷慟讓我忽視學生的哀痛，卻在研究所的課程中，以生命教育的專業進修中，得以學習一次次面對生死的重量。佛陀開示：「諸行無常，生者必滅，會者定離。」那聲音在雨中迴盪，提醒我死亡不是盡頭，而是另一種存在。

石黑一雄在《別讓我走》一書中說，死亡是無法避免，但愛能給予慰藉。是的，雨再冰冷，也能因一盞燈火而溫暖。我開始在時間的細雨裡成長：王國維所說的三重境界——「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燈火闌珊處」——就像雨後的風景，讓我在泣雨與霽光之間，看懂了生命的樣貌。

喧囂之雨：未知的探索

我也曾遠離家鄉，踏上未知的征途。火車穿過隧道，窗外大雨敲打玻璃，霧氣氤氳，模糊了風景。那是一種孤單的潮溼感，每一張火車票都像雨滴，滴答記錄著與家人的距離；每一張國際電話卡，都帶著鹹鹹的淚水味道。在外地的拚搏到的榮耀接踵而至，卻換來與親人互動的流失——我們之間徒留簡短的問候，心的距離是前所未有的遙遠。直到某天身體失去平衡，我才聽見雨裡的呼聲——家，才是最初也是最終的遠方。

證嚴法師說：「以慈悲為心，以智慧為行。」未知的探索，不只向外，也是回歸內在的追求。不再只定睛追求遠方舞台的光亮，更是追求心靈深處的平安。

寂靜之雨：遠方的歸宿

雨終究會停。雨停後的空氣中帶著青草的清新與泥土的溫潤，讓人嗅到生命更新的氣息。從喧囂到寂靜，從失去到成長，我學會在無常裡堅韌，在遠方裡回望。史蒂夫·喬布斯曾說：「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過，總有一天你會是對的。」生命教育不是抽象的理論，而是雨水拍打過後留下的印記。

願我能在每一場喧囂與寂靜的雨裡，留下真誠、勇氣與愛的足跡；願這些足跡，帶領更多人學會珍惜、感恩，並勇敢地走向遠方。就好像洛夫在《無岸之河》中說：「我們都是無岸之河，生長於無岸之處。」生命就像一條河，無論順流逆流，終將流向遠方。而我的故事，也像一場場雨：有時喧囂，有時寂靜，卻都滋養著心靈的成長。未知的探索，最終引領我回到心靈的平靜。

雨，終究會停下。從喧囂到寂靜，從失去到成長，我學會在無常裡堅韌，在遠方裡回望。雨雖會落下，但總有停歇；遠方雖難抵達，但總在召喚。

願我能在每一場喧囂與寂靜的雨裡，撐起帶著期盼、智慧與愛的小傘；陪伴內心有傷痛、黑暗與慟的人們，互相織就成一張緊密的網，願這張網影響更多生命，帶領更多人學會在雨天也能走出，無常的撞擊、生死的對立，帶著對未知的探索勇敢地走向遠方。

時光荏苒，今年已是我踏入教育界服務的第十年。坦白說，我從小壓根兒沒想過我會當老師，真要說會有這樣的起心動念，背後推手是我的爸爸，他也是我最想感謝的人！
 小時候，有著「電視兒童」之稱的我，某天看到某電視台的主播名字跟我的才差一個字，我便開始幻想著，哪天我也會在電視機裡，光線亮麗的在螢幕前跟大家問好、播報一天的大小事。然而，我的夢想就在兩次基測都沒考好，埋沒在心中。我記得，十五歲的我，因為沒能考上心中的第一志願，難過了許久。但那時是因為我爸爸的一句：「填志願時，可以填應外科。」本來還不知道這個科系是在念什麼，只知道可能就是悠遊在英文書海中，反正我就是很不情願地穿著白衣寶藍裙，開始我的高中求學時光。但令我意想不到，高中求學時期，即便課業也繁重，但我覺得比國中時期的自己開心許多。或許是因為讀的是我喜歡的科目，也或許學校活動多采多姿，讓我現在出社會了，我仍舊念念不忘！ 

後來，又到了人生的另一個轉捩點－填大學志願。一直把要去台北求學當作我當時的夢想，這時遇到了人生的兩難。由於當時成績可以上兩間台北學校，讓十八歲的我相當猶豫不決，不知該選建系悠久還是年輕的學校。我爸這時又跳出來補了一句：「你看看哪間學校有教育學程，可以納入選校考量。」沒錯，又是這麼關鍵的一句話，影響了我後面的人生之路。於是，我就在那時選擇了有設教育學程的學校。但說真的，我還是沒有想要當老師的念頭。

但我還是在大二開始修教育學程學分了！說真的，要在能兼顧主修的科系學分，外加修教育學程，每天的課表滿滿的，到晚上都還要上課的我，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堅持下去？每天都在埋沒在作業堆，還有許多的課外活動，其實也沒認真想過自己畢業後要做什麼，只知道完成眼前該做的事。直到大三那年，在教育學程中修了《教育心理學》，我好像，漸漸能體會到「教育」可以帶來的影響力。當時的我領悟到：「透過教育，我更加認識自己外，還可以幫助到別人。」突然間，有束小小的火苗在我心中點燃，但坦白說，我仍舊沒把老師當作我的志向。隨著時間推移，大學畢業後，我回到我的母校，開啟了我半年的實習生涯。

半年的實習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就是在這時期，奠定我真的想當一位學校老師的想法。記得我們那屆的實習老師高達十六位吧！可能人員太多，學校到開學前都還沒有安排好指導老師。當時聽著我的實習夥伴說：「某位老師一直很希望有機會能指導實習老師。」雖然我高中時也有上過這個老師的課，但我真的跟老師非、常、不、熟。但或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吧，我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自告奮勇去找老師，拜託老師收為我徒弟。當時，老師可能心想，哪可能讓我這麼好過，所以洋洋灑灑列了四大要求，雖然我現在也忘了有哪四項，只記得我每天都要寫一篇導師日誌給老師閱讀。就這樣，透過書寫反思，讓我將最單純的實習生活保留下來，同時也讓我過過出版自己著作的乾癮。很謝謝老師的要求，也感謝指導老師的悉心安排，讓我感受到當老師可以是件很有意義且很有趣的事，所以下定決心－我要當老師！
 雖然有了自己的目標是好事，但當我頓時了解要到學校當老師，不是我這憨人所想得如此容易，得過五關、斬六將，我還真的有些退縮。不過，我還是開啟了半個台灣的教甄之旅。第一年考教甄，經驗不足，所以累積了好多失敗經驗。但那時聽從我指導老師的建議，第一年選擇先去私校磨練。所以，我就在天主教學校開啟我的教職生涯。那年好瘋狂，私校平日上課到第九節，假日還要上半天，晚上還要上加強班跟顧夜自習外，還要支援學校的大型活動。但跟一群女孩一起，我都覺得我自己還好青春。雖然很充實，但身體開始跟我抗議，讓我知道我無法久待。當時在還沒考上公校時，我便先向校長遞辭呈了。那年的教甄，我也只報考了兩間。想說，沒考上就看到時要怎麼辦了！本來還只想報一間就好了，這時又是我爸，在那邊說：「那個新北的聯招也要報喔！」可我就不想離家那麼遠啊，心裡雖然這樣想，但我還是去繳費報名了！說也奇怪，或許是家鄉的土地公有保佑吧，那年考教甄，很順利都進了複試，看到自己的名字是正取，我就這樣到了新的學校展開新的旅程。

二十五歲的我，到了人人聞之色變的三重埔，沒什麼想法的我，一心只想當一位好老師。到了公校，接踵而來的挑戰真是始料未及，只記得當時影響我很大的是－不買帳的學生。為此，我每天都絞盡腦汁，想著要如何讓我的課堂變得更有趣。就這樣，我參加了好多研習，學習了好多新事物，同時也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態。這旅程中，也感謝我的同事，信任我、支持我，讓我得以延續我的教學生涯。

在帶完第一屆導師班後，由於我一直很想完成我研究所學業，於是我便申請至英國負笈求學。記得那時要出國前，我家人其實蠻反對，因為他們很擔心我在國外，身體會不會扛不住，還有能否一個人在異地生存下來。但某天，也不知我家人哪個開關被打開，有天我爸就跟我說：「那你就去吧！不要給自己退路！」記得要搭機離開台灣的那一晚，我爸媽還特地來送機，雖然女兒在感傷之際又正常發揮自己天兵的事蹟，但我仍由衷感謝那天我爸媽歡送我出國念書。

就這樣，我開始了另一趟旅程，這趟旅程一樣很刺激，除了認識新朋友、走踏歐洲幾個國家，其中還遇到2020年的疫情。雖然疫情擾亂我原本夢想的留學生活，不過，多虧有這年的留學時光，可真是大大打開我的眼界，也讓我真實感受到「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最重要的是，更讓我真心認同台灣是我家。疫情期間，由於在國外防疫用品短缺，當時收到台灣家人用「谷阿莫鳳梨酥盒子」寄來的防疫用品，雖然不禁莞爾一笑，但心中不免覺得台灣真好，不分你我，大家同心對抗病毒。記得當時隻身在國外的我，出門害怕的其實不是病毒，而是當地人對於黃種人的歧視，出門得冒著被當地人斥責及攻擊的風險。但，好在我挺過來了。回國後，也多虧有我爸在台灣先幫我找好防疫旅館，讓我在一下飛機，就可以直達居隔兩周的飯店。記得當時雖已回國了，但還得先隔離兩周才能跟我爸媽接觸，我隔著旅館的窗戶跟他們揮揮手，場面真的是有夠難過，但還是很謝謝我爸媽從頭到尾支持我出國念書。

回國後復職，工作心態比起以前的自己更加有彈性，所以也接了五花八門的任務，但也因為持續不斷跨出舒適圈，讓我也體驗了我沒有想像過的事－業務洽談、編劇、拍片、上電台採訪，海外研習……等。漸漸地，我發現老師的可塑性好大，比起我孩提時的想像還的來得寬廣。
 已邁入而立之年的我，回首看著自己的每個足跡。雖然我沒能實現我最初的夢想，但我想若不是有我爸常在那邊老人言，我想我人生應該也不會遇到這麼多貴人，甚至留下那麼多難忘的故事。雖然從小父親對於我們三姊妹的要求很多，是個嚴肅且愛碎念的大叔，但正因為他的堅持及願意栽培我們，讓我們三姊妹現在都有自己的工作，能安穩地獨立生活。感謝我爸爸，在年輕時賣力工作，奉獻自己的青春在支撐這個家，也貢獻自己所學在杏壇上，嘉惠許多學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爸爸每天匆忙的身影，放學總是看著他站著扒了幾口飯後，隨後又到補習班、家教報到。回家可能還要面對我們的疑難雜症。爸爸，您真的辛苦了！現在，就讓我這女兒好好傳承您的衣缽！也請您好好享受您小農及遊山玩水的生活，因為您真的值得！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這是蘇東坡的古典詩詞〈和子由澠池懷舊〉，蘇軾透過「飛鴻踏雪泥」的意象，藉此感嘆人生的遭遇，訴說著人世間的遇合，是偶然也是無常的。

還記得前幾周，即將開學之際，新聞媒體紛紛報導中小學欠缺老師的新聞，以及部分正式老師因種種原因離職、辭職、提早退休的新聞。以往都是發生在偏鄉才找不到代理代課老師，近年連在車水馬龍的市區學校都十分缺少代理代課老師，令我感到不勝唏噓，也不禁勾起我過往在偏鄉教書的點點滴滴……

故事一：駕駛翻土機的小男孩

在十幾年前，我在偏鄉擔任教育替代役，當時因為有教師證有時需要支援偏鄉國小的教學，那時教育部正在如火如荼的推動偏鄉中小學的閱讀教育，希望透過有教師證、修過教育學程的替代役男散播閱讀教育的種子，讓閱讀教育可以在偏鄉播種、萌芽與茁壯。我當時分發到苗栗縣一間偏遠山區小校，當時全校由泰雅族、賽夏族和客家籍學生組成，原住民學生人數超過全校學生人數一半，可稱為原住民的重點小學。

我大約檢視了學生的家庭背景，赫然發現學生的家庭背景，頗多隔代教養或所謂的「弱勢家庭」或是「脆弱家庭」。其中有兩位學生格外令我印象深刻，其中一位是阿誠（化名），父母離異後，阿誠從小就在原鄉跟著爺爺、奶奶，雖然阿誠功課常常不寫，讓老師們一個頭兩個大，我還常常記得阿誠放學後往往被留在辦公室補寫作業的身影，導師下班去了就留下我陪他教他完成作業……當時他雖是國小生，但說話頗老成，做起事情更是俐落能幹。後來我才得知他有兩位年幼的妹妹，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老人家忙於務農，身為大哥的阿誠常常要肩負起照顧兩位妹妹的責任。當時阿誠放學後要忙於煮飯菜給家人吃（我越來越能同理他為什麼不寫功課了），經常在在假日陪阿公到田裡工作，兩個妹妹餓了，從洗米煮飯、煎蛋、炒飯到炒菜，一點都難不倒他。俗話說：「長姊如母」，我在阿誠的身上看到「長兄如父」，兄代父職的辛勞，為他感到辛苦。

儘管阿誠學業並非名列前茅，但他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善心，服務他人的熱忱總是汩汩流洩，很難想像這樣的孩子是在極度經濟弱勢下成長與茁壯。那時也是我第一次聽聞「卡奴」這個詞語，原來阿誠的親生父母因為被卡債壓得喘不過氣來，只好把小孩寄放在原鄉給爺爺奶奶撫養長大，我心想這是多麼龐大且沉重的壓力啊……

阿誠是個操作型的學生，他特別擅長機械方面的操作，很難想像小小年紀的他在九歲就會駕駛翻土機。從小學開始就跟著爺爺、奶奶到田裡幫忙務農，他用他的眼睛觀察學習，看阿公駕駛翻土機如何操作油門線、汽閥門、曳引繩等等，對於我這個機器操作笨拙的人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忍不住嘖嘖稱奇。我心想如果只用世俗狹隘的標準看待：只會用成績分數的高低來評斷孩子的一切，但美國教育哲學家約翰．杜威（John Dewey，1859—1952）當年早就告訴我們：「從做中學習」（learn by doing）、「教育即生活，生活即教育」，還有當年盛行一時的「多元智能理論」倡導者哈佛大學的教授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告訴我們人是由很多能力組成的，不單單只是紙筆測驗考出的語文或數理邏輯，還包括空間、人際、肢體動覺、音樂……我彷彿看到這位小朋友告訴我什麼才是真正的教育，原來教育不是只著重課本知識的灌輸，還有在生活中點點滴滴的落實……

故事二：多重障礙的小女孩

阿誠的同班同學人數不多，其中有一位外表比較特別的小女兒，名為小詩（化名）。她出生即有唇裂、顎裂、側臉裂、小耳症、右手橈骨缺損、只有三根指頭，肺只有一邊、心臟動脈血管狹窄，但上蒼卻在她生命中屢屢留下不可思議的奇蹟。很難想像這樣的小孩一出生要歷經多少次大大小小的開刀手術，但小詩都一一挺過去了，也因為身體的殘缺讓她的生命更加的堅韌、璀璨、充滿光輝。

我注意到小詩說話比較不清楚，原來是唇裂、顎裂和小耳症的影響她的聽覺能力和口語表達能力，但爸爸、媽媽是她這輩子對大的恩典，自己則是她最大的貴人。家人對她不離不棄，陪伴她一次次的復健與醫治，陪伴她的身邊一起學習，以及給她建立自信心，她的父母總是跟她說：「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讓她內心不覺得外在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別人可以學習的地方，她一樣也能學會。在小學二年級時閱讀伯納‧韋伯的《》她提筆寫下：「勇氣就是勇敢面對真實的自己……勇氣讓我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勇氣讓我大方地表現自己……我希望我這份小小的勇氣帶給大家更多鼓勵。」國中後，阿詩仍然不放棄自我，以正向積極的態度學習各種事物，她會打籃球、用萎縮的手指頭彈琴並參加鋼琴檢定考，跟同學一起參加大隊接力賽跑等等。在2013年阿詩獲得總統教育獎的殊榮，我覺得這是個遲到了獎項，但這個獎她得的名符其實，她的家人（尤其爸媽也許要很大的欣慰與鼓勵肯定）。時光如箭，現在阿詩已經是二十幾的年輕人，她在我們社會裡努力的貢獻自己的價值，賣力的工作與生活，她的故事是最真實的生命教育典範：也許老天爺在她一出生時給了一張不怎樣的牌卡，她努力的打牌，打出不一樣的人生。

故事三：我不笨，我只是學習障礙

在苗栗偏鄉當完替代役男之後，隔年我又重新考代理老師，回到該校代理一年。之後有幾年是回到苗栗平地的小學代理，那幾年國小少子女化燒得很嚴重，正式教職缺額稀少但報考者眾多。終於到了2015年，我才考取了正式老師，這次是在桃園的偏遠山區任教。車子駛過彎延曲折的山路，令人暈車想吐，最後終於抵達目的地A校，A校旁是美麗的石門水庫，從學校俯視就可以看到石門水庫目前的水位有多少。校園環境十分優美動人，學生人數也很迷你，當年甚至國小部的學生少於幼兒園學生，主要原因是幼兒園都在原鄉給長輩帶大，國小後不少小朋友就隨著爸媽到都會區讀書。

小高（化名）從小父母離異，關於父母離異的實際原因我不很清楚，但我知道他的家人（父親這邊親友）總是說生母的不是，小孩久而久之也相信生母是所謂的「壞女人」。因為家庭失能，家庭無法好好支持指導這樣孩子的課業，孩子回到家也都往外頭奔跑，我實在看不慣後來幾乎都留這個孩子到晚上五、六點，陪他寫功課，等爸爸下班他才會到家裡。

小高家庭環境常常髒亂不堪，好幾次家訪進入房間被散亂一地的衣物、棉被嚇到無法言語，或許也因此小高得到了一種罕見的皮膚傳染疾病──疥瘡，當時井底之蛙的我只有聽過頭蝨、跳蚤、蟯蟲等疾病名稱，對於疥瘡一無所知。當時我看到校護鼎力協助，以及他們家需要徹底的打掃才有機會清除病原害，小高反反覆覆的發病與治療，身體狀況才逐步安康。

在教導小高的過程中，我赫然發現這位孩子的語文能力學習特別吃力，口語表達方面常常不流暢或不通順，文字書寫更是屢屢忘記字形、字音、字義。我為此感到挫敗，常常覺得自己是一位不會教書的老師，猶如一隻戰敗的公雞，也常常為小高感到著急，我思忖著：「怎麼三年級了還是不太會寫字呢？」後來我去詢問曾經教導過他的附幼老師，才知道他曾經在幼稚園時接受過早療的服務。我們可能會懷疑是後天環境文化刺激的不足，造成今日小高語文的低成就。但我幾經思考和巡迴特教老師以及小高爸爸討論，最後決定送出「學習障礙」評估。我們發現小高的空間能力很好，他十分會組裝或玩樂高積木，圖畫也畫得不錯，然而語文卻是他的弱項。所謂的學習障礙是排除智能問題，通常在某個領域出現學習方面的障礙（例如在聽說讀寫算），學習障礙造成的原因往往和神經心理功能異常有關。最後校外專家鑑定通過了，小高確定為學習障礙，我的心裡卻百感交集：一方面我認為國家特殊教育資源可以運用在身上，我認為這對小高而言是件好事情，才可以真正的「因材施教」；另一方面我想到學習障礙往往會是終生的障礙，以及小高還有一位讀特教學校中重度的自閉症哥哥，突然覺得爸爸的壓力會很沉重，一時不知道怎樣向爸爸開口。好在爸爸最終還是面對孩子的不完美，雖然不完美但不絲毫減損父親對孩子的愛。

我在桃園偏鄉教滿三年最終還是調回家鄉服務，乍看之下我好像成為偏鄉教育的「逃兵」，我也深知偏鄉師資難覓的問題，但家鄉、家人的呼喚始終在心靈深處吶喊著我。迄今我仍不後悔當年在偏鄉任教的經驗，反而我要感謝那段教學歷練，讓我看到的世界更寬更廣，同時也看到教育的美麗與哀愁。

人生是一首歌，音調有高音也有低音，節奏有時快速如飛奔，有時緩慢徐行。在偏鄉教育服務的那幾年，小朋友們教導我許許多多的事情，很難用言語、文字完全的形容。時光荏苒，那些人、那些事情卻還是歷歷在目，偶爾在腦海裡浮現他們的故事與身影，他們讓我看不同生命的不同面向，也看到如何克服環境的重重險阻，如何解決人事、環境資源的艱難，但如同人類學家或社會學家所言──人類是有能動性、生命是有韌性的，偏鄉的孩子最終宛如彩蝶需要破繭而出，活出生命的繽紛色彩。

第一次和阿良見面，是在特殊教育教師甄試的考場上。那天，我是最後一位上台的考生，底下坐著三位已經被試教過好幾輪的學生。說實話，就特殊生而言，他們早就不耐煩了，尤其是阿良——一個重度自閉症、情緒障礙嚴重的孩子，已經焦躁到極點，不斷想要往教室外衝。

我從教室進入前，就聽到教室內的聲響，果然一進到教室就看到阿良正起身、準備要衝出教室。那瞬間，我幾乎顧不上手上的教案，直覺告訴我：一定要吸引住他，想辦法讓他坐下來，不能讓他衝出教室！

於是，我快速拿出事先準備的「增強板」。它不是一般的集點表，也不是爬格子，而是一張色彩繽粉的卡通海報。海報被我挖成六個小格子，每一格可以掀開，底下藏著糖果或小餅乾。對孩子們來說，每一次翻開，都是一個小小的驚喜。

果然，阿良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住了。他慢慢坐回椅子，我才有機會開始進行試教。當天抽中的科目是「社會領域」，我的教案設計是認識紅綠燈。當我拿出自己設計的紅綠燈教具，上面有三個顏色(紅、黃、綠)的按鍵，按下按鍵就能亮起該色的小燈，阿良的眼神裡閃過了興奮，瞬間被亮起的燈光牢牢地吸住了，他專注地看著，那一刻，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

雖然整場試教只有十五分鐘，而我因為處理阿良的情緒，無法完整地上完我原有的教案內容，但那短短的時間裡，我成功地讓他從焦躁不安，轉而坐下來參與學習。當下離開考場時，我的心中有種篤定的信念俏然而生，我喜歡特教，我喜歡這樣的挑戰！

