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淳
外公的家族在台灣南部做著有關宗教的行業,是人們說的:「賣香的」。這種語調聽起來並不高尚,香鋪的存在,就只是平凡生活中可有可無的小商家。但舅舅香鋪裡的東西不像普通的金紙店、宗教器具行那樣的龐雜,就是純粹「賣香」,真的是「賣香的」。因為店內商品就那麼單調,逢年過節祭祀需要的金銀紙、鞭炮,甚至還得特意出門購置,沒辦法直接在家中找到。比起其他的香品店,外公香鋪裡沒有會讓我過敏的產品,也沒有陰暗的氣氛,那是個新奇、好玩、想親近的洞天,是能讓我自得其樂的好地方。當我跟著大人到店裡轉悠,我總是東摸摸西、看看的「視察領地」,彷彿自己也是整個空間的一塊拼圖。被香品和香味包圍的瞬間,我雀躍的想要在這逼仄的小天地轉圈圈,想要隨著自己的心情翩然起舞。
長大後,我才知道外公香鋪裡只賣不加香料、火藥的立香、大小盤香和臥香,和量產的香舖不同,頗有「有緣人」想買就會買的灑脫。不起眼的招牌印證著有緣來相會、轉角找到店的驚喜感,假如快速騎車、開車經過更是會理所當然地忽略和錯過。店內的裝潢和陳設趨於極簡,沒有大張旗鼓的拉著布條或是促銷廣告,放著各類香品的櫃子是普通木板釘完再上漆的簡樸模樣,每層櫃子分門別類地放著沉香、老山、新山、和野生的立香。有幾櫃會放著包裝好的香品,一斤的香就裝在長長的紅色紙袋裡,整整齊齊的交錯堆疊,等到香賣完之後,會露出墊在櫃子底下包裝用的紅紙。而另一座架子上的盤香們就隨意五盒、十盒的堆積著,等著被人領走。檯面上的商品賣完後再逐一補貨,把櫃子填滿,貨架上就是如此肩擔粗暴的轉動、循環。我時常想著這樣的環境,到底有誰會來共舞?可是就是有一些「一試成主顧」的人們,聽著我們這個家族唱著少數人才聽得見的歌。
我常趁著大人不注意的時候觸摸櫃子上殘留的粉末,因為每個櫃子的味道都不太一樣,雖然它們聞起來都香香的,但有的比較沉穩,有的很是霸道,有的釋放綿密的溫柔,讓我愛不釋手。我喜歡粉末殘留在指尖的感覺,在我慢慢的摩娑、捻壓後,手指上會有粉末的淡香,彷彿偷偷密謀的承諾,也好像跟這些香味結下契約。我自以為謹慎小心的頑皮小動作,卻沒能逃過大人們的法眼,但我從沒弄出什麼麻煩,所以我才能持續上演這無傷大雅的私人遊戲。當客人來的時候,我就退到櫃子後面放茶几的地方遠距觀察,看大人秤重、包裝。我會偷偷的數著一斤、兩斤、十斤,五盒、十盒、二十盒……跟著雀躍歡欣,縱然自己沒付出什麼,但我彷彿也完成一宗買賣,達成業績。時間一長,重複的客戶再來「交關」時,我甚至能稍微記起客人中意哪一款香品。只是我然是膽小的躲在大人身後轉轉,聞著香、逐著香味。聽大人們天南地北的「講古」,我並不想和同年齡的街坊戲耍,就想要聽店內那種沉穩、寧靜的聲調,在那樣的情境下,我好像能進入一個舒心的結界,無有恐怖,遠離顛倒。
店裡櫃檯的桌子上供奉著四面佛和諸佛菩薩。我很喜歡故意繞著四面佛拜拜,不是想要求什麼,當然也不懂要求什麼,只是覺得佛的法相莊嚴讓人心平氣靜,也讚嘆佛能將四面八方都看得清。大人說四面佛的四個面都要拜,我就乖乖的把想說的話乘以四,每拜一面就說著大同小異的東西,我想佛當然能神通廣大地知道信眾的想法,而且重要的事都說四次了應該不會遺漏吧。我單純的邊轉邊玩邊許願,沒有高遠的志向和祈請,只有雞毛蒜皮的日常:把考試考好、假日時去文具店玩、感冒趕快好、能吃一客紅豆牛奶冰、有多一點零用錢買喜歡的書……還有「生意興隆」。店裡早上會用錄音機播放梵唱,我一邊玩著家家酒,一邊哼著曲,一邊忙著看大人整理櫃台。日復一日的情景,是我記憶裡難以抹滅的日常。
我在店裡度過了大半的童年,就算開始上學,每到暑假、寒假,我也都跟著媽媽到門市或是工廠上班,樂此不疲的演著小劇場。我不喜歡一個人在家裡,也不想去安親班、才藝班,跟著到店裡才能看到很多有趣的東西。畢竟是家族經營的行當,就算小孩子在自家地盤撒野也方便照顧,更何況我是那種安靜的小孩,只要給我一個區塊讀書寫字畫圖,偶爾再給些點心飲料,就能安穩的待到大人忙完下班回家。大人出門送貨、客人來來去去,我還是在那一方小天地裡安然自得。香味在空氣中伴著我盤旋,我的作業簿也盤旋著沉香和檀香的身影。我沒有太多朋友,也不想認識太多