考場上的主考老師們看見了這個轉變，也看見了我的臨場行為處理的應變。最後，我順利錄取，成為正式老師。就這樣我進到了國小部，成為四年級的導師，當我在學生名單上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阿良時，我愣了一下，心裡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原來我們的緣分並沒有停留在那場試教，而是要繼續延伸下去。

阿良有著深邃的雙眼，他沒有口語能力，但眼睛像是會說話般，清澈又明亮，笑起來時臉上會有小酒窩，理個平頭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清秀的小沙彌！即使是自閉症，上帝也遺留下來屬於他的特殊天賦：他可以將教室裡每一扇百葉窗開起來的角度都一致；拼圖能力一流，有些甚至可以反著拼；眼睛就像照相機，只是短暫地掃過去，就可以拿出正確圖卡；對於教室內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都瞭若指掌，有一次班上助理員去取水，中途遇到同事，談了一下事情，回來時把水壺忘了在飲水機旁，當時正值午休時間，只見阿良衝出教室，把班上的大水壺拿回來放在該放的位置，真的讓大家哭笑不得。

但阿良當然不是只有這些有趣的特質，他是身為菜鳥老師的我，第一次從教科書裡跳出來到現實教育場育中遇到的第一個自閉症學生，可想而知他自閉症獨特的生理及行為特質，時不時地就拋給我一個狀況或是挑戰，而且完全不在我的預期內，我也無從準備。

阿良出生的那個時候還沒有早療，所以他沒有機會接受早療教育。情緒來時，會用手腕去敲打物品，真正抓狂時甚至會打人，他有情緒的爆點：無法等待，還有最嚴重的是對時間、地點的執著。我印象很深刻，那次是全校的春季旅行，學校安排一天的行程，中午在校外用餐。那天結束了早上的行程，中午到用餐點，一下遊覽車阿良一看不是回到學校用餐（因為平時每次社區教學就是上車去一個定點，再次下車就是回到學校，不存在著再去另一個點，更別說是用餐時間），他無法接受這個變動，當下就抓狂了，橫衝直撞，陪同的良媽被他出手打了不少下，抓也抓不住，當時所有的遊客都在看著我們，考驗著我如何將他的情緒安撫下來，又不會傷到他也不會傷到他人，最後雖然他情緒穩定了，但我也掛彩了。

不久又在全校集會時發生了一件事，那是一次真正的的轉捩點。

當時正舉行升旗典禮，大家唱著莊嚴肅穆的國歌時，阿良突然出手就朝旁邊的同學打下去，旁邊的琪琪馬上大叫哭出來，我立即將他帶離開，隔離到安靜的教室內，他出手打人的情形，讓身為老師的我不只要正視他的行為問題，更要解決。那天我將他背抵著牆壁（他不會用頭撞牆，但如果後面有人，他會用頭去撞人）。我雙手用力地抓穩他的身體，讓他動不了，我開始讀秒，不只我讀，還要他跟著讀。但阿良沒有口語能力，平時唯一發出的音就是：Wi這個單音。於是我開始數1，然後我接著發出Wi這個音，語氣堅定看著他，直到他在我的引導下發出Wi回應，這個過程來來回回幾次，阿良終於知道，我數1時，他要回應Wi。剛開始，我只能數到3，尤其在情緒最高點時，通常數不到3，他就又爆了。但如果數不到3，這個程中就做出躁動或要動手打人的情形，我就會從1重新再數，直到他的情緒下來。後來只要他能完整跟著我數到3，我就會立即不吝地給他一個大大的口頭回饋：好棒！你有安靜地跟老師數到3沒有生氣，並放開他。每一次發生同樣的狀況，我就會啟動讀秒數數這個介入策略，這個過程讓他學習到要忍，並且等待！

最後阿良可以跟我一路數到10，這個過程我發現可以漸慚地把阿良的情緒安撫下來，因為他知道跟著老師好好地數到10之後，老師會放開我，並且給我肯定，這是一種相互的信任。

在後來的特教生涯裡，我遇到各式各樣的學生，這些學生就像阿良一樣，給我不同的「狀況題」，讓我不得不找出「解方」，而且不手軟，而我的功力也因為這些學生給的問題，功力持續升級。

有一天就像頓悟般，我了解到一件事─原來我不是老師，真正的「老師」是我的學生！只有老師才會給學生一個又一的題目，讓學生去解決。當我回頭看這一路與我有緣的學生，過程中雖有不為人知的艱辛，但他們教會我用更謙卑、更歡喜與感恩的心去對待每一個來我生命中的學生，因為他們用他們的病症與境遇來成就了我。

這是殊教育給我上的第一堂課，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課！

「老師，我今天沒有打人，我學會先數到十，再抱住自己了。」

掌聲像一陣溫暖的海風，從教室最後一排一路吹到我心裡。台上那個孩子，曾經一言不合就翻桌、把同學當沙包，如今居然能主動在結業典禮跟大家分享「情緒十秒鐘」。那一刻，我笑中帶淚——不只因為他長大了，更因為我突然想起：這一切，其實是從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代課鐘聲」開始的。

起初，我只是一位在鋼琴前與節拍器周旋的音樂老師。自家小孩上國小後，學校缺代課，我臨時頂上。沒想到孩子們對我這個「會把拍子說成韻腳、把節奏編成口訣」的葉子老師十分捧場，笑聲此起彼落；主任拍拍我的肩：「要不要多待一下？」於是，我無心插柳的從「臨演」升級為任「主角」。從此，音符旁邊多了一整片操場的風景，課表上也多了人生百態的折射。

我很快發現：很多狀況百出整天吼叫爆炸、沒禮貌的孩子，他們其實只是——缺愛。

有人父母離婚，被二十四小時寄放在不斷更換的保母家；有人三年級才回到媽媽身邊，夜晚常常一個人在家，心裡像住著會打雷的小怪獸；有人被送進育幼院，媽媽肚子裡總有新的小生命，見面像流星，明亮卻短暫；也有人被寵到天邊，以自我為中心如日中天，犯錯死不認，還會把責任推給地心引力；還有那個父母雙亡、輾轉多校卻仍溫良恭儉讓的女孩，安靜的像貝多芬的月光曲，讓人心疼。這些孩子，或冷或熱、或快或慢，彷彿各有各的拍點。有人用粗話當盾牌，有人用沉默作城牆；有人把情緒甩成鼓點，震得全班七上八下；也有人輕聲問我：「老師，難過可以請假嗎？」我知道，這不是「不聽話」，是無處安放的心事；不是「壞」，是沒被好好看見的痛。於是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回到書桌，回到學習。我報名兒童教育課程，又進了文教事業經營研究所。白天上課、假日修課；上午講故事、下午寫報告；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理論是地圖，教室是山路；我用研究做指南，用愛做路標。雖然自覺只是杯水車薪，卻相信滴水穿石。我的家庭背景很簡單：一家人相親相愛，親戚們你來我往，家裡像四季如春的溫室。也許正因如此，我格外希望社會安定祥和，因為只有風平浪靜，愛才航行得遠。看著社會新聞一則又一則，衝動與情緒猶如未設防的水壩，一決堤就泥沙俱下。我真怕有一天看見學生的名字夾在標題裡。於是我對自己說：能幫一個是一個，能多拉一把就多拉一把。循循善誘、耳提面命、積少成多。

回到教室，我把「品格教育、生命教育」裝進書包。

第一步，是讓孩子「看見」。

我們一起看關懷老人的影片、看友愛同學與孝順父母的短片；也把紀錄片《十二夜》介紹給孩子們，讓流浪動物的眼睛映在孩子的眼睛裡。過程中有人低頭啜泣，有人抬頭長嘆；情緒像潮水，先漫上腳背，再慢慢淹過心口。我趁機問：「如果你是他？」孩子們開始學會換位思考，感同身受、將心比心從不是口號，而是從一滴同理開始的潤澤。

第二步，是讓孩子「行動」。

我們辦「跳蚤市場」：把家裡閒置的玩具、書本、髮箍、貼紙，通通上架。喊價聲此起彼落，找錢找得手忙腳亂。有人第一次學會記帳，有人第一次開口喊「來參考看看，超級便宜喔」。等把零錢一枚枚數成愛心，孩子們把它捧得像寶，親手捐給保護動物協會、創世基金會。他們驚訝：原來我也能幫助別人！我笑說：涓滴成河，河海不拒細流。有孩子把自己最愛的玩具也放上桌。「你確定？」我問。他點點頭：「老師，你說過，捨不得才叫捨。」我心頭一熱，彷彿看見一朵小小的勇氣花，含苞待放。

第三步，是讓孩子「練習」。

我們設計「情緒十秒鐘」：衝動來臨，先深呼吸，數到十，再把手放在心上，對自己說：「我會冷靜、我可以做到。」有人嘻嘻哈哈，有人面紅耳赤；可是練著練著，教室的音量真的小了一級。

我還發明「口袋句子」：

——我現在很生氣，我需要一分鐘。

——我害怕，我想請你陪我。

——我不喜歡這樣，但我願意試試別的方法。

短短幾句，像小小工具箱，能把大石頭搬開一點，把小火苗蓋住一點。循循善誘，潛移默化，見字如見光。

當然，路上也不乏烏雲。某天，A 同學又怒氣沖沖：「我去死好了，反正沒人喜歡我！」我沒有急著說教，只是把椅子挪近一點，把聲音壓低一點：「如果全世界真的不喜歡你，至少還有我。先把『去死』這兩個字寄放老師這裡我保管，好嗎？」他愣了一下，眼睛像忽然被風吹了一下，濕濕的。隔天，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給我：「老師，先還你一半。」紙條上寫著：「我……可以活著試試看。」我把它摺成小船，放進抽屜——那是我心裡的湖。

不善言詞的B 同學是「翻桌王」。某次又爆炸要翻桌，我站在桌邊心情非常煩躁，也好想翻個桌，老師也是有脾氣的好嗎？但轉念一想，輕輕敲了兩下：「桌子也很累，讓它休息一下吧。」全班忍笑，他也突然愣住不知所措，氣焰頓消三分。「我們來練『搬桌太極』，慢慢放回去，呼——吸——」他跟著做，桌腳落地的瞬間，全班自動鼓掌。以退為進，有時幽默就是最柔軟的盾牌。

至於被過度寵愛的小太陽，犯錯總能把自己照得光采奪目。我請他當「小組的影子隊長」，負責記錄每位同學的「好」。一開始他滿臉不屑，後來竟寫出：「今天 Z 幫我撿鉛筆，我很感謝。」我對他說：「真正的太陽，會讓別人也發光。」他抿抿嘴，像吞下一顆尚未命名的糖。

還有那位沉靜的孩子，父母雙亡、轉學多次，卻從不缺交作業。某次大家一起唱《希望你被這個世界愛著》的結尾他唱得特別輕。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怕把願望吵醒。」我一時語塞——這句話，像一根羽毛從我心上拂過。我想起家中的溫暖、親友的相濡以沫，忽然明白：我所擁有的一切，本就是用來分享的。

於是課堂上，我把音樂變成學習的方法：

用節奏做自我覺察——「心跳是 4/4 拍，生氣時會變成 6/8 拍，我們得先把它拉回來。」

用合奏做同理——「你聽見旁邊的木琴嗎？它在等你，不搶拍，就是尊重。」

用和聲做團隊——「高聲部請給空間，低聲部請給支撐，和諧不是誰最大聲，而是彼此聽得見。」

孩子們在拍手、跺步、齊唱之間，學會把「我」調低一點，把「我們」調高一點。久而久之，教室像一首慢慢被調音的曲子，雜音仍有，但失真減少，彼此更合拍。

我也學會把「規範」寫成故事。

我說：「規範不是緊箍咒，而是安全帶。飛機亂流時，會是它救你。」

我說：「說謊像欠債，會一直被利息追著跑。」

我說：「尊重是一種魔法，能把陌生人變成隊友。」

孩子們笑著點頭，有時翻白眼，有時偷笑……但我知道，話已經飄進他們心裡，像蒲公英終會落地。

轉眼，又回到開頭的那個結業典禮。

那天，教室外的陽光像一條溫暖的河。孩子們排成一列，每人一句「這一年我學到的事情」。有人說：「我學會先道歉再辯論。」有人說：「我學會抱抱自己。」也有人說：「我學會把零錢變成愛心。」輪到那個曾經「翻桌王」，他深吸一口氣：「我以前覺得媽媽不要我，大家都不喜歡我，所以我也不要世界。後來看了《十二夜》，覺得那些狗狗沒有家也努力活著；我想，我也可以努力活。」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掌聲像雨，嘩啦啦落下。我看著他們，眼睛一陣模糊，心中卻異常清明：教育，不就是把亂成一團的音符，慢慢調成優美的旋律嗎？

我常被問：對於這些孩子，你最在乎什麼？

我想了很久，答案其實簡單——「讓世界因我而多一點溫暖」。社會需要安定，家人需要安心，孩子需要被看見。新聞裡的每一個衝動與悔恨，都提醒著我們：情緒需要出口，心事需要擁抱。我的方法不驚天動地，不過是「一堂課點一盞燈、把愛放進每一堂課」。我希望自己的微薄力量，像操場上的榕樹，默默撐出一片陰涼。任重道遠，但不疾不徐；星火微小，但可燎原。

有人說，老師的工作像雕刻；我更願意說，是栽種。

春風化雨，不在喧嘩；潛移默化，不露鋒芒。

當孩子願意在生氣時把手縮回去一寸，願意在難過時向前一步求助，願意在需要時給予別人幫助，那就是教育見效的聲音。它不一定轟轟烈烈，更多時候像夜裡的一聲輕嘆、操場邊的一個擁抱、課後桌上的一張小紙條。這些聲音，細微卻堅定，如同低音提琴，穩穩托住整首曲子。

當然，我也會累，也會懷疑。當我一遍遍寫聯絡簿卻換來家長的冷回應，當我為了某個孩子連夜改方案卻仍在隔天迎來暴風雨，我也會在走廊上深呼吸三次，對自己說：「別急，愛不是魔術，愛是工。」我知道，教育是馬拉松，不是短跑；我們在與時間結伴，和希望同行。

故事說到這裡，音樂該落在何處？

我想起某個黃昏，操場風大。我把外套披在一個發抖的孩子肩上。他抬頭看我：「老師，你不會冷嗎？」我笑：「我家很溫暖，借你一點。」

其實，這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把我擁有的溫暖，換成可分送的光；把我會的節奏，教成他們穩當的步伐；把我看見的愛，種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生根發芽、成長茁壯。

願我們每個大人，都肯做一盞小燈；願每個孩子，都能在黑暗中看見那盞燈。

當他們長大、走遠，回頭看見母校窗邊的光，會知道：曾經有人相信他、愛他、陪伴他、為他鼓掌。那時，我就能在台下，悄悄地，替世界調準一個音。

至於那位在台上說「我學會先抱住自己」的孩子，後來在聯絡簿寫了最後一句話：「老師，我不想當新聞裡的人，我想當你說的——那個會讓世界多一點溫暖的人。」

我回他：「好，我們約好，讓世界因我們多一點溫暖。」

燈光漸暗，掌聲漸息，故事暫時畫上休止符。

但愛的旋律，仍在心底，長長久久，餘音繞樑。

「想理解一個孩子，你就要學著從他的視線望出去，然後把看見的，又放回自己的心理，再看見一次。」

這是出自於黃錦敦老師《最想說的話，被自己聽見：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書中，我很喜歡的一段話，也是我從事學校輔導工作的這幾年當中，時刻提醒自己用這樣的眼光來看待每一位來到我面前的孩子。

回想初入學校輔導工作領域的自己，帶著滿腔的熱血，並想像著自己能運用所學，幫助很多的孩子走過成長的風暴與生命的低谷，期待能用生命影響生命。然而，迎向我的並非是想像中的那些美好，而是一次次挫敗的經驗，以及好多無力與無奈的感受。來到我面前的，常是師長眼中的「問題學生」，舉凡嗆罵師長與同學、攻擊、自傷、憂鬱、拒學等，常讓大家都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對於當時剛進入這個領域的自己來說，著實是個莫大的挑戰。我知道，那些所謂的「問題行為」背後，其實是孩子求救的訊號，隱藏著孩子的某些需求，並希望有人能夠嘗試看見自己的需要。在尚未真正理解一個人之前，我們並不明白過去的他經歷了些什麼，或許他言語攻擊的行為背後，其實是因為避免受傷而必須要防衛並武裝自己。陪伴並了解一個生命，是需要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但即使明白這個道理，那時的我還是會因為無法立即看見成效，又或是因為孩子問題行為反覆地出現，而使得自己陷入了自我懷疑當中，並否定了自己一直以來所做的。

一直以來，我並不是個對自己有信心的人，我所想望的目標，常常難以如我所願的達成，內心總想著：「我明明就已經那麼努力了，為什麼卻總是事與願違呢？」。大多時候的我，常顯得有些逞強與固執，總是不輕易示弱，也不懂得如何求助，不斷地為自己設定很高的目標，期待自己做到完美，並且不允許自己犯錯，但這總是讓我感到十分緊繃且疲憊。記得以前在某個單位實習時，我的指導老師似乎看見了我的逞強，因而對我說：「我並不期待收到一個好的實習生，因為『好』某種程度象徵的是學習會在目標達成的那一課宣告結束，而我希望你能像海綿一樣，不斷地學習，不害怕犯錯」。這對一直以來害怕做的不夠好的我來說，是個好深刻且重要的提醒。

在經歷了很多內在的衝突與拉扯後，我好像也漸漸地在輔導工作中找到了某種平衡與安在。回想從事輔導工作的前三年，那位我完整陪伴三年的孩子，在經歷了他與同學及老師的衝突、數次因為情緒不穩而跑出校園的過程裡，真的令然感到身心俱疲。我也因為太期待看見他變好，以至於讓我的著急影響了彼此建立已久的信任關係，而這當中更是充滿了很多的掙扎與不容易。我的內心總是不斷地動搖，懷疑自己的專業能力，也在捍衛孩子的最大利益與現實壓力間不斷感到失衡，要堅持我所相信的，真的好難啊！所以我只能不斷地省思並自我安在，然後更加努力的增強自己的專業能力，希望能盡自己最大的力氣來幫助這個孩子更加適應學校的生活。幸好，後來一切慢慢變好，孩子也順利畢業了。這個孩子在畢業前的某次輔導晤談中對我說：「老師，其實我一開始並不信任你，但是後來我發現，你是真的關心我，跟你講話總是會讓我感到很平靜。」接著向我訴說著自己一直以來的脆弱與無助。親愛的孩子，一直以來，我其實很討厭自己說話平淡的樣子，但因為你我才明白，原來這是個這麼美好的特質。謝謝自己是一個助人者，幫助孩子看見自己，也幫助我看見自己。

其實並不是我所陪伴的每個孩子都有這樣美好的發展，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無奈與無力的感受，因為有太多的因子是身為老師的我沒辦法改變的。之前有位孩子，他的狀況很不好，除了來自家庭的混亂與不安，在校的適應狀況也愈來愈糟糕，因此每個協助他的老師及專業人員都感到十分無力且疲憊，特別是防衛又帶刺的他，總是會把用心對待他的人一再地推開。在畢業前的某次輔導晤談中，孩子突然急忙地用著各式的顏料在畫紙上書寫著，隨後表示要頒獎給我，並將自己潦草的字句唸出來；「老師，謝謝你總是在我生氣的時候幫我，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我愛你」。當下突然有些酸楚的感受從內在湧上，堆積在喉嚨，而我說不出話來。那樣的感覺可能是，我明白這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有很多的不容易，以及許多他無力改變的地方，但身為大人的我們依舊期待他可以趕快變好，因此總會在當他好不容易進步一點點，但後來卻退後一大步的時候，感到特別的生氣且失望。然而，後來的我不禁思考著，倘若我是他，在面對這麼多無力改變的情況時，我是否能做到大人的期待呢？我在對他生氣的同時，是不是某種程度也是在對我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生氣呢？

前陣子我所輔導的一個孩子突然很認真地看著我，對著我說：「老師，我覺得你上輩子一定是個很壞很壞的人」聽聞後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然而孩子後來便接著說：「所以你這輩子才要幫助這麼這麼多的人」。其實我是感到有些驚喜的，原來，我所給出去的，孩子是有感受的啊！親愛的孩子，謝謝你讓我所堅信與堅持的，有了那麼溫柔的回應。

教育與輔導或許就是這樣吧！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種下的種子，後來會長成什麼模樣？也許，現在的不好，不代表未來依舊會如此。每個人的花期不同，成熟的時刻也不一樣，但這並不會影響著我們的播種，因為我始終相信著，每個人一定會成長成最適合自己的樣子，而未知與不確定這件事，就突然變得令人期待了，對嗎？

後來的我漸漸地理解到「允許」這個詞的重要性，允許自己有目前做不到的事；允許自己有狀態不好的時刻；允許自己會有情緒低落或不適的時候；允許自己某一天可以什麼事都不做，好好休息；允許別人也同樣會有不太好的時候，所以我們要記得給他一點空間與時間。當想法有了這樣的轉變後，內在似乎平靜了許多，不再認為事情就該如此，因而能以更溫柔的眼光，看待並接納身邊的一切。

現在的我不會再因為自己的無力改變而感到自責，我允許自己是有限的，至少在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能讓這些孩子們有了一段被好好對待的時光吧！但願他們都能好好長大，慢慢變好。

身為老師及輔導工作者的我們，總是不免會感到挫折與無力，特別是當某些不溫柔的對待發生時，常讓人難以繼續堅持最初投入時的初心。然而，我寧願相信，當我選擇溫柔對待身邊的人事物時，這個是世界可能就會變得更溫柔一些吧！對我而言，溫柔並不是懦弱及脆弱，那是當一個人讓「允許」進入生活後，所產生的一種更加接納與寬容的力量吧！我們都渴望生命充滿光亮與美好，害怕遇見自己的脆弱與無能，然而，當我們信任黑暗，就會發現連恐懼都有意義。這或許就是允許的力量，讓我們試著接納自己的好與不好，也相信現在的自己已經足夠美好了！

「人生，不是得到，就是學到。」每個人平均長達八十年的時間活在世上造一座人生的山，經歷過的每件事，無論是得到或是學到，都將是每個人「生命之山」所積累的經驗，一點一滴累積成一生的終極作品—堆疊人生的山。從兒童期的學習旅程到成人期的奮鬥工作旅程，走入婚姻的經營工作、家庭的另一階段旅程，每一階段都有不同的責任與承擔；走入老年期除了體悟該盡的責任已完成，生活走入空巢期，退休生活來臨，思考未知何時生命會走到盡頭？來世間這一趟旅程，我成就了甚麼？甚麼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

生命中是賺很多錢重要？還是做高官重要？抑或是兒女個個適性發展有美滿的家庭重要呢？前面提到的三種的確重要，然而，每個人扮演的角色不同，各有責任；如政治人物、教育家、公務員、企業家、銀行業者、商人、家庭主婦等等。不管是哪種角色，做好自己的工作與角色是負責，而能夠以生命影響生命去協助周遭的人有正確的價值觀，有正向展能勇敢翱翔的勇氣，並在社會上永續發展，做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將更能使生命活出更高的價值。

在經營學校中，曾經有位轉學生因為父母方吸毒造成生活陷入困境被房東驅趕而轉學到本校就讀，父親在本校學區中找到一份尚可糊口的砍樹工人工作，居住在老闆提供的雜亂簡易工寮，母親身上有毒癮且無工作，起初，此生剛轉來時的就學狀況是無法準時到校，遲到、晚到是常有的事，也曾發現此生會有多天不洗澡現象，家訪了解後得知因為工寮洗澡地方環境惡劣，導致沒有每天洗澡；學校評估學生狀況後，投入金錢與物資資源改善生活，投入護理人力讓此生在校洗澡後返家，並讓此生課後留夜光天使班課業輔導，學校取代了這戶脆弱家庭的家長照顧責任與陪伴，希望這位學童面對這樣的家庭困境中能找到一絲光明。然而，她的故事並未停止，後來母親幾經勸導後願意配合進入高雄監獄進行戒毒工作，而必須離開家庭，寒假中，父親外出工作，此生獨留工寮中，房門的喇叭鎖壞了，寒假中，社工查訪發現工人會頻繁進入女童房間，還會帶女童外出，在評估危險性後，校長經由校內人士討論後決定暫時安置在校內職員家，由職員接手照顧此生生活，自此後此生學習生活

正常,整個人漸漸陽光起來，成績持續進步中，在114年9月開學後還擔任兒童朝會司儀工作，顯得自信而聰慧，與剛轉來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學校對此生的生活輔導、學習輔導與緊急安置措施，在全校同仁齊心協力下，成就這位遇困境的孩子，協助孩子找到驅使她奮發向上的核心動力，另一方面發揮學校存在的價值性！

生命有限，在各自的位子用心做事，不要空過時日，努力交出人生成績單，我在公餘之暇會勉勵自己：每天在面對應付日常瑣事、工作事務以使生活得以安頓時，應有「靜思」的習慣，沉澱心靈去發掘所做所為有無該修正的地方？讓生活與存在世上的價值更優。以我的教育職涯來談，要做到對學生的學習輔導、生活輔導、品格教化，對個案的因勢利導與循循善誘，對家庭變故的家長作觀念輔導，並花時間陪伴，如能因此挽救一位絕望的家長，重新燃起他對生活積極奮鬥的態度，而有能力去改變他自己目前的生活，這份責任雖然艱鉅，卻值得正視之。接下來談另一個實例：

某日，有位家長(林先生)早上帶走兩位就讀小四、小一的兒子，然後寫很長的賴給導師，文中透露他因為經濟拮据，跟地下錢莊借錢，生活壓力很大，有輕生念頭。學校透過警察協助找到父子三人回來，讓孩子回教室上課，將父親留下來做訪談了解整個家庭狀況，我們輔導父親生活的態度，引導他自己省思健康、工作、生活狀態等等，並通知當事人的父親(也就是學生的爺爺)到校訪談，輔導諮商爺爺如何去協助生活困頓的兒子去轉念改變不好的惡習，讓未來更健康與正向發展。

「念頭不轉，便是行到水窮處疑無路；轉念，柳暗花明好多村。」在我們學校團隊和學生的父親與爺爺訪談中，得知對現在生活態度的錯誤，造成家庭的窘境，我們先以接納他們以及尋求資源輔助以安撫其絕望的心，接著建議一些生活中該有的積極正確的方式，對方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接受改變生活態度，校方只能積極持續輔導中，內心暗自期勉盡全力輔導這個家庭變好；我想跟林先生談談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是甚麼？讓他自己省思帶給孩子生命後，他要去面對的養育責任與教化責任有哪些？他做到了哪些？沒做到的部份有哪些？並自我檢討為何沒有做到？如今，他讓自己家庭即將走入絕境，如果念頭不轉有可能就會發生悲劇。願意轉念尋求另一條生路，則柳暗花明好多村，願不願意改變「存乎一心」。這個家庭唯有他自己可以挽救，別人的幫忙只是一時，珍惜時間好好努力賺錢養家，好好教化與陪伴孩子，累積自己家庭溫馨的時光寶盒，但願能啟發林先生積極正向的生活態度，負起對家庭中的父母、小孩的責任，引導林先生若能如我們告知得負起責任挽救家庭，甚至慢慢讓家庭興旺，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

俗話說：「人生如戲！」談起人生的記憶因人而不同，曾經光彩過的童年時光、曾經迷失過的錯誤貪婪、曾經沉迷於酒色中、曾經的吵架爭吵歲月、曾經的快樂舒心的旅遊時光、曾經的溫馨歡樂的家庭天倫時光、曾經經歷的喜慶宴會吃辦桌時光、曾經參與親朋好友家人的喪禮，體驗喪家哭喪臉的難過氛圍、曾經挑燈夜戰準備考試的讀書時光……………等等。當我們走到生命的盡頭那一刻，過往的記憶將串成一部精采的電影劇，每部電影劇都將是世界上唯一的電影劇，有的精采圓滿讓後世永遠懷念與追思，也有的惡貫滿盈讓後世唾棄！看看他人的人生故事，選擇自己要創造的人生故事，去體悟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是甚麼？首先珍愛自己生命並將自己扮演的每個角色扮演好，負起每個角色該有的責任，成就自己也成就後代；還能更進一步也成就他人，更是活出生命的價值，譬如，教育家需要透過種種教育措施去看見孩童的天賦，找回孩童的光，成就每一位學生，啟迪人人適性良善發展，這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

社會上朝向「幼有所長、壯有所用、老有所終。」一種理想境界，讓幼年人得以好好成長發展，中年人能夠發揮長才貢獻社會，老年人得到安養晚年，走出生命的真諦，期許人人讓自己人生劇有個圓滿的全劇終。

外公的家族在台灣南部做著有關宗教的行業，是人們說的：「賣香的」。這種語調聽起來並不高尚，香鋪的存在，就只是平凡生活中可有可無的小商家。但舅舅香鋪裡的東西不像普通的金紙店、宗教器具行那樣的龐雜，就是純粹「賣香」，真的是「賣香的」。因為店內商品就那麼單調，逢年過節祭祀需要的金銀紙、鞭炮，甚至還得特意出門購置，沒辦法直接在家中找到。比起其他的香品店，外公香鋪裡沒有會讓我過敏的產品，也沒有陰暗的氣氛，那是個新奇、好玩、想親近的洞天，是能讓我自得其樂的好地方。當我跟著大人到店裡轉悠，我總是東摸摸西、看看的「視察領地」，彷彿自己也是整個空間的一塊拼圖。被香品和香味包圍的瞬間，我雀躍的想要在這逼仄的小天地轉圈圈，想要隨著自己的心情翩然起舞。

長大後，我才知道外公香鋪裡只賣不加香料、火藥的立香、大小盤香和臥香，和量產的香舖不同，頗有「有緣人」想買就會買的灑脫。不起眼的招牌印證著有緣來相會、轉角找到店的驚喜感，假如快速騎車、開車經過更是會理所當然地忽略和錯過。店內的裝潢和陳設趨於極簡，沒有大張旗鼓的拉著布條或是促銷廣告，放著各類香品的櫃子是普通木板釘完再上漆的簡樸模樣，每層櫃子分門別類地放著沉香、老山、新山、和野生的立香。有幾櫃會放著包裝好的香品，一斤的香就裝在長長的紅色紙袋裡，整整齊齊的交錯堆疊，等到香賣完之後，會露出墊在櫃子底下包裝用的紅紙。而另一座架子上的盤香們就隨意五盒、十盒的堆積著，等著被人領走。檯面上的商品賣完後再逐一補貨，把櫃子填滿，貨架上就是如此肩擔粗暴的轉動、循環。我時常想著這樣的環境，到底有誰會來共舞？可是就是有一些「一試成主顧」的人們，聽著我們這個家族唱著少數人才聽得見的歌。

我常趁著大人不注意的時候觸摸櫃子上殘留的粉末，因為每個櫃子的味道都不太一樣，雖然它們聞起來都香香的，但有的比較沉穩，有的很是霸道，有的釋放綿密的溫柔，讓我愛不釋手。我喜歡粉末殘留在指尖的感覺，在我慢慢的摩娑、捻壓後，手指上會有粉末的淡香，彷彿偷偷密謀的承諾，也好像跟這些香味結下契約。我自以為謹慎小心的頑皮小動作，卻沒能逃過大人們的法眼，但我從沒弄出什麼麻煩，所以我才能持續上演這無傷大雅的私人遊戲。當客人來的時候，我就退到櫃子後面放茶几的地方遠距觀察，看大人秤重、包裝。我會偷偷的數著一斤、兩斤、十斤，五盒、十盒、二十盒……跟著雀躍歡欣，縱然自己沒付出什麼，但我彷彿也完成一宗買賣，達成業績。時間一長，重複的客戶再來「交關」時，我甚至能稍微記起客人中意哪一款香品。只是我然是膽小的躲在大人身後轉轉，聞著香、逐著香味。聽大人們天南地北的「講古」，我並不想和同年齡的街坊戲耍，就想要聽店內那種沉穩、寧靜的聲調，在那樣的情境下，我好像能進入一個舒心的結界，無有恐怖，遠離顛倒。

店裡櫃檯的桌子上供奉著四面佛和諸佛菩薩。我很喜歡故意繞著四面佛拜拜，不是想要求什麼，當然也不懂要求什麼，只是覺得佛的法相莊嚴讓人心平氣靜，也讚嘆佛能將四面八方都看得清。大人說四面佛的四個面都要拜，我就乖乖的把想說的話乘以四，每拜一面就說著大同小異的東西，我想佛當然能神通廣大地知道信眾的想法，而且重要的事都說四次了應該不會遺漏吧。我單純的邊轉邊玩邊許願，沒有高遠的志向和祈請，只有雞毛蒜皮的日常：把考試考好、假日時去文具店玩、感冒趕快好、能吃一客紅豆牛奶冰、有多一點零用錢買喜歡的書……還有「生意興隆」。店裡早上會用錄音機播放梵唱，我一邊玩著家家酒，一邊哼著曲，一邊忙著看大人整理櫃台。日復一日的情景，是我記憶裡難以抹滅的日常。

我在店裡度過了大半的童年，就算開始上學，每到暑假、寒假，我也都跟著媽媽到門市或是工廠上班，樂此不疲的演著小劇場。我不喜歡一個人在家裡，也不想去安親班、才藝班，跟著到店裡才能看到很多有趣的東西。畢竟是家族經營的行當，就算小孩子在自家地盤撒野也方便照顧，更何況我是那種安靜的小孩，只要給我一個區塊讀書寫字畫圖，偶爾再給些點心飲料，就能安穩的待到大人忙完下班回家。大人出門送貨、客人來來去去，我還是在那一方小天地裡安然自得。香味在空氣中伴著我盤旋，我的作業簿也盤旋著沉香和檀香的身影。我沒有太多朋友，也不想認識太多玩伴，在那些香味繚繞的日子裡，我慢慢形塑了自己的樣子，同時也旁觀著空間裡的存在。

店裡營運好的那段黃金歲月，常能看到各路人馬來「開講」：有時候有和尚、喇嘛，有時候是廟公、乩童，還有密宗的仁波切，他們帶來的故事讓我大開眼界，與其說我在安靜的看書，不如說我天天都參與了精采的直播「講古秀」。只要我乖巧的和客人打招呼，嘴甜的叫聲叔叔、阿姨、師父，大人們就允許我聽他們講演妙法或歷練，也偶爾支使我拿個盒子、繩子、塑膠袋之類的小東西，讓我覺得日復一日的「上班時間」是值得期待的。早、中、晚不同時段組合著來和舅舅談天說地的搭子，當大人們輪轉著古今傳奇及如何化解祭改的撇步，我的心中建構了關於奇妙世界的圖騰，懂得相信因果、因緣和命運。對於孩子來說，潛移默化不只是言傳身教，更重要的是那雙小小的眼睛裡究竟框住了什麼風景。

那個年代的台灣是幸福的經濟起飛時期，只要開店就會賺錢，只要願意工作就能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只要存點錢就能買車買房，只要願意作夢就能圓夢。舅舅認為既然都決定在這個產業奮鬥，製香、營銷、包裝、送貨……的產業鏈也該台上日程。店面從一間開到兩間，蓋了自產自銷的工廠。在新興路的門市變成總店，在安平租借的地開始生產貨物。我自然地跟著大部隊移動，一年一年的長大，廠房也一點一滴的擴張。從一兩台機器到各式各樣的專業機台；從工地流動式的廁所改成獨立的浴廁隔間；從隨便拿著紙盒紙箱擋著的空間，變成有辦公區、盤香區、曬香區、製香區的隔間，甚至還往二樓加蓋了商品庫存區。從小地方轉到大地方，既然能冒險的範圍擴大了，我更「見獵心喜」的每天亂轉。我能放歌的空間更大了，能看到的世界也更廣了。

工廠裡大部分的員工都是外人，外來的師傅製香，兼職的女工做盤香，需要包裝的時候會找臨時工應急。兩個舅舅需要顧店又要跑業務，忙的分身乏術，因此爸爸被遊說加入這個行業，負責管理工廠的營運，但因緣俱足後爸爸搖身一變成為製香師。媽媽的專業是會計，跟著投入製造的工作，也在月底時幫忙結算盈餘。阿姨大學畢業後來到工廠處理庶務，也到門市看店。小舅是最辛苦的老闆兼工友，舉凡倒垃圾、開工廠、修理機器還有送貨等大小事項都在他的守備範圍。在家含飴弄孫的阿嬤來包裝產品，退休後的阿公「監督指導」大家做事。舅媽每天負責準備員工們的餐點。家族的人多了，慢慢的那些外人就淡出了廠區的景深。整間工廠裡都是「自己人」，工廠做不完的可以帶回家做，家裡沒解決的事情就帶到工廠繼續談。沒有人想著升遷、獎金，就是製香、包裝、賣香。像大風吹一樣，人們轉來轉去，能夠坐在椅子上的也就是那些一開始搬椅子出來的人。

後來舅舅又開了一間門市，讓媽媽和阿姨負責顧白天的生意，晚上再交接給小舅。那段時間是我國、高中時期，雖然一方面忙著升學，但是我放學後和寒暑假都會和媽媽去顧店。大人不在時，我能處理簡單的買賣，接個電話傳達訊息也不成問題。店面有我能寫字、讀書的小桌子，甚至還有一台電腦，比起總店和工廠我更喜歡這個新的小天地。門市的辦公區供奉著菩薩，一到店裡我會先去點香、拜拜，然後才開始做自己的事情。店裡的客人和媽媽聊天，我就繼續寫作業、看書、上網，還有「偷聽」。客人來的久了，我都知道那是會買什麼的誰誰誰。奇妙的是，總店和工廠的客人偶爾也會轉到這邊，他們都說我長大了，但看得出小時候的模樣。而我看那些熟悉的客人，漸漸退去壯年的輪廓妝成老成的形貌。

我希望來店裡的人能多一些，買的產品能夠多一點。畢竟客人多代表有賺錢，有錢賺才能支付店租、薪水，公司工廠才能繼續經營。我喜歡計算每一天的營業額，就算是買一袋粉末、一包香、一盒小盤香都好，有這些進帳讓人覺得安心。從工廠跟著轉到分店的我，開始聽到經濟不景氣、成本提高、不敢漲價的名詞，或許佛系的經營已經不適合大批發、團購、薄利多銷的市場。要賺錢就要跟著潮流變動，或者在什麼都不變的情況下，降低生產成本。要生存就要轉變，外在變化快速，即使是傳統的香，也要轉。堅持唱自己的調子很難，真的太難了！可是能堅持下去的，就是因為不想要讓喜歡的曲子失傳。我看著大人們抓禁見肘，也看到他們打死不退。

為了繼續經營公司、工廠，兩個舅舅分別飛到泰國、緬甸去尋找木材和粉末的貨源，在緬甸買地、買房，希望能夠開拓國際市場。可惜的是因為緬甸政治局勢的混亂，曾有的不動產都化為泡影，最後只剩下在台灣的「根」在風雨中盪著。投資失利影響到店裡的資金運作，加上中國來的大批發香品衝擊，環保意識高漲後對於燒紙錢和線香的排斥，買香的人越來越少。來到工廠和店裡的幾乎都是認識十幾年的老客戶，但他們帶走的產品越來越少，有時候我都以為這些死忠的老顧客是因為友情和人情義理才勉強買下去。不是我看衰自家的商品，縱然品質再有保障，反映成本的價錢就是硬傷。但舅舅還是堅持著慘澹經營，固定的生產、包裝、囤積，繼續不變的解日常任務。為了節省房租分店不得不收起來，只剩下總店撐著，只有老朋友才會來講那些當年的勇。

舅舅很努力地想要推廣香品，和市政府合作在觀光護照上有著「製香DIY」的體驗，盡可能的想把工廠變成觀光工廠的模樣。不過來參與的顧客都只是偶然的停留，拍照打卡後就繼續開始安平小吃之旅，很少再購買其他的商品。後來工廠再開發的劍獅吊飾、運金香帖和金磚999，沒能讓生意有起色，持續著挖東牆補西牆的危險平衡，讓我驚嘆於神佛慈悲的助力。工廠和公司真的只剩下自己人，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該製香的製香，該算帳的算帳，該送貨的送貨，該看店的看店。都和以前一樣，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店裡和工廠還是有梵音，但是那微弱的聲響，式微。

轉了一大圈，到最後還是一開始的店面，還是那些擺設，還是那幾尊佛像。但我很少再到舅舅的總店，除非是緊急送貨過去，不然大多都是去工廠幫忙加工。工廠這地方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有老了點的機台，還留著舊一些的水缸，只是有點掉漆的招牌，多加了幾台風扇的工作區……只是阿公走了，沒辦法繼續監工、包裝；只是阿嬤老了，不能自由的走來走去，要靠著輔助才能站起來；只是爸爸職業傷害嚴重了，不能像以前拚著大量生產，只能有一搭沒一搭的做香；只是第三代的我和表妹都長大了，再也不會把工廠當做遊戲場。只是意氣風發的舅舅從青年步入了中年，半生尋尋覓覓的找到立足的地方，然後兜兜轉轉的把事業擴大，最後靜靜的接受著生生滅滅。幾十年前的老歌，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繼續唱著，都「老」了，還是繼續啞啞的藕斷絲連，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等待著有緣的人。

我很早就知道科學無法解釋的就去找玄學，我很清楚這份產業終究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才能繼續傳承，我更知道夕陽產業就是倒數接受天黑的結局。但我依然很感謝做香的店面和工廠讓我的成長過程中沾染了「香」味，讓我看到很多書本上看不到、學不會的冷知識，我也和家人一同見證產業的發展和轉型。無論成住壞空轉到哪裡，只要店和工廠在，我們會繼續努力做下去，直到沒法辦法才停止。因為我們是製香家族，我們是做香的人，只要機器還能轉動，就繼續轉香。轉著香。只要我們能繼續歌唱，這首非主流的歌，就會繼續的唱下去，讓香味和歌聲飄揚到更遠的遠方。

時光總是悄然無聲，一天天從指縫之間流逝，轉瞬之間，已是三十餘載寒暑更迭。然而，每當歲末年終之際，堂兄與我總循舊約，同赴那場匯聚多元樂章的年度盛筵，而這也早已成為一種不必言說的默契。

堂哥和我，也從曾經在踩街隊伍中揮灑青春的學子，轉而各自步入成家立業之途。平常雖然忙碌，為生活東奔西跑，但那些音符帶來的悸動，始終深深鑲嵌在記憶中，怎麼聊也聊不完。我們更相信音樂是陪伴孩子成長最好的禮物，因此除了鼓勵孩子加入學校的樂團，也總會帶著他們親身體驗那與世界共鳴的盛會。心中期盼著，旋律能在孩子的心田裡悄悄萌芽，並隨著歲月綻放，編織出屬於他們的璀璨樂章。

我深刻感受到，每年的音樂饗宴，總以管樂旋律融合多元藝術，跨界交織，凝聚幸福與感動。那一幕幕心動的瞬間，最終都化作流淌在空氣裡的和聲。對我們而言，這不僅是視聽的極致享受，更是一份跨越時空的深切共鳴。

然而，在我心底，始終難以忘懷的是前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象徵平安喜樂的聖誕夜。爆發力十足的銅管、柔情多變的薩克斯風，再搭配深情渾厚的歌聲，把歌曲的細膩情感演繹得淋漓盡致。當我靜靜沉浸在那輕快又慵懶的樂音裡，心靈深處隱隱泛起的悸動，至今仍在腦海裡縈繞不散。

當繁忙生活壓得人透不過氣時，音樂饗宴便成了最珍貴的時光，對於堂哥而言更是如此。因為受到身為警察的父親影響，他也毅然決然選擇了同樣的道路。然而，警察的工作繁重，不僅要維護治安，還要隨時提供服務，日夜輪班，作息顛倒，能與家人相聚的時間本就較少。也因此，我們格外珍惜能在管樂饗宴中相聚的片刻。那段時光裡，我們閒聊彼此的近況，分享喜怒哀樂，不僅感受到彼此的關心與陪伴，也在無形中傳遞著一份溫暖的心意。只是，當我們沉浸在這樣的幸福與滿足之中，以為生活會一直如此延續。卻沒想到，人生終究無常，悲歡離合悄然降臨。

猶憶那一夜，約莫凌晨兩點，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刺破了深夜的死寂。彼端傳來堂嫂顫抖而哽咽的聲音，告知堂兄於執行巡邏之際，突遭休旅車狂飆追撞，傷勢危重，生死未卜。剎那間，萬籟俱寂，時光似乎凝滯；腦海陷入一片蒼白的空洞，連呼吸都變得生澀。所謂「人生由彩轉墨」、「生活由天堂墜入煉獄」，縱然字句竭力鋪陳，仍無以貼近我心底如海嘯般翻湧的痛楚。那是一種撕裂血肉、直抵靈魂深處的崩解感，一種連淚水都來不及匯聚的蒼涼。自此，世界彷彿失卻色彩，只剩下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黑。

之後，待回過神來，我立即飛奔趕往醫院。

堂嫂與我焦灼凝望著銀幕上閃爍不休的「手術中」三字，那冷冽的字跡宛如利刃，重重壓迫在胸口，我也只能默默虔誠祈願命運之手能稍稍留情。然而，等待往往是最難熬的折磨，分秒皆化為沉重的煎熬。不知過了多久，才見醫生步出長廊，神情凝重，聲音卻如霜刃劃過耳際：「雖已恢復心跳，然仍深陷昏迷。」

不久，伯父伯母急切趕至，兩張滿是風霜的面容瞬間潰崩。那一刻，我內心的傷痛幾乎難以自抑。淚水不由自主模糊了視線，胸臆深處傳來一種顫抖，既是恐懼，也是無力。明明心中千言萬語，卻不知能向誰訴說，更不知還能為堂兄做些什麼。唯一能做的，也只能在一旁靜靜的安慰著。

接下來的幾天，堂哥的病情始終沒有太大起色。主治醫生表情沉重的表示：「情況恐怕不太樂觀，希望家屬能先有心理準備。」當時，不知名的急救器材加上刺鼻藥水味，一連串的治療儼然已成為堂哥生活的全部。雖然在加護病房裡，有護士二十四小時在身邊細心照料，無奈病情並沒有明顯好轉，依舊是維持「昏迷指數三」，此時大家的心裡似乎已隱約感受到莫名的不安。

生死事大，無常迅疾。生命的脆弱，往往在最不經意的時刻顯露出殘酷的真相。堂哥在手術後的第五天，即使醫護團隊竭盡全力搶救，仍舊無法逆轉病情惡化的軌跡。三月二十七日，因腦部重創，堂哥的腦幹功能徹底喪失，最終被醫師宣告腦死。那一刻，時間彷彿凝結，我們只能無力地看著希望徹底崩塌。

悲痛中的堂嫂，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劇變，眼淚尚未乾涸，卻必須在愛與捨之間做出抉擇。她選擇了順從堂哥生前的心願，忍受撕心裂肺的不捨，將他的心臟、肺臟、肝臟與眼角膜捐出。這不僅是放手，更是一種大愛，讓堂哥以另一種形式延續生命，讓他的心跳與呼吸，在另一片天地裡繼續。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時胸口掀起的悸動與震撼。要有多大的勇氣與胸懷，才能在失去摯愛之際，選擇成全他人？捐贈不只是放手，更是一份無私的成全。我想，人無法掌握生命的長度，但卻能拓展生命的寬度。一念愛心的「捨」，同時成就了他人夢寐以求的「得」。

堂哥的器官，很快就在受贈者的身上重獲新生。那些長期在病痛與絕望中掙扎的家庭，也因為這份饋贈而重燃希望。黑暗裡的一道曙光，為他們驅散陰霾，迎來彩色人生。堂哥雖然離開，但他留下的愛，卻在無數人的生命裡延續與綻放。

原來，真正的永恆，不在於存活多久。堂哥的離去，並不是故事的終點，而是為他人開啟了一段新的篇章。而他的名字，將如回聲般，縈繞在我們的記憶深處。

在告別式的會場中，靈堂裡的照片依然映照著那熟悉的笑容。笑容中蘊含的溫暖，曾撫慰我們無數孤單的時刻，如今卻成了最遙遠的距離。我們只能凝望，卻無法觸碰；只能追憶，卻無法再聽見他的聲音。我知道生命的最終將是別離，但緣分說不完也道不盡，還是不願意相信離別這一天那麼快就來到。

在堂哥離開後的那段日子，連陽光都是灰色的。似乎生活中所有的色彩與歡笑都被堂哥帶走了，就像久放的老照片，只留下一片泛黃的記憶。當我懷念起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所有回憶頓時全湧上心頭，而耶誕夜那場療癒人心、令人回味無窮的戶外音樂會經典饗宴，反倒成為與堂哥相聚的最後一場戶外音樂會。來不及說出口的愛，成了心中最大的遺憾，唯一能做的，只有細細咀嚼無盡的思念。

或許，在眾多的悲傷中，喪親之痛是最讓人難以承受的，似乎再多的心理準備，也無法真正做好準備，阻止悲傷侵略。因此，在告別式結束後，傷痛並沒有跟著結束，驟失丈夫的堂嫂陷入長期情緒低潮，措手不及的噩耗，就像天塌下來一樣難以接受，只留下一片空虛和失落。而我也是如此，只要想到與堂哥相處的時光竟如此短暫，便深陷無法言喻的悲傷中。之後，每當在與堂嫂聊天之際，我們都盡量避免談論關於堂哥的話題，但即使很少說出心中的思念，我們卻都清楚知道，思念時刻都在。

之後，也是一通來自醫院的電話，翻轉了我們內心難以平復的情緒。

原來，每年的六月十九日，不僅僅是一個日期，更是屬於那些以無私之舉，為他人點燃生命之火的奉獻者的日子，也就是「器官捐贈紀念日」。這一天，既是追思與感懷的時刻，更是莊嚴的致敬，將最深的謝意獻給捐贈者與其家屬。因為他們的成全，讓愛得以延續，生命得以重生，而這份大愛，超越了血肉的侷限，化為永不消逝的光。於是，每一年的音樂會，總會邀請捐贈者家屬、受贈者與醫療團隊，共同在旋律中，見證愛與生命的傳遞。

舞臺上的旋律，承載著生命的重量與情感的厚度，會場裡的每一個身影，無論是捐贈者家屬、受贈者，還是醫療團隊，都在同一片音浪中，彼此交織、彼此安慰，見證著愛與生命在時間的長河裡持續傳遞。

音樂會的序幕，由《思慕的人》緩緩展開。那悠悠的樂聲，如心底最深沉的嘆息，既惆悵又溫柔，像是一種無言的對話，向已逝之人傾訴無盡的思念。隨後，大螢幕上映照出捐贈者的生命故事，每一張笑顏都宛如夜空的繁星，雖已遠去，卻依然閃耀，照亮著後人的路。療癒的旋律間，受贈者一一登台訴說心路歷程，他們的聲聲感謝，真摯而滂沱，像湧泉般傾瀉而出，讓聆聽的人無不動容。對我們而言，那不僅是安慰，更是一種鼓勵，讓我們知道，愛雖與失落相依，但悲傷可以化作溫柔的力量，支撐我們繼續走下去。

我也深刻體會到，生命的奧祕在於即使素昧平生的人，也能在最危險的轉折處，因「捨」與「得」而緊緊相連。當堂哥選擇放下生命的那一刻，另一群人卻因此獲得了新生。在生命的窄路上，當「捨」與「得」交會，愛便有了具體的形體，而器官捐贈，正是讓哀傷昇華為祝福，讓思念轉化為光亮的奇蹟。

面對無法改變的現實，我逐漸明白，與其困守於愁雲慘霧之中，任由悲傷侵蝕，不如讓淚水化作滋養的雨露，生命才能在創傷的縫隙間重新萌芽，綻放出新的光采。今年的音樂會，我特地邀請堂嫂與姪女同行，這不僅是一場單純的聆賞，而是一段由心出發的旅程。當旋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當音符如同溫柔的手掌撫慰著靈魂，我衷心祈願，那些仍在隱隱作痛的傷口能夠被輕輕撫平，並在療癒的旋律之中，重新找到繼續前行的勇氣。

我想，唯有生聲不息，愛與思念才能長久流傳。

那一夜，舞臺宛若一幅浩瀚的畫布，而樂音便是揮灑其上的絢爛顏料。絃樂溫婉深情，如春水般滋潤萬物；木管清新澄明，恍若晨曦中第一縷風；銅管雄渾壯闊，宛如雷霆乍響，震徹心靈。此刻，音樂早已不再只是聲響的流動，而是化作情感奔湧的洪流，宛若洗滌靈魂的洪鐘。每一次旋律的轉折，如同命運的低語，每一段停頓，彷彿天地屏息，留給人無窮的遐想與深沉的思索。那不僅是一種震撼心魄的歸宿，更是一場靈魂浴火後的再生。

這場音樂會，不只是表演，而是一段與靈魂對話的旅程。

對我而言，管樂演奏是心靈與心靈之間的交流，唯有真情實感，才能穿透技巧的藩籬，直抵人心。那一晚，多首經典曲目的旋律，宛若清泉潺潺，持續滋潤著我心靈最深處的乾涸，讓壓抑已久的情緒隨著音樂的起伏釋放，喚醒靈魂深處的共鳴。那是一種悸動的幸福，也是一份得以再次感受堂哥存在的美好。

能親身置身其中，感受音樂會的璀璨與風華，對我來說，不僅是一場視聽的盛宴，更像是命運贈予的一次溫柔召喚。當燈光乍亮、樂聲響起的那一刻，過往歲月如潮水般洶湧襲來，青春年少時與堂哥並肩吹奏的身影，笑聲及旋律全都奔湧而至，拍擊心湖，澎湃到讓我再也無法抑制，熱淚盈眶。

或許，這就是愛與思念的真諦，它們從未因離別而消逝，而是在另一個形式裡，持續流轉，生聲不息。

我也愈加深切地體悟到，人生原是一段無法回返的單程旅程。它有起點，亦有終極；開端是初生的啟幕，終結則是靈息的隕落。在兩端的縫隙之間，我們只能攜帶有限的時光，於不可逆的軌跡上緩步而行。這條路途，從不平順如想像，總有不測的轉折，冷不防地將我們拋入深淵，使人心魂俱裂，痛徹骨髓。當生離死別的巨浪親身拍擊於胸臆之上，那股無可挽留的不捨與遺憾，便如洪流決堤般席捲，將人完全吞沒。

歲月素來無情，它不曾偏愛誰，更不曾寬宥誰。它冷冽而堅硬，推擠著我們不斷向前，無容片刻停歇。唯有在回望的瞬間，當那些曾與摯愛共享的片段浮現眼前，我才驟然明白，記憶的價值並不在於永恆長存，而是在於它於有限的時光裡，曾經熾烈燃燒，將生命點亮。正因如此，那些錐心刺骨的失落，往往同時孕含著溫柔的餘燼，猶如餘光未盡的星火提醒著我，縱然愛已遠逝，縱然思念如影隨形，仍要以勇氣承載，將那份愛與記憶化作堅強的力量，讓自己有足夠的勇氣繼續走下去。

幸好，縱使人生多有無常，我仍感恩有管樂作伴。對我而言，那些流淌於空氣的旋律，不但是最好的療癒，也是最珍貴的相遇。感謝堂哥，曾拉著我踏進管樂的世界。自此，每個音符都盛載成長中的喜怒哀樂，每段旋律都寄託著青春的呼吸與心跳。正因如此，昔日的記憶並未隨風散去，而是凝成一股溫暖的暗流，持續在我生命裡流淌。它提醒我如何去愛、如何去理解，如何在艱難中仍抬頭堅強面對。

如今，即便思念依然無盡，悲傷仍會在不經意間襲上心頭，但我與家人已逐漸學會，不再逃避、不再壓抑。因為我們明白，愛從未消逝，它只是轉化為另一種形態，伴隨我們走過無數的黑夜與晨曦。帶著這份不捨，我們學會在步履沉重中前行，讓生命在痛楚的淬鍊裡，孕育出更深的溫柔與力量。

我也漸漸明白，音樂之所以能撫慰人心，不僅因為它能跨越語言、文化與國界的藩籬，成為全人類共同理解的語言，更因為它具有潤澤靈魂、涵養性情的力量。旋律能將隱匿在心底最深處的情感喚醒，能將無法言說的思念寄託於聲音的流轉之中。正因如此，兒子與姪女自小浸潤於這樣的氛圍，自然而然走進校園管樂團的行列。雖然學習的過程中，困難與挫折總是如同一道又一道試煉，但我深信，只要他們心中仍燃燒著對音樂的熱情，終能跨越種種阻礙，讓旋律化作夢想的翅膀，帶領他們飛向更遼闊的天空。或許有一天，他們將吹奏出比我們當年更為動人的樂章，將我們未竟的情感，以更壯麗的音符延續。

而到了那時，那些旋律將不僅僅是青春的印記，更會成為他們一生的依靠與靈魂的歸宿。因為管樂，從來不是單純的樂音，而是一顆永不墜落的星辰，恆久閃耀於靈魂深處。縱使悲歡交錯、世事流轉，它依舊以自身的光芒照亮前行之路。

如果有人問我：「在你的生命裡，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麼？」或許有人會回答「金錢」，有人會回答「成就」，也有人會回答「幸福」。但走過多年教學生涯，陪伴過一批又一批孩子，我的心中逐漸浮現清楚的答案──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是「陪伴、尊重、啟發與守護」。這些字眼看似簡單，卻在日復一日的教學裡，成為我最深刻的體悟。它們不是書本上的定義，而是具體存在的瞬間：是孩子眼眶泛淚卻努力抬起頭的模樣，是考卷滿江紅時的一聲低喃，是作文被誇獎後眼神閃亮的驚喜，是多年後學生重返教室的一句「老師，謝謝你」。正是這些真實的片段，讓我確信了自己的答案。

那是一次平凡的月考。教室裡寂靜得只聽見翻動考卷的聲音。當我走到某位平日最努力的孩子身邊時，看見他攤開的分數──紅色的筆跡像刺一樣劃過他的心。他的肩膀微微顫抖，眼神裡滿是失落。下課後，他沒有像平常一樣跑出去和同學玩，而是低著頭，靜靜坐在座位上。我走到他旁邊，沒有多說什麼，只輕輕坐下來，把他的考卷攤開。那一刻，他緊咬著嘴唇，不敢看我。我輕聲說：「我們一起看看，錯在哪裡，好嗎？」他愣了一下，點點頭。於是我們一題一題檢討，他慢慢開口解釋，雖然聲音顫抖，但眼神逐漸明亮起來。最後，他紅著眼眶對我說：「老師，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那一瞬間，我的心被觸動。原來，陪伴不是什麼偉大的行為，只是靜靜坐在孩子身邊，讓他知道「我和你在一起」。這樣的陪伴，成了孩子重新站起來的力量，也成了我作為教師最深的感動。　我常覺得，每個孩子都是一顆不同的種子。有人天生善於數理，有人擅長語文，有人則擁有藝術的靈感。如果用同一把尺去衡量，總有人會被貼上「不行」的標籤。但真正的教育，不是逼他們成為同樣的樣子，而是找到適合他們的土壤，讓他們長成最獨特的自己。班上有一位孩子，數學幾乎每次都考不及格，卻在作文裡展現了驚人的想像力。他能把一棵樹寫得有心跳，把一顆星星描繪得會說話。可惜，同學們只看見他的數學不好，常常嘲笑他。

有一次，我決定在課堂上讀他的作文。我朗讀的同時，留意到他一直低著頭，彷彿在等下一波嘲笑聲。然而，當我停下來，真心地說：「這篇文章寫得很美，想像力非常動人。」全班安靜下來，甚至有人開始點頭。那一刻，他終於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久違的光。從那天起，他不再只是「數學差的孩子」，而是「會寫故事的孩子」。尊重，原來就是看見孩子的不同，並且讓他相信：即使自己不完美，也依然值得被欣賞。

陪伴與尊重是基礎，而教育真正的靈魂，在於啟發。有時候，我會在課堂上故意拋出一些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如果你是故事裡的主角，你會怎麼選擇？」、「如果失敗不可避免，你還願意嘗試嗎？」起初，孩子們總是沉默，不知如何作答。但當我鼓勵他們「沒有對錯，只要勇敢表達」，漸漸地，他們開始討論、爭辯，甚至彼此挑戰。我最喜歡看見的，就是孩子在思考時眼睛閃閃發亮的樣子。那光芒，不是死記硬背能帶來的，而是他們意識到自己也能思考、能選擇的驚喜。多年後，一位已經上大學的學生回來看我。他笑著說：「老師，我現在念的科系和您教的科目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我永遠記得，您教會我如何思考。」聽到這句話，我眼眶微熱。原來，啟發的力量雖然不會立即開花，但它會在孩子的心裡悄悄生根，直到某一天，在未來的路上，成為他們走下去的燈塔。

教育之路上，總會遇到迷失的孩子。

有一位學生，青春期的叛逆讓他與家人爭吵不斷，甚至開始逃課、與同學起衝突。許多人對他失去了耐心，但我始終不願放手。我一次次把他叫來，語氣雖嚴厲，卻從未放棄和他談心。「你可以選擇不聽話，但你不能選擇放棄自己。」這是我最常對他說的一句話。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得花額外的心力守護他。有時候，我甚至會懷疑自己能否真的拉得住他。但多年後，他已經長大成人，站在我面前靦腆地笑著說：「老師，謝謝您當初沒有放棄我。」

那一刻，我知道，守護是一份長遠的承諾。它或許不會立刻見效，甚至會讓人懷疑意義，但當孩子終於回頭，會發現背後一直有人在等待。那份守護，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陪伴、尊重、啟發、守護，這四個價值並不是分開存在的，而是交織成教育的完整樣貌。

陪伴，讓孩子知道自己不孤單；尊重，讓孩子看見自身的獨特；

啟發，讓孩子找到前進的方向；守護，讓孩子有勇氣去嘗試。

它們就像四條河流，最後匯聚成一片海洋。這片海洋，支撐著一代又一代孩子揚帆起航。也正是因為這四個價值，我才一次次在教育裡找到自己的答案。

回望這些年的教學生涯，我深深明白，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不是外在的榮耀與名利，而是內心的堅持與溫暖。成績會被時間沖淡，獎狀終將泛黃，但那一句「老師，謝謝你陪我走過」卻會永遠烙印在孩子心裡。教育是一場沒有終點的修行。當我看見孩子因我的陪伴而重新站起，因我的尊重而抬頭微笑，因我的啟發而眼神閃亮，因我的守護而勇敢前行──我便確信，這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

或許，這也是我此生最幸福的答案。

從小到大，我始終害怕「失敗」。然而，你越害怕它，它就越如影隨形、常伴左右。那麼，失敗究竟是什麼？它是一次錯誤的累積、一個既成的結果，更是無可避免的一種生命經驗。失敗，隨時提醒著我們：人生從來都不會一帆風順。努力，也不必然帶來等值的美好成果。也或許，在「期待與現實」之間，總會存在一道微小的隙縫。

失敗，隨時都可能發生。它或許是一場考試的失常，讓我們的信心瞬間崩塌；或是一項工作上的挫敗，讓我們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它可能是一場人際關係裡的誤會，足以讓兩人的情誼漸行漸遠；也可能是愛情或婚姻的觸礁，讓曾經堅定的諾言走向無可挽回的終局。而更沉重的失敗，諸如事業的徹底崩潰、健康的重大打擊，或是各種難以預測的人生巨變，都有可能。小的失敗，如同一次短暫的跌倒，讓我們有機會再重新站起來；而大的失敗，卻可能改變整個人生，把我們推入深淵的谷底，從此再也無法爬起。

失敗令人恐懼，不僅因為它擊潰了我們的期待與努力，更因為它動搖了我們存在的價值。很多時候，我們常把「成功」與「人生意義」緊緊綁在一起。於是，當預先的規劃無法如願完成、期待落空時，內心的聲音便無情響起：「是不是我不夠好？是不是我根本沒有能力？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然而，這些種種自我質疑，卻遠比失敗更令人窒息。

不過，失敗也非全然黑暗。它其實是一門生命必修的課程。它讓我真切體會到「人生無常」，提醒著我：沒有人能永遠站在頂峰，也沒有人能完全掌控結局。它迫使我謙卑，讓我卸下那份「自以為是」的驕傲。面對失敗雖然痛苦，但那份艱難卻也是成長的土壤、療傷的養分，更是人生必經之路。

所以，失敗並非單一模樣。有時，它像一顆小石子，讓我們短暫絆倒；有時卻像一塊巨石，壓得人幾乎無法呼吸。但無論如何，失敗總提醒著我們：人並非全知全能，生命始終存在缺憾。它讓我們看見自己的不足，也逼迫我們培養韌性。也因此，失敗是一面鏡子——雖然殘酷，卻也真實；雖然沉重，卻也能映照出一個更加誠實而坦白的自己。

失敗是傷痕，也是成長的印記

以往面對失敗，我總是以「逃避」來回應。每當失敗來臨，我習慣將痛苦埋藏在心底，臉上刻意保持鎮定，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然而，心裡的負擔卻一天比一天沉重，像背著一個無形的包袱，讓人透不過氣。直到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逃避不能改變失敗的事實，反而只會讓復原拖得更久。也唯有學會與失敗共處，我才能在跌倒後，重新再站起來，找到繼續前行的力量。

在這樣的學習過程中，我首先學會讓自己「嘆一口氣」。過去的我總以為堅強就是不認輸、不可示弱，所以即使心裡再怎麼難過，也要強忍著。然而，情緒總是無法掩飾，它只會積壓成洶湧暗潮，最終將人淹沒。後來我開始學會：允許自己認輸，允許自己說出「我很難過」，甚至大哭一場。眼淚不是示弱，反倒是一場清理，就像讓悶住的心通風一樣，將塵霧排出去。我知道，只要情緒得到了釋放，心裡也才有更多空間，重新接納光。

接著，必須坦白承認「我真的失敗了」，接受事實。這一關卡對我來說極其困難，因為承認，意味著正視自己能力的不足，也意味著卸下偽裝，將脆弱攤在陽光下。但當我終於能夠坦然地說：「是的，我沒有成功」，這反而是一種自在的解脫。那一刻，失敗已不再是羞恥的烙印，而是人之常情。於是，我漸漸理解，真正的勇敢，並不是永遠無懈可擊，而是能夠在挫敗中，誠實面對不夠完美的自己。

在承認失敗之後，我會靜下心來「檢視原因」。我開始問自己：這次的挫敗，是因為準備不足？還是方向錯了？是自己的個性使然？還是人際關係出現了問題？有時候答案很明確，有時卻很模糊。但我漸漸明白，失敗往往不是單一原因，而是由許多細節堆疊而成。的確，反思的過程並不好受，就像要重新打開一個還在隱隱作痛的傷口。然而，每一回檢視，都是一次難得的學習，讓我在痛苦中得到養分，並為下一次的前行儲備能量。

只是，光是反思還不夠，我必須「再次挑戰自己」。即便心裡仍有陰影，我依然告訴自己：「沒關係，再試一次。」哪怕只是踏出一小步，也代表我願意勇敢向前，拒絕被挫敗所困住。當腦海裡響起「要是又失敗了怎麼辦？」的聲音時，我會提醒自己：沒關係，就再試一次。因為，那本身就是一種勝利。在每個願意跨出去的瞬間，都是在戰勝內心的懼怕，也是朝著目標更加前進。

當然，嘗試過後不一定就能迎來成功。許多時候，即使努力了，依然還是會跌倒、受挫。但我逐漸明白，成功從來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無數次跌倒再站起的累積。每一次的付出與重新站起，或許看似渺小，但它們會一點一滴積累，進而成為成就未來不可或缺的基石。能在失敗後依然選擇繼續，這就是韌性，也是一種對生命的高度敬意。

直到最後，若失敗已成最終定局，那麼我學會：放下執著，轉身「走向新的道路」，坦然接受它帶給我的最好安排。過去我總害怕走到這一步，因為在我眼裡，那意味著徹底放棄。但後來我才明白，轉換方向並不是認輸，而是一種「觀見自在」的智慧。人生不可能只靠一條筆直的道路抵達終點，有時轉個彎，反而會遇見更適合自己的風景。當一條路怎麼走都走不通時，換一個方向，並不是背離初心，而是願意與自己和解，給自己另一種新的可能。

這一路走來，我才慢慢懂得：失敗不是絕路，它只是人生旅途中的另一條小岔徑。它讓人痛徹心扉，也讓人停下腳步。然而，只要願意整理自己，再一次抬頭挺胸，就會發現前方的道路並沒有終止，而是等待著另一個新的開始。與失敗共處，並非要假裝堅強，而是要學會調整腳步，甚至是——與自己讓步。也唯有如此，我才能繼續走下去，走向一片屬於自己更廣闊的山林天地。其實，失敗看似傷痕，卻是一抹成長的印記。

在失敗裡，開出一朵花

有時候，一個人的力量微不足道，脆弱得像風中搖晃的燭火，無法抵擋失敗迎面而來的重擊。那種無力感，如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將人整個吞沒，幾乎看不見希望。但就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會想起兩個人的名字——薛西弗斯和甘地。他們一個來自神話，一個來自歷史，但都用他們的方式，告訴我：失敗，其實有一股力量。

薛西弗斯是希臘神話中最孤獨的反抗者。他被懲罰推動巨石上山，石頭卻總在抵達山頂時滾落，迫使他一次又一次重來。那是注定徒勞、永無止境的懲罰，毫無成功的可能。但令人震撼的是，他從不叫苦，也從未放棄。他讓我明白，失敗不只是結果，更是一種面對存在的方式。當他一次次推石上山，即使知道結局會重演，但他仍選擇奮勇一搏。某種意義上，他的「徒勞」遠比勝利更加壯麗，因為它展現了人類在絕望中不願低頭的尊嚴。每當我失敗時想起他，那些挫折便已不再沉重。對我來說，薛西弗斯是「最偉大的失敗者」。

而甘地，則是現實世界的「失敗奮鬥者」。他的一生幾乎由挫敗所構成：年輕時在南非，因種族膚色遭受歧視；回到印度後，又因抗爭失敗而多次被捕入獄。然而，他從未因此退縮，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打擊中，淬鍊出更堅定的信念。他推動非暴力不合作運動，因為他深知，暴力抗爭雖能換來短暫的勝利，但卻無法建立長久的自由。甘地的力量，正來自無數次失敗累積出的智慧與堅持。若沒有那些挫敗，他的信念不會如此堅定，他的行動也不會如此有力，印度更不會因此而建國。

而每當我再一次被現實擊倒、感到孤單渺小時，我總會想起薛西弗斯與甘地。彷彿他們正站在時光的兩端，用各自的方式告訴我：「你並非孤單的推石人。」原來，每一個與失敗搏鬥的人，都在和我走著相似的道路。這樣的念頭，讓我在最無助的時刻，仍能感受到一種被理解的溫度。那時候，我明白了——失敗並沒有奪走我的力量，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把我的心推向更堅韌、更廣闊的地方。也或許，正是在失敗裡，生命也才能開出一朵最絢爛的花。

得失本空，月影菩提

人生漸長，我開始學會以佛法中的「空、假、中」三觀來凝視失敗，從中體悟般若智慧，感受內在的覺醒。「空觀」提醒我：世間萬象，皆因緣聚合而生，因緣離散而滅。而失敗，也只是因緣短暫浮現的影子，它無有自性，如水中之月。那麼，你又何必將它視為生命中揮之不去的陰影？當我真正明白「敗無實體」時，心中的執著便如緊握在手中的沙，終能鬆開，隨風而散。失敗，已不再是永恆的傷口，而是一種緣起緣滅的過程，提醒我放下執念的月影。

「假觀」告訴我：雖然失敗的本質空寂無自性，但在俗世間，它卻承載著深刻且真實的意義。我不需否定失敗的發生，相反地，它讓我有修正與調整的機會，更讓我從中汲取寶貴經驗。它教會我自省與謙卑，也在每一次跌倒後，為我開啟了嶄新的方向。失敗雖不完美，但也因為這個「假相」，成為我生命蛻變的助力，帶領我一步步靠近更真實的自己。失敗，終究是人生中「修行」的一部分。

「中觀」則教我安住於平衡。失敗既非全然之惡，亦非絕對之善，它只是生命流轉的一部分。當我不急於否認，也不必刻意放大，心境便能趨於安穩。佛法教導我們不偏空也不著有，於此不二，體證中道。失敗猶如鏡中影，既讓我痛苦，也促我反省。它啟示我，失敗雖苦，但亦是菩提。它如蓮花，從泥濘中生，亦於最不堪處綻放清淨之華。也於是，當我雙手合十，心中便已了然：失敗只是鏡中之影，得失之間，皆能照見本心。

如今再觀失敗，我已不悲不懼、不憂不喜。其實，一切成敗皆空，一切苦樂如幻。唯有靜心觀照，方能見道。於是，我終於領悟：得失本空，月影菩提；心若澄明，萬法自靜。如此罷了。

濱海田地，玄武岩石塊堆砌的防風牆邊星羅棋布般地野生著一株株黃色小花，近四百年來，澎湖太陽九月風，風行草長於高溫、少雨、強風的亞熱帶海洋型氣候，蔘形軸根默默伸展，黃色疊瓣不知不覺已悄悄刻鏤在貧脊逆境的田地上，掩映成點點耀眼的金色燦爛。

西田的這一切，輪番地更迭，猶如遊客，熙來攘往未停歇。

風茹草凝視著一畦又一畦來了又去的農作物。田地裡，近防風牆邊曾種過一排白裏帶青、菜筋緊繃的高麗菜，那時，自己赤腳踩踏褐色的土壟，奮力汲水於田中古井，澆灌沁涼的甘泉，畦上如蒸籠般的高麗菜，葉脈閃爍著光芒。

冬盡春來，如今的這畦，冷冷硬硬，或跟養牛人借牛犁田、或由我充當牛來拉犁、或由躍躍欲試的孩子化身為拉犁小牛郎，彎著腰頂著風拉著犁前進。母親頂著北風，將火灰圃裡堆了一整年的家庭肥料挑來，一瓢一瓢舀進淺溝裡，肥落田裡，就等雨水。等待，是看天的日子。

驚蟄，微雨，田裡的肥料完全溶進地裡，水、肥兼具才是花生播種的時機，順溝撒種，腳底往內踢，一步一腳印，築夢踏實，但勞力辛苦而無人願意。

忍不住朝孩子們丟個問題，探問：「你們知道畦邊那些草的名字嗎？」

有人抬頭，「不是叫山蔘仔嗎？」

「不，它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金鎖匙。」

「什麼仔？什麼鎖匙？」孩子們困惑地追問。

草名，是幾十年前父親告訴我的，我好奇詢問：「畦邊那些開黃色小花的草是什麼草啊？」父親認真地回應：「金鎖匙也就是所謂的風茹草，自大陸傳入澎湖後，先民用來當藥，本草綱目稱為山仔茶哦！」在當年還沒有風茹產銷班研究的年代，父親竟然可以馬上輸出即時訊息，令我驚喜不已。

但另一次讓我更難以忘懷的經驗是驚嚇，葡萄藤架下的父親，緊貼著葡萄藤蔓，信手拈來從缺刻的葉面上拎出一條葡萄天蛾的幼蟲，横條纹和黄色顆粒狀小點，我大驚失色，心底透涼地深吸一口氣，即使酷暑熱氣蒸騰，卻令我嚇得渾身起了一層疙瘩。往後退一大步故作鎮定，走跳菜園和自然界生物相處多年，雖說見多識廣，面對軟綿蠕動，一節一節慢吞吞地向前走，不禁令人看得心裡發毛。當下苦求父親快閃離開，父親微笑解說：「葡萄天蛾的幼蟲蠶食葉片，如果在幼齡期不除盡，到老熟暴食期便能將整枝、整株的樹葉吃盡，只殘留葉柄和枝條，將嚴重影響葡萄產量。」

父親認真剷除蟲類，利用幼蟲受驚易掉落的習性，在發現幼蟲時將其擊落，或依據葉片和地面的蟲糞、碎片，人工捕殺樹上的幼蟲。

田園除蟲當成生活日常，蟲類似也感受到他的殺氣，逐漸消聲匿跡。然而，也有難以全身而退的受挫經驗，偶見他農忙後回家，手臂上皮膚紅腫，就知道他被小白紋毒蛾幼蟲偷襲了。

即使為了生計被害蟲侵擾，無畏鹹雨旱地澎湖風，父親的眼神依舊炯炯有神。已經好幾年不曾見過那樣的眼神了！

潛藏在田地裡的回憶不再是蛾的幼蟲、一串遺落收成的花生、一株株迎風挺立的風茹草，而是線上的農場，不需要看天吃飯，人人可當農夫，可是，農夫們的話題為何在彈指之間，都是功利而市儈呢？

期待有人潮。如果路上有幾輛摩托車呼嘯而過，也許能讓低著頭的孩子們，看看真實的生活，看看這村落。

村里辦公室擴音器一播放，趕集似奔行的路上，總回憶起兒時幾位街坊鄰居敞開嗓門，熱絡地在古厝間天南地北的聊天畫面。那幾座磚垛門樓的古厝，太撩人了。但關於老鄰居舊街坊的想像，終究只是深埋心頭的兒時記憶，現實裡，只有吱吱喳喳的麻雀，等待一季又一季的四時更替。

返鄉後的孩子們回到故居後，出乎我的意料，食衣住行都入境隨俗，簡單到令我不敢置信，面對農忙時，情緒異常高亢，眼神閃亮，恍若父親多年前炯炯的眼神。

雨後，孩子提出疑問，我側耳傾聽，他說：「爸爸常於退潮之際去海邊撿的海螺跟雨天較容易看見的蝸牛到底有什麼關係？」，問他：「為何有如此的疑問？」他傻笑：「他們看起來似乎很相似，但生長的環境又不一樣。」我試圖引導孩子解惑的說：「蝸牛在陸地偏偏又很喜歡濕一點的環境，而海螺在水裏生活，遇到退潮又喜歡爬到乾一點的礁石，而當他們離開原本生活的環境，竟然都被人類給撿走而喪失了生命。」孩子困惑地說：「想到自己就是扼殺蝸牛生命的劊子手，而爸爸竟是常常扼殺海螺生命的劊子手，心中突然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我無奈地告訴孩子：「你想到爸爸和媽媽辛苦的工作，如果沒有海螺，家中的飯菜夠吃嗎？如果沒有蝸牛，家中的鴨子能夠長得又大又肥嗎？」孩子點頭微笑，心中自有答案拋去一閃而過的疑惑，又蹦蹦跳跳地撿起了蝸牛。目送他離開的背影，我知道，有些根本的問題無法解決，關於社區環境資產、生活經濟型態……。

活絡生活經濟是滿足生活基本需求，活用社區環境資產需要很多人力和資源的資助，才能運作順暢，環保與經濟則是魚與熊掌，但新生代的選擇往往令人咋舌。於是，村里裡也開始翻轉社區營造模式。從整理日益凋敝的老街開始，在旅外鄉親登高一呼後成立社區發展協會，於是達官顯要，地方仕紳，依據周遭著名的觀光景點，交換著彼此的看法觀點，協會會長像針線般，穿針引線於四方雜沓的經營意見，群策群力想要重現社區昔日風華，積極參與地方公眾事務，收集彙整地區人文歷史、文化等建築資料。向政府機關申請文史建檔，推動地方產業，創造就業機會，以吸引人口回流。一年以來，疾呼奔走，卻像過江的泥菩薩。

問題來了，在功利的行銷戰場上，各懷鬼胎，只有利害關係沒有合作精神，一旦涉及到利益，在活動中掌控地權的地方仕紳質疑：「人人捐款不一，獲利相同不公平。沒有記錄，沒有明細表，無法判斷協會的營收是不是真正收支，為什麼要花錢行銷招徠觀光客？」更有戲謔的挑釁：「會長都出一張嘴，好輕鬆！」他們在社區式微的焦慮中，看不見產業的價值，或者說，他們不相信社區發展協會。

我相信父親，微笑和眼神讓我無畏。

不禁想起在葡萄樹下認真剷除蟲類的父親，在西田葡萄藤架下的父親眼神炯炯，拎出一條葡萄天蛾的幼蟲，微笑解說，孩童驚慌失措，只有線上農場，置身事外。

而老街上，沒有葡萄樹，只有同樣產自澎湖西田的風茹草茶，如今聲名大噪，夏日消暑解渴，近年來廣受觀光客喜愛，贏得澎湖青草茶美名。

於是，網路多了一則則翻轉老街的訊息，行銷策略深植每個旅外鄉親、異鄉遊子的腦海。

習於歲月鑿刻自然演變的老街居民們，仍然意見分歧而各持己見，面對不同想法不同行銷的策略，端出老街溯源、修復、彩繪等不同方式，引導路線、觀光景點。人文懷舊的策略，能不能成為社區活絡經濟的金鎖匙呢？時間會給我答案嗎？

一位旅居他鄉的舊識回來告訴我：「協會改造頹圮的老街，雖然標示牌上的資料不盡正確且俗不可耐，但還是提升了鄉里的能見度，讓我在移居他鄉的世界，可以推薦家鄉，不會言之無物。」

這是來自移居他鄉的回饋，我黯然。除此，我更關注來自在地久居的那群街坊好友，是否，他們也能理解共好的理念？

望著田裡的風茹草，花朵迎風搖曳，繼續朝天，片片花瓣像夕陽餘暉，起風的時候，花朵似幻化成落霞餘暉，映照著腦海，守護著澎湖群島，對我，迴光返照。

花火節至，遊客如織，採收風茹草後，洗滌、曝曬幾天之後，風茹草會變成乾枯的黃褐色，很像藥草，聞起來有淡淡的青草花香味充滿鼻腔。

原本只是生長在貧脊逆境的野生雜草，如今聲名大噪，民眾將它風乾後熬煮成飲料，夏日消暑解渴，近年來廣受觀光客喜愛，成為來訪澎湖遊客共同的記憶。

「風茹草長最多的地方都是在墳墓旁喔！」街坊有人打趣地說。

「澎湖原生植物，屬於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風茹非常適合澎湖砂質土壤環境種植，也不怕東北季風侵襲，具有耐風、耐旱、耐鹽、耐貧瘠等耐逆境特性，是經濟價值作物，風茹草一年以兩收為主， 通常於夏秋季節採收。」神情認真的父親廣告似的口條再次播送。

我接續背誦廣告詞：「風茹草具高礦物質、高纖維素及高維生素如鐵、鈣、鉀等含量，且是低熱量；本草綱目稱為山仔茶，相傳具有活血化瘀、清熱解毒、利濕消腫、治療中暑等功效。」遊客們聽聞具有如此功效，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引遊客漫步西田田埂，朵朵燦黃的清高脫俗小花，遊客說：「這茶真奇特，具有特殊的香味，熬煮的風茹茶，清透暗紅色澤，夏天消暑解渴，在澎湖，再大的太陽，也會有個清爽的好心情。」

喝著喝著，欣喜之情油然而生，渾身也就神清氣爽了。

風茹草的根部越粗越長，熬出來的風茹茶香氣越濃郁香醇，曝曬成乾枯的黃褐色，聞起來有淡淡的青草花香味，但在利慾薰心的銅臭味下，再香的風茹茶，也黯然走味。

如果私心自用到連澎湖三寶之首的風茹茶都走味了，老街翻轉還能擔此重任嗎？

老街的翻轉，掮負著先人舊居的印記，有著文化的歷史傳承。

但從活絡經濟的角度看，不過是牟利的選擇，在人文、歷史、文化的背後，其實是希望可預期的房產增值效果、進駐後的資金支援、藉由街區活絡後的商機與發展可能而獲得關注。

當利慾像偏狹的私心日益孳生，無可遁逃時，自己只想好好地種田。

可是，田夫野老陶然自得時，卻聽到遊客摩托車奔馳的聲音，一聲緊接一聲，巷內穿梭，紛至沓來，不時夾雜著村里辦公室廣播的聲音。

而我，不管願不願意，都置身其中。

回憶起小時候自己曾經充當揮著菜刀剁花生植栽根部的劊子手，因為鄉裏的農會幹事透過擴音器廣播，田裡的花生採收後，花生植栽的根部剁下來之後集中送至農會，農會可以論斤兩給錢。直到現在，左手食指的前端被誤剁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我頓悟了。生活於村里的鄰居街坊，為圖溫飽，收成也未必可以餬口，世代就這麼居住著。老街試圖再造榮景，汲汲營營，卻潰敗於人心。人最終要面對的，還是自己。

眾生有煩惱，是因為我執的關係。以「我」的自私心為中心，以自我為大，不但使自己痛苦，也影響周圍的人群跟著執著痛苦。忘我，才能於修身養性中，造就身心健康、幸福的人生觀。

佛說自造福田，自得福緣，就像風茹草和老街長年地共存在同一社區裡。

夏秋時節，採收的風茹草，離開脊地，曝曬風乾，熬煮成茶，儘管老街興衰更替，遊客來去匆匆，但我知道，風茹草會一直在，茶香不離開。

「2022年11月，台中地檢署偵破在Telegram上散布兒少性剝削影片的群組『渣男頻道』，創辦人許正諺原是「創意私房」的幹部，他在群組提供可免費下載的兒少性剝削影像等非法影片，待民眾下載後，再以公布下載者個資要脅勒索金錢……。」在中壢某家古早味麵店，餵著我們家兩歲大的小朋友時，店家播放的新聞聲音就這麼進入了我的雙耳。可由於我正在餵孩子用餐，沒辦法百分之百專注新聞內容，但對於主播字正腔圓地說出幾個關鍵字時，心頭還是震了幾下。

開車返家的路上，小朋友坐在後方安全座椅上，安靜地進入夢鄉。平常都會邊聽podcast邊駕駛的我，卻被剛剛在麵店耳聞的那則新聞，弄得有些心慌。「兒少性剝削、渣男頻道、非法影片、要脅勒索」這幾組詞反覆出現在我腦海。「這似乎是一件很重大的社會新聞，到家後我得來仔細看看！」雙手握在方向盤上的我，內心如此思忖著。

抵家後，便盡快將小朋友抱到床上繼續睡覺，好開啟我的「自由時光」。坐在客廳柴色木椅上的我，開始邊用手機搜尋剛剛那則新聞，以及許多名嘴、主持人、網友的評論，思考起科技對人類的影響為何。

猶記得小學三年級，我們家有了第一台電腦；小五時，學校開始有了資訊課；大四時，智慧型手機才漸漸普及……。資訊科技與數位發展，為人類帶來了劃時代的進程，我們不必像百年前的研究生一般，論文產出得用手寫；也可以藉遠端遙控，知悉寵物獨自在家的狀況；更能夠透過各種程式、軟硬體讓生活、學習、工作、娛樂活動更加便利與多元。彷彿對一個人的生命，注入源源不絕且清新的活水。而且我們深知這股活水不但不會停止，其「出水量」更可能以爆炸性的速度加快──只要有錢、有閒、有心。

不僅僅如此，人工智慧AI的誕生，更在某些時刻安撫了一顆顆傷痕累累的心。歌手周杰倫可以在演唱會上與已逝歌手鄧麗君跨時空合唱〈千里之外〉，讓台下歌迷們一邊欣賞一邊流淚；電影《悲情城市》透過4K數位修復，讓千禧年後出生的年輕人得以洞見台灣人在白色恐怖時期，用血淚交織出的悲喜命運；更可以在癌症患者進行治療時，以最新的緊緻型重粒子癌症治療系統，有效降低患者及醫護人員的身體負擔，甚至得以減少醫療廢棄物。

這些科技，在在讓我們真切地感受時代正在進步，對人們生命與生活的啟發更是無限寬廣。尤其由OpenAI實驗室與公司開發的人工智慧聊天機器人程式──ChatGPT，於2022年底推出，益加大大改變了人類生活。有人將之當成輔助工具，撰寫專題報告、學習歷程檔案使用它；身體出現病痛，不知看醫院的哪一科別時優先問它；欲赴國外留學，卻不知自何處著手時先向它諮詢。亦有人將之視為撫慰心靈的導師，工作、考試或情場上的不如意無從訴說，它給了我們滿滿的加油打氣，最難能可貴的是它願意理解受傷的人，甚至提供接下來可以怎麼做的適切點子，幫助不少人踏過需要披荊斬棘的黑暗。

可惜，善良的我們，終究不能也無法期待「所有人」都能以善意使用這樣的科技。當我還在為所謂的「P圖公社」，將「po文者希望得以將逝去的親人，和自己的合照P在一起，然後底下留言處就有數以百計的『P圖達人』竭盡自己所能完成其心願，而且幾乎讓我們這些門外漢看不出瑕疵或合成痕跡。更甚者，還有人以動態影像呈現，彷彿已逝的家人暫時回到這個世界撫慰生者」這樣的事情而眼淚盈眶之際，陰暗的角落，同時也有人將科技給黑化……。

是的，正是由地獄竄出的惡魔們，以數以百計的少女的身體、眼淚和血架起了「台版N號房、創意私房、SCP社群」。空間無限大的每個Telegram聊天室，就像一間房。被要求脫衣、自傷、甚至拿異物插進自己下體的受害者看不見陽光般地遭囚禁。更讓我作嘔的是，有少女被要求直播吞下自己的排泄物，甚至惡魔們為了怕少女「耍小聰明」，竟要求她從脫下褲子開始，就得按下直播鍵。

上述行為人的施暴細節，是我在一場關於數位性別暴力相關的研習課程中，仔細聆聽台中地檢署陳祥薇檢察官，也就是偵辦這起震驚國內外事件的主要人物所述。長達四小時的分享過程中，我一度以為對這社會某處惡魔群聚的角落已然無法直視，想不到其變態、泯滅人性的行為，更是屢屢讓我憤怒、心碎，再一片片將碎掉的心拼湊起來，試圖寬慰自己這只是特例，「人間還是真善美的」。可是，在我聽到一個案例時，我再也沒辦法故作鎮定……。

「好幾年，我忍了好幾年，你們終於找到我了。」陳祥薇檢察官娓娓道來這是其中一位少女在檢察官與其團隊透過各種方式，終於在少女住家找到她時說的第一句話。原來，她一直等待有人可以救她，因為被惡魔摧殘殆盡的她，已經快要不知這世上，還有為數多少的大人可信任。始終不願被控制卻又無法擺脫遭數位暴力圈禁的孩子們，在起訴書中看起來是「一堆數據」，可這些數據都是血淋淋的被害者。在底下聽著檢察官分享的我們，幾乎可以感受到空氣中那股眾人屏息的呼吸──一種喉頭被不明所以的手，掐住的不適感隱隱發作。在這場為第一線教學現場的教師所辦的增能研習中，我也更加認識了「兒少性剝削」以及「數位性別暴力」。

何謂「兒少性剝削」？根據《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明訂「使兒童或少年為有對價之性交或猥褻行為；利用兒童或少年為性交或猥褻之行為，以供人觀覽；拍攝、製造、重製、持有、散布、播送、交付、公然陳列、販賣或支付對價觀覽兒童或少年之性影像、與性相關而客觀上足以引起性慾或羞恥之圖畫、語音或其他物品；使兒童或少年坐檯陪酒或涉及色情之伴遊、伴唱、伴舞或其他類似行為。前述行為的被害人皆為受到保護的對象。」其中，裡頭與科技高度相關的莫過於有對價之性影像、圖畫與影音，形成一種新型犯罪──「數位性別暴力」，亦即藉由網路或數位的方式，奠基在性別上的暴力行為。包含了身體、心理或性之傷害；此外，也包含使對方產生痛苦、行為人施加威脅、壓制和剝奪其行動自由等等樣態。更具體的行為包括網路跟蹤、基於性別貶抑(如厭女、厭男)或仇恨的言論或行為、未經同意散布與性或性別之於個人私密的資料。其他像是性勒索、網路性騷擾、人肉搜索、強迫出櫃、基於性別偏見所為之強暴與死亡威脅、招募引誘等等均屬之(婦女救援基金會官網，2025)。

然而，面對可能發生的數位性別暴力，除了自身可以具備更正確的認知、觀念以外，我們尚且可以有不一樣的選擇。「五不四要」一直是中央單位及地方政府社會局及家防中心、民間協會或基金會致力倡議的自我保護口訣：

不違反意願：不可強迫他人拍攝或傳送影像。

不聽從自拍：不要聽從引誘拍攝自己的影像。

不倉促傳訊：傳送訊息及影像前應再三確認。

不轉寄私照：收到他人私密照，轉傳即違法。

不取笑被害：取笑檢討被害人是更大的傷害。

要告訴師長：比起獨自面對，師長可提供更多協助。

要截圖存證：有明確的證據，才能將歹徒繩之以法。

要記得報警：不只為了自己，也能避免更多受害者。

要檢舉對方：即便假帳號，亦可讓管理者依規處理。

我本身在高中教學現場服務，高中生對性及性別的認知普遍比國中小生成熟，對科技運用也更廣泛多元。但也別因為他們的年紀相對較大，就忽略了數位犯罪或被害的可能性。青春期的孩子們，對家中大人及師長的信任度不比同儕、網友，甚至ChatGPT來得高。是故，我盡可能將議題融入相關課程中，且利用教室佈置的公布欄張貼相關資訊，以進行相對幽微的潛在課程。其中，最最讓我煩惱的，還是如果有天不幸類似的事件發生在我的教學場域，我如何做到其他人對受害當事者的處遇對待。如同上述的「不取笑、不檢討被害者」，但除了相對消極的「不」，我還可以怎麼積極地做到「可以怎麼做？」。這是現階段的我，在「科技運用對生命的啟發」竭力思索的環節。

科技與數位資訊的發展愈來愈進步，且以飛快的速度成長。然而科技運用對人類生命的啟發也觸動更多開關，這其中有益有害，就如同一面光可鑑人的鏡子映照你我。可無論如何，這些種種都需要我們與時俱進地反覆思考、建立相對正確的認知，進而有所行動或產出。身為教師，與其說是科技運用的領導者，我倒希望可以更謙虛，我們在科技面前，其實只是與孩子們一同在「科技賽道」奔馳的跑者。某些時刻，孩子比我們快些；更多時候，則是我們跑在前面一點點。可不論誰在前、誰在後，我們總是能夠望見對方，教學相長大抵如此。也期待孩子們能在操作科技的同時，對自己有幸來這世上一遭的生命有所啟發。

許多想法在我的大腦跑了數百圈，身體也有些累了。轉頭望向我們家那隻小可愛，睡姿極醜地躺在床上，一旁還有他最喜歡的粉紅色恐龍。端詳著他，我希望世界愈來愈好，讓每一個降臨在這世上的孩子們都能在安全無虞、幸福快樂的環境中成長茁壯。

第一章　父親的背影

「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火葬場的爐門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屜，緩緩滑行…… 我的手指掠開濕了前額的髮絲，深深、深深凝望，希望記住這最後一次的目送。」（龍應台《目送》)

父親也是如此離開，在民國九十六年的八零四醫院。他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如同秋日微風，悄悄撫過窗外搖晃的榕樹葉。病房的白光刺眼，恍若一個時鐘，每一秒的滴答滴答都倏忽不見。我握著他的手，感覺指尖像被時間啃噬的木屑，溫熱又脆弱。眼睛半閉，像沉睡的湖面，映照出我無法洞悉的空洞。

最後，在中壢殯儀館的烈火中，我看見父親的肉身漸漸消蝕，從小小的玻璃窗望去，我渾身戰慄，淚潸潸滑落。

我也曾陪他去為好友唐伯伯、劉伯伯、張叔叔送行。那些靈堂裡，香灰緩緩旋轉，花圈高聳如沉默的塔樓，哀樂聲像潮水，一波波吞沒人心。父親那身高一八零的背影在其中被拉長，如一棵孤寂的老樹，任由日曬風吹。我看見老爸蹣跚而行，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胸口，又像踩在歷史的肩膀上。

那一次次目送，不只是離別，也是學習。學習如何將悲傷潛藏血液，如何將愛化作呼吸；學習如何把失去折成光影，在記憶裡閃爍。

死亡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的脆弱，也折射出不足為外人道的心境。父親走後，我的世界就像被扯開一道裂口，光線斷斷續續穿隙而出。我想努力學會尋找安放悲傷的方法，卻學不會拾起愛的碎片。

父親的背影，像一縷清風，在暮色裡延伸著。那背影總告訴我：告別不是終站，而是一種生命的延續。失去摯親，提醒我必須學會如何送行和好好活著。每當閉眼，我仍能看見他在暮色裡拉得很修長的身影，像夜色裡的孤燈，微微搖晃卻永不熄滅

第二章　榮民村與犁頭山的送葬

晨霧仍濃，犁頭山公墓周圍被灰色雲氣籠罩，石碑斑駁，泥土散發出潮濕的氣息，像一首低沉的哀歌。

巷道裡，榮民村的鼓聲迴盪，拍打著空氣，也拍打著胸膛，像河水一次次沖刷岸邊礫石。花圈堆疊在劉伯伯門口，緞帶在濕氣裡微微疊合，像老人皺紋上的潮濕光影。父親緩緩走在最前方，肩膀微微下垂，像一棵承載風霜的老樹。腳步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敲擊著時間的厚重。

棺木被緩緩抬出，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即將承載一則訣別的故事。

榮民伯伯們一字排開，臉頰黝黑深陷，指尖交錯，他們不遠千里而來，和老爸一樣欲為逝者劉伯伯送行。我乍見一雙雙前來拈香老友的雙腳，有穿高跟鞋、皮鞋或運動鞋而來的，甚至不乏拄杖需人攙扶的。從不同的鞋子款式可以看出各自的身分與行業，更可窺見是逝者交遊的廣闊。我看見父親的手微微顫抖，握著歲月與記憶。眼神低垂，像一條翻湧暗流，帶著無聲的哀慟。

竹塹沿途的風帶來淡淡泥土香與花香，混雜成一種熟悉的兒時氣息。小巷的牆角，爬滿青苔，像守護亡者的綠色鎖鏈。村口的老狗吠了幾聲，又迅速沉默。牠的眼睛像洞悉生命重量的古井，倒映出父親孤獨的身影。

我不禁想起蘇軾《赤壁賦》裡洞蕭客的困惑，「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這生死的大哉問，也曾在我心底縈繞。父親的背影與棺木緩緩前行，像承載著短暫生命，也像滔滔的江水，奔流不息。

我跟在父親身後前進，心口像被無形繩索勒住，呼吸被拉長、被拉扯，像晨霧在山谷裡翻滾。我瞅看周圍的親友，眼角的淚光像晨曦露珠，無聲滑落。每一聲哀樂、每一次低頭鞠躬，都是對生命有限的感知，也是對愛的練習。

死亡像一面鏡子，映照出脆弱，也折射堅持與溫柔。父親的背影，在公墓的晨霧裡拉得很長，像一縷光穿透灰色雲氣，提醒我要學會承受失去，學會在目送中走穩愛的仄徑。

第三章　父喪後的自剖──《轉山》的療癒

父親離開後，家裡的空氣像被抽空，我常在夜裡翻來覆去，心中回響著他的聲音。山無窮而水已盡，我雖一步步行走；但每走一步都是呼吸，也是痛。《詩經蓼莪》中的人子的悲傷，此刻我正深刻領受。

我想起謝旺霖曾說：「一步踏出，不知前方相遇的會不會是死亡」。或許，正因為不知，我才能在悲傷裡，慢慢學會向前，走向未知。每一步，是生命的考驗，也是自我的對話。父親的離世如同打開一扇窗，窗外是漫漶無際涯的山嶺，我必須學會在悲傷中，重新建構自己。

我將父親的背影鐫刻心底，像一座巍峨的神山，而我沿著這座山路緩慢行走，試圖把悲痛化作理解生命的方式。悲傷像沙塵，滲入皮膚，陽光的熱浪拂過臉龐，眼前視線裊裊蒸發，如透明的蛇影。每一次回想父親的微笑或低語，都是重建自我的契機。

我開始小鎮上行走，欲尋覓父親身影。沿著巷道、沿著曾經陪父親走過的每條路，像朝聖者般，慢慢接受。失去與生命，是不可分割的。心中那股的巨痛，漸漸變成一條渠道，連結著回憶與當下。

時間時而靜止，時而流動，像轉山之旅的步履，在崩解與重建之間，教我直視生命的有限，也讓我懂得在缺口裡尋找完整。父親的身影，雖遠去卻未曾消失。他的離開，像轉山時的山路，指引我在孤獨裡探索自我，在悲傷裡找到前行的勇氣。

摯親的離去讓我深刻理解死亡的不可逆，也教會我生命的脆弱與有限。轉山，不只是以腳步繞山，更是心靈對話。每一次繞行，都是自我檢視，都是與痛苦和解。我在孤獨裡學會對話，正視自己的恐懼與悲傷、無助與渴望。

石徑濕滑，我小心翼翼，心中卻有一種清晰的指向：走下去，就能看到山谷的光。

在有限的生命裡，我得學會承擔、學會釋懷。山風吹動松枝，葉片輕輕摩擦，像父親的手指拂過我的肩，輕聲告訴我：你已經可以走自己的路。

第四章　母喪──《我輩中人》的撫慰

無常就是日常，沒變壞就是變好。

母親自年輕時，身體便不康健，平衡感欠佳，曾數度跌倒。一次是拜土地公時，在土地公廟拾階而上時跌倒。一次是夜間洗澡，在樓上浴室跌到昏厥——右手斷裂、左腿骨折，接連住院開刀。我曾在行軍床上度過無數個夜晚，任務就是看護她，聽她沉沉的呼吸，感受骨折康復的痛楚，隨著夜色蔓延。床邊的白牆、消毒水的氣味、雨後走廊的光影，都是母親生命的痕跡，也映照著我的青春歲月。

疫情最險峻的那一年，我因照顧母親，被隔離在八零四醫院，出入醫院皆需自費快篩。醫院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味與病痛的喘氣聲。孤寂、恐懼、責任感交纏的冷風，吹得我喘不過氣來。自此，我便學會在病床旁寫功課、改作業，在消毒水的味道裡聽見母親平穩的呼吸聲，是那時我最感滿足的事。

母親最終仍不幸離世。心中悲痛不已，如山脊崩毀，自此我就是無父無母的孩子了！我想起張曼娟在《我輩中人》彷彿說過：「面對生命中的變動開始的。這變動不是天光雲影共徘徊的優雅，而是土石流般的崩塌與毀壞」。母親的去世，就是我的土崩瓦解，像竹籬間長出的野草，先被泥水覆沒，卻又頑強地冒出新芽。這次，我再一次必須面對的生命課題。

我不後悔照顧年邁父母，直到一一送走他們。每一次夜裡守護母親，我都像被拉入無邊的黑暗，但每一次黑暗後，我仍需呼吸，仍學會抬頭擦拭眼淚。我盡力了！每一次照顧和等待，都像是對生命的訓練，把悲傷轉化為力量。就像張曼娟說的：「中年，是歲月的累積」，責任雖未完結，但我已學會淡然與釋懷。

此時，我想起母親年輕時跌倒時的景象：浴室瓷磚冰冷，血色微光反射；土地公廟裡香灰飛揚，疼痛與信仰交錯。如今回想，那些跌倒的痛楚，成了我療癒自己的場域。悲傷被光影和空氣拉伸，化作心底的韌性。

母喪後，我仍有希望與光線可循。

母親的離去，像一條河流最終抵達海洋。我站在河口，感受風的方向與水的聲音；悲痛仍在，但心中多了一份沉澱。謝謝那些照料父母的過往，所賦予我力量。它讓我明白，無常也不是終結，而是日常。悲傷並非崩潰，而是重新站立的修行。

這些經驗一一化作我生命的河床，承載著愛、痛苦與療育的涓涓細流，緩緩流向遠方。

第五章　生前告別式──作家樹葬的體悟

窗外，初春的陽光穿透玻璃，灑在書桌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曹又方為自己舉辦的生前告別式在我腦中回蕩。她曾說：「人要好好的活著，也要好好的死。」我看著她的沙龍照、二十四卷精選集的大幅海報，感受她以從容和豁達面對生死的勇氣。

告別式場地被花海與汽球妝點，每一個角落都充滿生命的熱絡與祝福。鋼琴聲流瀉，故舊盛裝而來。她一襲黑色禮服，別著大紅胸花，神采奕奕，優雅如昔。光影在她身上晃動，時間凝結。這是她對死亡的詮釋，也是對活著的宣言。

最終，曹又方選擇樹葬，把骨灰撒在樹底。她說：「這輩子用了太多紙，砍了太多樹，希望可以也付出一些。」死亡化作生命的循環，回到大自然，像江河歸海，像風回林間。

曹又方的生前告別式讓我思考死亡的意義。

傳統喪禮的莊嚴，有時讓人無法接近死亡的真實面。我看著她的選擇：在生前聽到眾人的讚美，把生命的重量轉化為明亮美麗。

我想起父母的葬禮，肅穆而悲傷；與曹又方的優美而從容，形成鮮明對照。她的勇氣教我：死亡，可以是一種祝福的延續。她在生前就聽到朋友的讚美，生命被看見、被擁抱，她選擇以豁達面對最後的離別。

窗外樹影隨風搖動，光線在地面折射如同碎金。我想像父親、母親的生命，如果能有這樣的告別，會不會讓大家少一些遺憾，多一些微笑呢？我彷彿看到父親微笑著穿過暮色，母親在光影中輕輕揮手，告訴我：生命的告別方式，可由你自己決定。

我也要試著將這份啟示融入生活中。父母離世後，我開始明瞭，目送與被目送，都是對生命最後的禮讚。光影、花香、音符，都提醒我：有限的生命裡，仍有歡喜與尊嚴可依循。

死亡不必畏懼。它是人生的一部分，也是生命的另一種呈現。曹又方的勇氣，像山間微風拂過臉頰，提醒我：面對生死，可以從容，可以優雅；可以更溫柔自在。。

第六章　生命的領悟與告別

愛是理解與自我守護的延伸，不是無止境的耗損。

我曾以為，人生的意義就是承擔、奉獻，習慣性地為家人而活。努力照顧長期臥床的母親，親自送父親入殮棺木、陪伴他們走完最後的路，我心底常懷疲憊和自責。

如今趺坐在窗前，看著夕陽照進老舊的書房。夕陽斜照，灰塵漂浮。屋內靜極了，只剩下我和自己的呼吸。這時的我，才真正理解——生命的目的是為了完成自我發展，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不增加別人的負擔；行有餘力，才可以對別人伸出援手。

這是父母離世後，我在漫長孤寂裡，逐步體悟的心境。

父母離世、歲月流轉，每一次生與死的交界。天地浩瀚，人事微小；生命短暫，而體驗則無窮盡。痛苦、失落、孤寂，都是生命的課程，而以柔軟而清明的眼光觀看它們，會不會更好！

面對生命的盡頭，能早點勘破紅塵，看事物的角度雲淡風輕些，結局有何不一樣呢？滄海桑田、世事如夢之感，不必太過執著。琦君在髻一文中提到，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曾經背對背梳頭的母親和姨娘反而成了患難相依的伴侶。琦君在母親離去日遠，姨娘的骨灰也寄存寂寞寺院中後領略——「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是永久的？又有什麼是值得認真的呢？」琦君領略到的生命道理，世間愛恨對立，一輩子名利爭奪，到頭來究竟能留下些什麼呢？

我將這些體悟揉進血液裡，人生不再是無止境的付出，而是自我完成與溫柔承接。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目送，都帶著愛與悼念。父母的離去不再只是悲傷，而是讓我學會了平靜地看待無常，寬容自己；也學會了在有限的生命中，認真且溫柔地生活。

夕陽漸沉，金色光砂漸漸消散，但那份理解與釋懷，像夜空裡微微閃爍的星子，靜靜照亮我人生前行的路徑。

人生就是一趟旅行，而旅行又何嘗不是一場人生。

在季春午後的一場雨，屋簷如串線珍珠般而下的雨珠，滴濺在那塵土的落葉上，動靜之間，一剎那的時空彷彿凝止。我，若有所思地走進屋內，躺在沙發上，閉眼半晌……，我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獨自一人前往新加坡自由行。

―行人―

生命當中有許多的轉彎，有些是自己能決定的，有些則是始料未及的，就如同「獨自一個人國外自由行」，這個決定是自己能主宰的，但卻也是萬萬想不到的，因為這需要勇氣來打破舊有的思維。尤其在陌生的環境裡，一個人難免有所顧忌，一個人難免惶惶不安，這不禁令人想起了《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裡的一段話：「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同時也讓我進一步的去思忖「獨」這個字，在我們人的一生當中的義涵及警惕。

深夜十時三十分，統聯巴士駛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前往桃園國際機場。我喜歡搭乘夜車，因為少了白天的喧囂，就這樣，靜靜地坐躺著，享受這份寂靜。窗外，沒有一幕又一幕的景色遞換，映入眼簾的是夜幕低垂的一片漆黑，這種單純不複雜的色調元素，在複雜的平日生活裡，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奢侈，讓我彷彿有種置身於以穹為幕，以地為舖的超然感。

在此之前，也就是出發的前兩週，當朋友得知我選擇巴士作為北上的交通工具時，不免詫異：「搭乘高鐵不是方便多了嗎？不是可以更快的到達嗎？」其實，個人也知道這個道理啊！但，既是旅行，就應該放慢腳步，好好的享受及體會每一分每一秒，「慢活」是我旅行的核心，也是旅行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為平日緊湊的步調，譜出漸慢的符號，然後唱出自己的歌。蘇軾在《臨江仙 送錢穆父》亦如此寫道：「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尊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人生像旅行，而旅行亦是人生，那種感受別有一番滋味啊！

夜車行駛在寧靜的時刻裡，時間已來到了凌晨三點多，經過了約五個小時的車程，我，來到了桃園機場。逛尋了一下，找到了一個較為角落的座椅區，坐著等候早上七點四十分出發的班機，順便稍作休息閉目養神，或許是在車上沒休息足夠的緣故，一打個盹醒來後，竟然發現時間已經來到了四點多了，這時的機場也逐漸的熱絡了起來，湧進來搭乘早班的航客，比我想像得多。此時，我的心情也因為這種氛圍而受到了影響――獨自出國旅行的忐忑不安，似乎也漸漸的消除。在用完了簡單的早餐後，便來到了候機室，在一大片的的玻璃視野窗外，那微破天際的初曉也逐漸地明亮了起來……

―壘塊―

出國旅行在現今社會早已是家常便飯之事，或許你會認為決定「出國旅行」的心路過程裡，有需要這麼的百轉千迴嗎？有這麼的難以決定嗎？不瞞您說，四十幾歲的我，出國的次數只有兩次，相對於新聞所報導的每年出國的人數統計相比，難免一直有個聲音不斷的在內心裡吶喊著：「出國吧？！」(在此之前，曾因種種緣故而錯失好多次出國旅行的機會)

但，這次的旅行原本就是想計畫成一個人的自由行，因此，內心的小劇場一直不斷的在上演著：「一個人在異地會不會有危險？」、「獨自旅行是否會有突發狀況？」、「自由行的旅途，難道都一切順利嗎？」這些林林總總的問題，在我心中築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堡壘，高大而且堅固。

難怪《愛自己就一個人去旅行》這本書的作者曾如此說道：「旅行，是去顛覆人生原有的框架。打破以後再重新塑造的一個美妙過程。」於是，我試著去突破這一道又一道的關卡，直至季春那一場午後的雨，看著屋簷如串線珍珠般而下的雨珠，閉眼半晌，腦海裡浮現了蘇軾的《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我無他的風雨坎坷，他可是經歷了大風大浪啊！雖然如此，亦自勉能仿效其人生的態度，然後為生活增添一些悠然與自得。

―閻浮堤―

何其幸運能挑選到了靠窗的座位，看著這美麗的世界，阡陌縱橫的田野在你眼前鋪成了一大塊又一大塊的顏色，是如此的賞心悅目。此外，無論是星羅棋布的房子或者是山河大地，這種雲上俯瞰世間的視角，都讓我驚嘆不已，更覺得何其有幸，能拜科技所賜而能見古人所不能見呀！尤其飛上了10000英尺後，窗外如花椰菜大塊散開的積雲，更讓人有種「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的感覺。同時在乘坐飛機的時間裡，看著天空的雲景變化，也有種置身於古今洪荒的渺小感，若以佛法的思維來看，飛行往來各國所存在的空間只是閻浮堤洲之小小一隅，而閻浮堤洲亦只是小世界之一方，如此小世界、小千世界、中千世界乃至三千大千世界……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山河大地，所體會的是，除了滄海桑田的世事變化外，身為人類的我也應存有著敬畏天地的心啊！

經過四個小時的飛行後，空姐廣播著飛機即將降落，看著窗外那愈見清晰的陸地輪廓，著實令人雀躍，除了能開始放鬆那久坐不動的身軀之外，對於即將展開的自由行，滿懷的期待早已壓蓋過了心中的不安及憶測。在飛機降落的那一刻，終於來到了切盼已久的新加坡。

―舟帆過江―

來到新加坡的第一天，因為抵達時已是午後，便先在下榻的背包客棧辦理好入住手續，接著來到了牛車水的唐人街，選了一家街角的咖啡店，一遍啜飲著咖啡，一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打算就這樣消磨時光直至天黑，我認為這就是一種幸福，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閒」啊！可不是嗎？「偷得」一語道破了人世間汲汲營營的無奈，《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亦如是說：「世人共爭不急之務，於此劇惡極苦之中，勤身營務，以自給濟。尊卑，貧富，少長，男女，累念積慮，為心走使。」的確，如白駒過隙的人生，人究竟抓住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當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江面舟帆過往如鯽，便問了身旁的大臣紀曉嵐，江面上這麼多的帆船究竟有幾艘呀？紀曉嵐回答道，只有兩艘，一為名，一為利。

如今，看著街道上的人來人往，我喝著咖啡，然後，若有所思的沉默著……

―餘暉―
搭乘地鐵來到了小印度站，今日要探訪的是新加坡三大歷史保留區之一的小印度，此地不僅有著濃厚的異國風情，也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等著我去探索。果不其然，在步行了幾分鐘後，小印度拱廊便出現在眼前，市集裡琳瑯滿目的商品所呈現出來的繽紛及華麗，著實帶給我不少的文化衝擊，而同樣位於此區的維拉瑪卡里亞曼興都廟是信仰的中心，其建築亦富饒藝術之美，極具風格。然而，廟前入口處，一位小女孩吸引了我的目光，吸引我的倒不是那一身的印度傳統服飾，而是約六歲小小年紀的她，卻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賣著供花，我不禁心中忖思著：「為何她獨自一人？」、「為何年紀如此小的她卻在街頭做著買賣的工作？」、「她的家人呢？」、「我該向她買花嗎？」在一連串的問號浮現心頭後，向這位小女孩買了花，然後走進廟裡，此時在斜陽落影的餘暉中，我看見神廟內的老山檀香裊裊，在那光映之中――寧靜不語。

―呢喃―
旅行的第三天，搭乘地鐵在萊佛士坊出站後，沿著新加坡河岸步行約五分鐘後，終於來到了著名的魚尾獅公園，以往都只是在網站看到的景象，如今卻在眼前出現，令人不禁要多看幾眼，畢竟這是新加坡最具代表性的地標啊！在拍完照後，人潮愈來愈多，索性就選坐在公園後方階梯的角落，安靜的看著那從獅口噴躍而出的泉水，那噴泉映襯著遠方的天際，勾勒了出一條美麗的弧線。就這樣，就這樣的，在這角落的一隅裡，有著旅行的一份靜謐與悠閒。
除了眼前的景色外，關於魚尾獅的由來也讓我十分好奇，原來其設計的靈感是來自於歷史上的傳說：根據《馬來紀年》的記載，公元十一世紀，來自三佛齊，名叫聖尼羅烏達瑪的王子初到新加坡時，便看見了一隻神奇的野獸，隨從告訴他這是一隻獅子，於是王子便將此地命名為singapura(在梵文中意即「獅子城」)，至於魚尾的設計則與新加坡早期的漁村生活型態有關。
如今再看著魚尾獅的雕塑，個人的思緒不經從現有的空間轉換至時間的流沙裡，千年前的此時此刻，此地是如何的光景呢？是否有人如同我一般的看著遠方的天際？一樣的，或許是落日餘暉，一樣的，或許是潮起潮落，但不一樣的是，千年後的我在這近海口處的河岸，一人，獨自呢喃！

―詩未眠―

我喜歡夜晚，就如同喜歡搭乘夜車一樣，因此，在結束一天的行程後，我喜歡窩在背包客棧裡，享受一個人的獨處時光，雖然看似平淡乏味，卻樂在其中。異地外鄉的夜給人的氛圍及感受是很不一樣的，尤其旅棧裡的臨窗觀景長檯，更是我的最愛，喜歡泡著一杯咖啡或茶，然後耍廢的慵懶的坐看窗外。

我喜歡蘇軾的《望江南 超然臺作》，因為這首詩道盡了離鄉異地的生活美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如果夜是一杯濃醇咖啡的話，夜雨就是拉花的奶泡，為生活增添了詩情畫意，我想，生活就是一種藝術，旅行也是一門藝術，同時也勉勵自己能從中的細細品味。英倫才子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也曾說：「旅行的意義，不是你去了哪裡？ 而是你去了那裡，對你有什麼意義。」
就當我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與氣息時，兩個熟悉的口音從遠方傳來，似乎是來自臺灣的兩位鄉親，用「鄉親」一詞實在不為過，尤其對於第一次外國獨旅且內心不安的我而言，會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期待感，於是便打開心扉的向這兩位朋友打聲招呼，由於打從心底的認定對方就是來自於臺灣，便不假思索的以中文問候(因此當下沒有顧慮到是否可能因誤判而產生的尷尬)：「你們好！請問是來自於台灣嗎？」「對啊！」「你也是嗎？」「沒錯！我也是，我是自己一人來新加坡自由行。」天啊！竟然遇到了同鄉，雖然這機率也蠻高的，畢竟出國旅行在現代社會是一件家常便飯的事，不過能在異地一個小雨的深夜，與同鄉談天說地的話家常，著實有種確幸感。沒錯！旅行的確能夠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除了為平淡的生活帶來趣味，也帶來一些禪意，可不是嗎？夜深了，而窗外的雨依舊，詩未眠……

—山門—

雨在新加坡的午後，是常客，常為悶熱的夏季帶來些許的清涼，我在旅途的最後一天參訪了居士林。出了地鐵站後，打開了地圖App，依照著指示前往目的地，這一路上的「陌生感」是旅行生活裡很難得的一種享受，這是一種脫離既有生活模式後，嘗試著去探訪內心的一種經驗，彷彿黑夜褪盡之後，在晨曦微光中那破土而出的芽綠。

在雨打傘面的叮咚聲裡，我來到了居士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融合的傳統與現代特色的建築，有著傳統廟宇的紅色屋頂及西式的樓層，其多重屋簷的設計有種莊嚴感，而邊緣的飛簷翹角流線出了天空的弧度。踏進了山門，收起了傘，在大雄寶殿裡禮拜之後，便隨意的逛覽：在庭院裡看看老樹，在頂樓聽聽微風，在樓層階梯的轉角處駐足片刻，逛著，逛著，天色漸暗，然後外面的雨依舊！
在回背包客棧的途中，伴著我的是滴答的雨，一個不經意，踏踩了地上的小水漥，不小心濺起小水花。此時此刻的我竟然沒有一些落寞，沒有一些傷感，正當疑惑之際，彷彿，在內心裡聽到了，從居士林所傳來的鐘聲悠悠~~

—嶺梅香—

今年夏天，雨水特別的旺盛，接連的颱風及氣流把生活寫成了在屋簷下看雨的一首詩，想一想從新加坡回到臺灣也有半個月了，看著屋簷滴落的雨，令人有些感觸。是啊！那一人的獨行，那一盞街燈的明滅，那一座城市的夜雨，以及從遠方所傳來的撲鼻香：「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微雨瀟瀟地落了，風還沒停，船仍穩在茫茫的水上。長長的槳，划出眼底擴散的波紋，在舟身之後曳成草寫的V，一個字母還未寫完，船手已迅速搖擺著下個槳。途中擦身的那座七賢橋，總有人在散步、遛狗，或沿著河堤慢跑，可能還有步行的詩人作家，正拓展他們的生活地圖。

哲人赫拉克利特說過，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我卻回到同樣的水邊。時光、青春什麼的，在清晨，在黃昏，在夜裡的愛河，淡淡的滑過。

第一眼望見了河，倒映著火紅的鳳凰花木，夜光燦爛，金溶溶，閃亮亮，心想，這是否就是最初的移民者所盼望的景色呢？又或者是歌手羅大佑自述在成長過程最純粹、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愛河人間」。還是環保局監測人員20年來記錄著「懸浮固體少了48.9%和溶氧量提高8%」的打狗川？

船上的導覽大哥說：「我們的船身是特別設計過的，左右來回跑都不會傾斜，很穩很安全，所以是不需穿救生衣的，2004年迄今快20年了，仍未使用過。」

「不過以防萬一還是要備著，船一旦出問題，穿救生衣也來不及了，所以建議大家直接『抱緊處理』，抱著救生衣跳下水，用腳划個兩下就可以上岸了。」

同船的乘客笑得人仰馬翻，而我只是一臉木然。即便導覽大哥的嗓音真的很溫柔，像倒映在愛河的各種光影，夢幻的讓人心醉。暮色四合，被深深的孤獨包裹，有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陸橋上，河堤邊，傾斜的臺階，坐著的都是等待落日，等待月色的人們，他們有大把大把的時光揮霍。

可惜我沒有，剛謝幕離世的爸爸現在有了。

世上大部分事情，都不是一下子出現的。就像雨、白髮和塵埃。在為人察覺之前，它們已悄然無聲地出現在生命裡。但父親的死亡，卻是在我聽著流行歌打盹的午後，同時上演。差別只在於，一個緩緩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另一個心臟停止跳動，從此安然睡去，不再醒來。

風慢悠悠的，汗珠閃亮亮的，心情是鹹的，前排後座的遊客聽得聚精會神，唯獨我眼神迷離，思維渙散。距離很遠，想念卻很近，曾經做過的夢，如今成了模糊虛弱的詩篇，灑向大海，被浮游生物分解殆盡。

作家三毛可以為了夢中的橄欖樹，為了天上飛翔的小鳥，為了地上清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一個單純的理由，就可以將浪漫拋擲到遠方。

那此刻死寂的我，可否為了「我想去陪爸爸」，這樣一個真誠的理由，將自己投擲到愛之海去呢？纖細的水母是打狗城的嬌客，書上說，水母沒有心臟，所以蜇了人也是無心，被遺忘了也不會傷心，牠每天漂浮著，生時溫柔簡單，死時化為水消融於大海，或許我該學習牠，不用複雜，用無心的姿態回應當下的處境，瀟灑離開散場。跟早年那一條發臭烏黑的河一樣，在微弱的啜泣中，早早死去。

告別自己。

船頭駛進五福橋，黑夜是電鋸，粗暴鋸斷白晝，噴濺一整個天空紫紅血腥。

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士，十指漆著暗紅指甲油，左手配戴鑲有貓眼石的亮眼戒指，穿著壓紋的白襯衫和黑色牛仔褲，看上去幹練時髦，她輕聲問我：「妹妹，妳一個人來嗎？是高雄人嗎？還是跟家人來旅遊？」我輕描淡寫的回她：「我爸過世了，心情很差，出來走走。」

「可憐的孩子，時間會醫治妳的傷。妳知道愛河對岸的玫瑰聖母院嗎？我每個禮拜都會去，進入聖堂，四面環繞的玻璃花窗，在陽光反射下，迸射出絢麗的色彩，祭台正中央立著玫瑰聖母像，每次看到聖母像，我的心情就會平靜很多。」

「妳還年輕，日子還是得過，加油唷！」

很累很累的時候，旁人的一句「要加油唷！」讓我覺得過敏、反胃、脹氣和消化不良等生理上的不適。肉桂捲、可麗露、布朗尼、紅茶與雞尾酒，葡萄美酒夜光杯，反而帶來了救贖。淺嚐即止，無限滿足。我要的，也只是這樣。

嗟嘆眼前一切空無，只有墨色的愛河和嘈雜的人聲。有一種渴望蠢蠢欲動。

那座歌德式灰白色的天主教堂，門額懸著兩位飛翔的天使、雙聯式拱圈窗、圓弧造型的祭壇和尖塔鐘樓垂直向上的線條，讓我更嚮往天國了。

下了船，搖搖晃晃走在石板路上，夜色綺麗，滿地覆滿鳳凰花落瓣，望向愛河畔的路燈，有幾盞總是亮著，連成一個輪廓，迷濛地，像拔去隱形眼鏡的瞳仁，破碎茫然。

攜著遠古的孤寂，行在深夜的河左岸，沿途的民宅都睡著了，超市、藥局、無人加油站隱沒在街燈的昏黃，咖啡廳的椅子倒置桌上，唯寥寥的酒吧還在月光下等待著。

這條海邊路，能開一家小店的人，隨便問一個，身上都背著故事。他們在黑暗中秉燭，無視命運的流離，或許只為給失眠、無望的人一點希望。

記憶不是跟著時間走了好遠

以為忙碌佔有時間會淡忘從前

害怕一個人的深夜碰上雨天

整夜就會呆坐在床邊

想念隨著窗外的雨失控連綿

一場雨 淋濕我 卻不能洗滌所有痛

寒冷中畫面更生動

你臨走時的一舉一動

一場雨 我的痛會延續到什麼時候

但願這場雨停了 傷痛也自由

刻在心底的歌，徐徐舒放，像一片溫暖的雪花，觸手便會融化，輕柔地，緩緩貼近。那是家白色窗格掛滿小燈泡的酒吧，店門口立了一個小黑板，用娟秀的字體寫下：「只要招牌燈還亮著，就有熱騰騰的食物與有溫度的雞尾酒。」招牌底下站著一個風韻十足的女人，正享受吞雲吐霧的快樂。

臨河的陽台，坐在木凳高椅上，沁涼舒爽，桌上燭影搖紅，給風吹得左搖右晃，木造的吧台，復古的吊燈，為空間加了一股溫潤的質感，桌面上凹凸不規則的紋理，藏著多少人的祕密心事。

一位男士倒了兩種酒讓我試喝，我選了Real Ale，酒倒入大口酒杯裡，顏色淡金，輕柔麥香精釀加上淡淡檸檬，有點胡椒和啤酒花味，略鹹酸苦，或許這就是艾爾酒的特色吧。

吧台後方的磚牆上懸著一面透明壓克力板，上面烙印著：「有故事的酒，給有心事的人」。

如果能用一個故事換一杯酒，今晚，我肯定是雞尾酒富翁了。

推門觸動的搖鈴響起，一個女人進來，手心攏了幾朵剛落下的鳳凰花給吧台的男人看：「這麼漂亮，掉在地上多可惜。」一邊說著，一邊將過濾水注入桌上的寬口玻璃高腳杯，把落花放在水面，就這樣簡單的動作，讓我理解她是怎麼樣的女人，她的生活何以維持如此高雅脫俗。那張杏黃色、華麗的容顏正分享《人間四月天》裡徐志摩說的一段話，如果看過月圓的美，你就有足夠的耐心等候二十九個日子，只為等那一個月圓夜。

連鳳凰花落下的花瓣，都能得到她的疼惜，延續了花的美麗，對於我們愛的人與生活，又何能輕易放棄。

想起有一年我跟爸爸在滂沱大雨的愛河邊救下一隻被雨打落的鳥兒，牠的羽毛沾滿泥濘，翅膀交疊像兩把鈍刀，全身黑色僅腰喉白色，原來這隻「落湯鳥」大有來頭。

小雨燕，學名Apus nipalensis，別名姬雨燕、家雨燕、小白腰雨燕，是臺灣的特有亞種，異於其它鳥類，除了交配或育雛從不落地，連睡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腦一半休眠一半飛翔，永遠是一大群鳥，像一大把黑穀子傾倒在白雲之上。這種上界的魔幻生物，不宜逗留人間太久，為牠擦乾整肅乾淨後，待雨停歇，就將牠從我捧著的手心，輕輕拋回空中，然後眼巴巴看著牠向上爬升，在潦亂碎光的河面，滑翔穿破愛河上空騷亂的空氣。

領我進店裡的男士就是酒吧的老闆，可能看我形單影隻，心生憐憫，也或許是職業病，主動拉攏吧台的高腳椅與我併肩而坐，一杯新酒推送到我的眼前。

「亨利爵士全新華麗舞魅琴酒，獻給自由奔放的靈魂。」男人說出了詩意的語言。

「這是復刻二十世紀宮廷宴會上的水果調酒，有著輕盈的水果花蜜香氣，與輕柔的口感。這是私人招待的，跟妳分享。」

看著玻璃杯中的氣泡從底部向上呼吸，那一顆顆的泡泡都藏有這款琴酒甜美的滋味。我的靈魂彷彿回到鳥語花香的二十世紀。

為了表示友好互惠，我跟他聊起平易近人的高雄美食。爸爸曾帶我到阿進切仔麵吃粉肝，那是記憶中的頂級料理，軟滑鹹鮮，綿柔粉嫩如豆腐，美味入口，滿嘴脂香，如奶油在和煦的陽光下緩緩融化，幸福極了。男人大力推薦相隔不遠的鄭家切仔麵，盛讚那裡的燙豬心如何嫩、脆、韌，配著薑絲入口，通體舒暢，稱得上是一絕的美味。說著聊著，我的心啊，如同煮熟的豬心剖面，泛起胭脂緋紅。

我向他坦誠：「其實我是為了一首歌走進來的，⟨一場雨⟩，這是陳曉東的歌，我蒐藏了他所有的專輯，他的每一首歌我都倒背如流。而且聽到他的歌，就會讓我想起爸爸。」

彷彿是可以永遠的，而我偏偏長大了。

生命中有一些片刻，經歷之後就是一輩子了。

2004年，我頂著中文系第一名的光環征戰四方，中山大學是首座要攻佔的領地。

魚肚白的薄霧清晨，我們從台中啟程，行經彰化路段，天空黑雲推擠，隔著窗也嗅到了霉味，雨絲絲落下，雨助眠，我一路睡到了路竹。朝陽是刺客，第一道晨曦破窗敲醒睡意，天空不哭了，耳朵仍蓄滿落雨聲，奮力睜開被乾掉的眼屎黏合的眼瞼，發現爸爸正盯著我的三吋粉紅跟鞋，一副有苦難言的窘臉。跋涉至五福四路再轉進七賢二路，堀江商場隱身於此，車子放慢速度，爸爸張著銅鈴大眼，左尋右覓，最後在一家頗具歷史感的古老鞋行停靠。

爸爸獨自下車，遺留一個匪夷所思的小女孩顧車，不過五分鐘，他拎著一只花袋子上車，那是一雙漆皮墨黑的低跟皮鞋，原來爸爸嫌我的鞋子不夠莊重，跟白襯衫黑窄裙很不搭。我22.5碼的小腳完美融入這雙高雅素淨的黑皮鞋，爸爸看了很是滿意。

舉著青春烈焰的火把，這場戰役，勢在必得。榜單揭曉，我以正取第二名的佳績錄取了中山大學中文所。

男人說：「那雙黑皮鞋一定幫妳加了不少分數。」

面試完回程的路上，爸爸帶我去吃五福路上的金城鴨肉，大盤小盤鋪滿一桌，試圖用這場「慶功宴」，慰勞我一路披荊斬棘的辛勞。吃飽撐著準備啟程，爸爸突然又喚我顧車，他說要去對面的大立百貨買點喝的，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只見爸爸踉蹌翻越大馬路，捧著兩罐無糖綠茶和一個用寶藍色紙袋包裝完整的小東西，我沒有過問。

隔天起床，習慣性地伸手堵住鬧鐘的嘴，摸不著反而搆到一只硬殼，瞥了一眼，一雙純粹的眼眸起了地震，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禮物，陳曉東的最新專輯《風一樣的男子》。我在驚呼中醒來，那是一次神秘瑰麗的經歷，一個很美的早晨。

男人說：「妳父親好愛妳。〈這場雨〉是這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我也很喜歡，難得遇上同好，真浪漫。」

我說：「陳曉東所有的專輯，有一半以上都是我爸贊助的，在我爸去世後，再聽他的歌，眼睛會下雨。」

歌曲進入間奏，店內唯二清醒的兩人沒有再繼續對話，任憑沉默蔓延，卻也不至於尷尬。酒杯互碰敲出空靈的聲響，心裡突然小鹿亂撞起來。竊喜著我們擁有相似的心情。

「感謝招待！」

「喜歡聽歌是幸福的事。」男人說。

醉人的歌聲也低吟向我道別。

我離開酒吧，回頭一望，整間酒吧有如一座燈塔，照亮這條河堤小道，其實它也是個有生命的靈魂，匯聚所有過路旅人的老靈魂，今晚過後，我也成為其中之一。想起張曉風《釀酒的理由》中的詩：「用盡一生的時間，醞釀自己的濃度，只為等待剎那的浸注。」

曾經，痛是擀麵棍，來回在我體內滾動，壓碎所有的骨頭和臟器，變成一坨軟爛的麵糰，任人搓圓捏扁，無情送進高溫爐烤。

這個世界越來越假，但偶爾還是會遇上真心相待的人，願意接住我搖搖欲墜的靈魂。也許我在等待一個瞬間，讓某個陌生人改變自己，給我一個重生的世界。

如果那些躁鬱的靈魂願意唱響自己的小情歌，憶起專屬的幸運小物，在酒吧聽到「擺渡人」分享的心情故事，在聖母堂看到拱形的窗櫺與玫瑰花窗，記起曾經魂牽夢縈的美食，或者迎來一場久別重逢，或許，或許愛河會多了幾具歷劫重生的活口。

槁木死灰的心綻放出玫瑰，然後在船上，在河畔，街燈酒水中，靜觀花開，花落，人不語，貢多拉船划過，消逝，划過，消逝。「如果你是小王子，流浪是你必行的道路，我會像狐狸一樣的哭，也會望著滿天繁星，對你祝福。」當暖陽漸升，金燦燦的光芒會掃盡愛河上的氤氳，再一次照耀河畔橋邊熱烈盛開的鳳凰花。

「陽光是好的。雖然陰天也不壞，但陽光總是好的。」

「幫忙把落葉掃了，好嗎？」晨起在河畔打掃的婦人招手說。

「好的。」我咧嘴而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抬頭望去，可以見到零落細碎的紅色花瓣在她的頭頂飄過。

這一刻，活著，真好。

單位主管突遭惡疾侵襲，腰痛久未痊癒，決定進大醫院詳細檢查，經醫師專業認定神經受到壓迫，建議開刀治療，雖然有疑慮，但考量年紀尚可，為求根本解決，毅然排程。手術加休養，少說月餘不能回工作崗位，「這段期間，龐大的業務量怎麼辦呢？」同處室同事義氣相挺，決定分工合作來分攤，要主管先安心處置，必要時提供諮詢，第一線人員應可暫時承接。

開完刀，很意外才一星期就回歸，大家原本開玩笑說身子頭好壯壯，動大刀怎能這麼快回來？只是觀察本人行動遲緩，縱有護具、拐杖，依然步履維艱，除了持續關心，對工作其實沒有計較，就多挪一些時間辦理而已！結果，某次回診後，傳來的消息是發現之前沒留意的陰影，準備進行切片檢查，狀況不樂觀，後來，診斷需要化療，天哪，晴天霹靂！

很難想像，原本健步如飛、目光如炬、聲如洪鐘、指揮若定的主管突然受了打擊，為了後半餘生著想，決定先請長病假，並直接辦理提前退休──這下麻煩了，處內工作繁雜，但各司其職，尚能順暢運作，現下突然少了一人，頓時處處掣肘、忙不過來。單位長官約談，為了度過難關，希望有人能代理，然而這突發狀況實是打亂原本生涯規劃，人人面有難色，業務可能陷入停擺。

看著其他同仁們認真投入的神情，我最資深，跟主管的業務又多有重疊，實在不忍心讓他們從零開始，只能硬著頭皮承接，展開一人作兩人用的苦難日子，真的不容易！我除了必須確保手上的案子完整核結，還要追一堆計畫執行的經費核銷與成果報告是否符合規定，公文往返費時，還得顧慮當事人的感受，只能要求自己隱藏情緒、逆來順受，以任務完成為第一優先。

諸多事項進行的同時，不得不硬著頭皮接觸原本主管經手的事務，這才發現，原本手寫的帳號密碼筆記得先猜測字跡，試了幾次徒勞無功後，只能重新申請，偏偏每個網站都極其重要，規定一大堆，想破頭弄出來的組合被屢屢拒絕，好不容易進行到最後一步，卻又跳出完全不解的要求，迫不得已只好放棄，轉而向上級長官求援。

幾番來回後，算是幸運遇到貴人，了解我們遇到的困境後，指點明路一一步上正軌，有把握的程序先驗證成功，有了進度，再有困難的部分繼續嘗試多方管道經驗分享，待修正的步驟愈來愈明確，之前的瞎忙窮忙有了回報，案子一樁樁露出曙光，終於來到送件核章的階段。看著一份份熱騰騰的結果擺在眼前，我仔細寫好信封投寄資料，貼上郵票寄出。

看著許多同事安排出國遊程，心裡頗不是滋味；有人問今年去哪玩，我苦笑搖頭說沒辦法，接下來也不想再多說。試想，原來兩個人分攤的工作通通歸到其中一人身上，哪裡還有喘息的空間？原來能各自配合錯開休假時間，這下子誰來輪流？沒能在規定時間內上報被公告催討了，責任在誰？執行內容有誤被糾正了，除了你還有誰能幫忙修正？

說真的，這段期間真是挺煎熬的，內心有無限怨言卻必須吞下，因為，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對一個生病的人置氣沒道理吧？何況又是一個認識很久的長輩，多負擔些工作怎麼了？然而那些事情大多是以往不想碰到的部分，之前的態度就是，我做好份內之事，其他雜活累活自然有人接著，如今接著的人休息了，我不面對也絕不會有人代勞，箇中無奈真的無處訴說，只能耐著性子一個個來，即使脾氣上來了也只能壓著，因為，沒有人能體會的！

上級的想法是：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寫寫報表、發發公文就行了，哪那麼多廢話？一般職員的看法是：內容那麼繁雜，我怎麼做得來？何況一堆專業術語和數據該怎麼填？不不不，沒辦法！卡在中間的我只能硬生生扛下責任，勤跑各處室核章、接洽，有疑問打電話、接電話，試圖讓前景變得明朗；好吧，吃苦當作吃補，就只能這樣了……

只是，長期處於低氣壓的氛圍是騙不了人的，有人看見你怎麼老是坐著不站起來便會關心詢問，有人疑惑請了假不是應該有代理人嗎？怎麼不見高層有任何動作？我心平氣和的敘明狀況，也把目標放置在最明顯的位置----把事情完成最重要！於是，身邊多了一些自動來幫忙的人，有些碰巧經過的也會閒聊幾句，就算是漫無目的的眼神交流，都有安心的神效！

同樣的事情做久了，自然會有相對應的處置之道，所謂「熟能生巧」，愈做愈上手；然而當突然面對另一個全然陌生的領域，處處掣肘、重重困惑，負能量層層堆疊，整個人都要失去元氣了，該怎麼辦呢？與其藏著拽著日久成揮之不去的煩惱，不如對症下藥、勇敢面對，反正，做完一件事就少了一個負擔，若能正面以對，自然能思考出適合的解決之道，迎向海闊天空！

後來，我總算克服一道道難關，將之前困擾心中的桎梏一一鬆脫，並將困擾許久的未知之事一一完結。一路走來，看見自己成長的軌跡，倍覺欣慰。人生難免會遇到很多打結的地方，只要願意嘗試觀察其紋路走向，試著反其道而行深入研究，接著動手處理，繩結是能多厲害到完全打不開呢？不可能嘛！真的打不開，拿把鋒利大剪刀喀擦剪下，還會有過不去的崁嗎？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其實，世上本就沒有大到無法處理的大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正面迎戰，跟它拚了便是；水患嚴重若能找到疏通管道，大水很快就會退去，電器不動了便通通電路，甚至仔細清潔，說不定一下子就沒問題了，所以，莫讓人生的煩惱和困惑原地堆積，幫它們找到活路宣洩一番，接下來自然雲淡風輕啦！

在我心中，阿嬤的愛，是一種「不說出口卻一直都在」的愛。她不識字，卻用行動教會我什麼是溫暖與堅韌；她沒有高學歷，卻用一生的身教，為我們上了最深刻的一堂生命課。

阿嬤在2023年過世，享耆壽一百歲。雖然她已經離開，但她的影子、聲音、笑容，還是清清楚楚活在我的每一段記憶裡。

寫下這篇文章，不只是為了紀念她，更是我對她說的一句句「我愛你」，是一封來自生命深處的情書。

她的一生，是一首溫柔而堅毅的詩

阿嬤二十多歲時，爺爺被徵調南洋戰場，不幸戰死。那年，她還年輕，還沒有足夠的歲月和力量，卻已註定要獨自撐起一個家。

她一個人，帶著七個孩子，在農村的土地上咬牙過活。白天頂著太陽下田，種稻、種蘆筍，泥巴裹著小腿、汗水浸濕衣襟；晚上還得煮飯、洗衣、補衣服、哄孩子睡覺。沒有怨言，只有日復一日地撐下去。

我小時候放假回西港老家時，那時阿嬤還會下田。小小的我總喜歡跟著她去田裡「幫忙」，說是幫忙，其實大多是玩耍：拿著小桶裝水潑泥巴、用葉子抓小蟲，然後等著她從斗笠下露出笑容，撥開衣襟裡藏著的一顆糖，塞進我手心。那糖，總是甜甜的，像她的笑一樣。

甜，是她給我的味道，是她表達愛的方式

阿嬤最愛甜食，尤其是全糖的飲料。在現代台灣，健康意識抬頭，走進飲料店，「無糖」、「微糖」幾乎成了點餐的標準答案。人們怕胖、怕糖尿病，連甜都要精算比例。但我的阿嬤與眾不同，她總是笑笑地說：「我要全糖的，最好還能再加一點糖！」在她的世界裡，「甜」不是負擔，而是日子裡最簡單、最療癒的享受。

她特別喜歡冰冰涼涼的口感，手握著冒水珠的塑膠杯，喝下一口清甜，整個人彷彿也跟著清爽起來。她愛吃的甜點五花八門，紅龜粿、發糕、九層粿、狀元餅、雞蛋糕、台式馬卡龍、綠豆湯、豆花、牛奶糖……只要是甜的，她都來者不拒，還會開心地說：「吃甜的，心情就好。」

我每次放假回去看她，總會主動準備她愛吃的甜點，每當我把甜點放在她面前，她總會滿臉笑意，像小孩一樣開心，然後第一句話一定是問我：「那你自己吃了嗎？」

她從不先顧自己，總是先惦記著我們。這樣的問候，已經成了我記憶中最熟悉、最溫柔的開場白。她吃得開心，我看得也感動。

最讓人驚訝的是，這麼愛甜的她，到了一百歲，身體依然硬朗，從沒得過糖尿病。醫生都笑著說她是「奇蹟」，我們則說，那是因為她的甜不只入口，更來自她的心。她用甜食寵愛自己，也用甜的方式疼愛家人。

一個不識字的女人，卻帶我走進更大的世界

我永遠記得，小時候跟阿嬤去市集的情景。她雖然不識字，卻知道從西港怎麼坐車到佳里，哪一站下車、哪一攤糖果比較便宜。她一手牽著我，一手提著布袋，穿梭在人聲鼎沸的市集中，替我挑糖果，也買些家裡要用的東西。她總是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更讓我難忘的，是有一次她帶我搭火車去台中看叔叔。我還小，從沒坐過火車，心裡既興奮又緊張，但阿嬤卻一點也不慌張。她雖然不識字，卻像早已熟門熟路一樣，從西港出發，轉車到台南車站，再帶著我進站、購票、搭車。她一手緊牽著我，一手小心翼翼地拿著那張她看不懂的火車票，用耳朵聽、用心記、靠經驗判斷，哪裡該上車、哪裡該下車。

我問她：「阿嬤，你怎麼知道要怎麼買票？怎麼知道怎麼搭車？」

她微笑地說：「聽得懂就好，問人就會。」

那一趟旅程，是我人生第一次離開熟悉的小鎮、踏上遠方。而帶我出發的，不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大人，而是一位不識字的阿嬤。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愛，可以讓一個人無所畏懼。阿嬤雖然看不懂字，卻能用愛帶我遠行；她雖然不曾走出過多遠的世界，卻願意為了陪我，把一切未知都變成勇敢。

那樣的陪伴，就像是一座穩定的港灣。無論風有多大、路有多遠，只要有她在身邊，我就能安心地往前走。

她的家，是她最自在的世界

阿嬤曾在兒子家輪流住，直到八十歲那年，她說想回西港三合院老家住，因為那裡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喜歡那個有左鄰右舍聊天的地方、喜歡後院可以養雞、前院可以讓狗狗奔跑的開闊空間。

從那時起，爸爸每天晚上從台南市區開車回西港，只為了親手把晚餐送到她手中。風雨無阻、春夏秋冬，這樣的行動，他做了快二十年。爸爸和阿嬤一樣，都是那種不說愛，卻用一輩子實踐「愛」的人。

即使生命痛過，她依然堅強地笑著

命運並未因此善待她。她晚年失去了三個孩子，都是因癌症相繼離世。她曾流著眼淚對我說：「若是這麼早要走，為什麼要來當我的孩子……」

那句話，深深烙在我心裡。即便經歷如此鉅痛，她依舊在清晨六點起床煮粥、曬衣服、照顧雞隻和狗狗。九十多歲時還能自己走路去大廟拜拜。我問她：「阿嬤你怎麼都不會累？」

她笑著回：「活著就是要動，不動就會沒力氣活。」這句話，成為我心中永遠的座右銘。

她的堅持，連在照顧自己這件事上都不含糊

阿嬤愛美。即使上了年紀，她仍堅持每週去美容院洗頭。媽媽和嬸嬸們會替她添購衣服，她一穿上就像個小女孩般開心地笑著。她不擦防曬、不化妝，只擦乳液，但臉上竟無一絲老年斑，皮膚光亮，連我們這些孫輩都自嘆不如。她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青春，也守住了美麗。

她的需要很少，卻給得很多

阿嬤很節省，從不捨得花錢在自己身上。記得她九十幾歲時有一次在浴室不小心滑倒，跌斷了骨頭，讓我們好心疼。之後我們請了看護來陪伴她，她心裡總是放不下家裡的開支，每次問起看護的薪水，我們總會「打折報價」，故意說得少一點，好讓她安心。她會點點頭說：「這樣喔，那就好……」

也因為那次意外，我開始幫她準備各種防滑的鞋子——無論是拖鞋還是外出鞋，我都親自挑選，甚至會特地幫她量腳的尺寸，確保鞋子穿起來舒適又安全。從那時起，幫阿嬤準備鞋子，就成了我最甜蜜的負擔。

其實她要的真的不多。一句關心、一頓飯、一次簡單的回家探望，都能讓她開心好幾天。她從不要求我們要多成功、多出人頭地，卻在每一次的笑與抱裡、在門口那句「你回來了喔！」中，讓我們知道：她的愛，早已滿滿給足我們的一生。

還記得在她的喪禮上，二十幾個孫子輩的我們，坐在一起，大家聊起記憶中與阿嬤最深刻的互動。說著說著，大家竟不約而同地提到一樣的畫面：每次回阿嬤家，阿嬤總會偷偷塞一點零用錢給我們，然後小聲地說：「不要跟你媽媽講喔！」

有時，她會牽著我們的小手，走到村口的柑仔店，買我們最愛吃的餅乾，還有那種用透明袋裝的橘色糖果等。她自己什麼都不買，卻總是滿心期待我們吃得開心。那樣的笑容，像太陽一樣溫暖。

她離開後，我才真正學會「珍惜」

阿嬤的離開，讓我深刻理解「珍惜」的真正意義。不是等失去了才懊悔，而是在還擁有時，用力擁抱。

我常對學生說：生命中最值得記得的，從不是成績、榮耀或名聲，而是那些在你身邊默默愛你、為你撐傘、牽你走路、給你糖吃的人。那些平凡的瞬間，才是生命最深的甜。

這篇文章，寫給阿嬤，也寫給那一代無聲的愛人們

阿嬤在睡夢中過世，走得很安詳。她用自己的一生，給了我最飽滿的愛。我想把這份深沉而溫柔的愛傳遞出去，讓更多人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愛正在流動。願這份情感，悄悄地觸動每一位讀到它的人，也願我們都能成為那個願意去愛、願意去陪伴的人，讓愛在無聲中延續，悄悄地、溫柔地、留在人心裡。

生命的無常，總是在我們毫無準備時悄然襲來。直到摯愛接連離去，我才真正體會：每一段關係、每一口呼吸，都是上天的恩惠。

「妹子，下週六來看表演喔！」我接過二姊遞來的邀請卡，看著二姊在婚姻路上一路走來，心中滿是疼惜和感佩。二姊的婆婆有著「只有生男孩才能傳宗接代」的觀念，讓她從第一胎起就背負巨大的壓力，接連生了兩個女兒後，她曾動念離婚，但為了孩子，她選擇留下，咬牙撐下去。五年後，二姊又懷孕了，她說心情很複雜，生產後，紅著眼眶的她不發一語，然而新生命也是新希望，老三是個人見人愛的「她」，這讓二姊稍稍獲得安慰。過了兩年多，二姊再度傳出有喜，她選擇相信每個生命的降臨都有它的意義，這一次是個「他」！手中接過了邀請卡，四個孩子都將粉墨登場，「嫻要發表心得，慧擔任主持，禛和誼跳舞，妹子妳一定要來喔！」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她付出的歲月，正在孩子們的自信與光芒中閃閃發亮。

二姊是一位柔中帶剛、堅韌不拔的女性。從年輕時嫁入傳統大家庭，承擔繁重家務與教養孩子的壓力，她一路咬牙堅持，從未向命運低頭。面對長輩重男輕女的期望，她以母愛與信心擁抱女兒們的到來，讓家庭充滿愛與希望。即使在罹患肺腺癌、病痛纏身的艱難歲月中，她從不放棄對生命的熱情與信心，以正向積極的態度挑戰每一次手術、每一輪治療。她說：「我不怕，因為我是地湧菩薩，我絕對會戰勝病魔！」這樣的她，是不折不扣的戰士，也是慈悲堅強的母親，更是點燃家人心中希望的光。

無常，往往來得猝不及防

我的老公，正值壯年，有著體貼細膩的性格。交往時，我曾任性地抱怨他情人節沒送我禮物，他聽我抱怨著，沒有要辯解的意思。隔幾天出現在我下班的公車站，騎著機車、額頭冒著汗，送來一台空氣清淨機，他說：「妳們家住一樓，灰塵較多，把它放在妳房間，可以過濾髒空氣，對妳的呼吸道比較好。」

接下來的畫面是：一輛機車載著我們還有清淨機，「你真的很有意思，情人節的禮物竟然是空氣清淨機！」他說：「以後我會定期幫妳換濾網！」雖然沒有甜言蜜語，不過卻能在話語中感受到他的那份疼愛。

這台清淨機，至今仍穩定地運作著。但他，卻已無法再為我換濾網了。原本計畫碩士學位拿到後，要生個兔寶寶或者龍寶寶，結果老公卻在那年的大年初一猝死；原先擬寫好的幸福劇本，如今男主角先行離場，小童星也來不及出世，我獨自留在片場，收拾那些曾經堆疊的美好。無常，來得猝不及防。它不敲門、不打招呼，便將我們的世界傾覆。從甜蜜的生活到傷痛欲絕，無常就這樣將我推進了失落與黑暗的深淵。

痛苦裡，我看見愛的重量

失去老公之後，我的世界陷入長時間的黑暗與空洞。直到有一天，二姊說：「她的難過不亞於妳。」二姊口中的她，是我的婆婆。我的公公因為肝癌併發腹水等症狀，住院兩個月後病逝了；而老公在一日夜裡突感身體不適，掛急診到病房觀察不到兩天便急性猝死。想著失去丈夫與兒子的雙重悲傷，我才猛然驚醒，原來在我自己的痛苦之外，還有許多人在默默承受著更沉重的哀傷，這樣的提醒，讓我開始學會了「珍惜」。

失去，讓人明白擁有的可貴；珍惜，是對生命最大的敬重。從那天起，我學習不再輕忽一句話語、一個擁抱、一個眼神的溫柔，因為不知道哪一次道別，會成為永別。二姊提醒著我把握當下，及時珍愛身邊的家人，她說：「就算是行屍走肉，只剩軀殼生活也沒關係，這樣的妳也很好。」這句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內心最脆弱的角落。

面對病痛，她選擇慈悲堅強

年長我十歲的二姊一直是我心中最堅定的力量。她面對婚姻中的壓力與婆家對傳宗接代的期望，她選擇留下，不是出於懦弱，而是為了孩子們，也為了那個她深愛的家，她的堅韌與沉靜，著實令我敬佩。即使在我年輕時常對她的隱忍不以為然，她也總是微笑點點頭地回應。多年後回想，我才懂得她的回應裡，是一種慈悲與寬容，是對家人最深的愛與成全。當我真正開始懂得傾聽她的溫柔，卻已是她罹癌之後。

曾幾何時，我對她說話總帶著不耐，而她，卻總是輕聲細語地回應，默默包容著我。她是一個極有慈悲心的人，即使身處病痛，她依然用溫柔的語氣稱讚鼓勵我、為我祈福。她病重時，聲音已不復以往的清朗，但仍然堅持以輕柔語調關心我：「妹子最近還好嗎？要記得照顧自己喔。」我一邊點頭，一邊強忍著眼眶的淚水，我開始揣摩她的語氣與節奏，試著用她的方式回應她。原來，慈悲不只是話語，而是一種選擇：選擇不對世界抱怨，選擇在疼痛中仍以愛來回應。

信仰，是她的依靠，也是我們的啟發

二姊信仰佛法，她曾說：「有正確的信仰，就能獲得勇氣、慈悲與智慧。」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她身體力行的生命準則。

即使病重，她仍積極參與線上學習會、閱讀經文，甚至在病房裡鼓勵其他病友。她以信仰為根本，為孩子祈求學業順利、為家庭祈求安穩，也為自己祈求解脫與自在，她的堅定與慈悲，不僅感動了原生家庭的我們，更讓原本對信仰存疑的姊夫，開始默默念佛，為孩子祈求祝福。

二姊說：「我決意以全勝的姿態，畢生在信仰廣布的道路勇往前進！」那一刻，我看到了一種超越身體侷限的光輝，來自一顆願為他人祈願的心。

好好活著，是對愛最深的回應

老公和二姊的相繼離世，是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當人生的無常將我推入低谷，我開始學著改變。工作之餘，我報名了瑜伽課，從一呼一吸間，慢慢找回身心的平衡與內在的安定；報名了初級日語課，雖然要硬著頭皮上台對話練習，但沒有學分和分數的壓力，反而讓學習多了期待和趣味。班上同學來自四面八方，有退休的公務人員、有結伴而來的老夫老妻、有花樣年華的護校生、有正在服替代役的，在這樣多元的環境中，我重新感受到與人互動的溫度與樂趣。

這樣的日子，讓我想起托爾斯泰那篇發人深省的寓言《三個問題》。故事中的國王問：「何時是做事的最佳時機？誰是最重要的人？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智者給出的答案簡單卻深刻：最重要的時間是「當下」，最重要的人是「此時在你身邊的人」，最重要的事是「對他們行善」。這些年來，我也在尋找類似的答案。當下，是我練習呼吸、學習新語言的此刻；身旁的人，是那些與我同坐一堂、一起努力生活的陌生又親切的面孔；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善待自己，也溫柔地對待他人。

我和二姊的四個孩子說：「活下來的我們，有一個任務是想念媽媽，要為了這個任務好好活著，不然已去的身影就會變淡，因為少一個人記得。」生活依舊有光，只要我願意轉身，向陽而行。

留下的，不只是回憶

清淨機還在運轉，日語課還在進行，記憶仍在閃耀。老公和二姊，我的摯愛，從未真正離開，他們活在我對人生的重新理解裡，也活在 我為他人所付出的善意裡。原來，無常並非終點，而是一個轉化的起點。

愛，不會因死亡而終止，它會以另一種形式，流動在生活的縫隙裡，成為一種力量、一種方向和一種祝福。他們用生命教會我的一切，都會成為我往後人生的指南針。無論何時想起他們，我不再只有眼淚，也有微笑、更有力量。

願自己，能不負此生

《法華經》裡有句話：「若人散亂心，入於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已成佛道。」我想，人生無常，但只要我們的心不散、不冷、不懈，即使在失去與痛苦中，也能開出慈悲與希望的花朵。我願成為那朵花，不為綻放給誰看，而是為了不辜負他們曾經的愛、不辜負這一路走來的自己。

願我所學、所痛、所愛與所念，都能成為祝福的種子，願在每一個他們看不見的日子裡，我依然活得溫暖、活得真誠、活得無悔，願自己能在面對生命的無常時，依然記得——愛，是永遠的方向。

面對無常，我學會了記住愛、傳遞愛，也在沉痛的失去中，重新成為更慈悲、更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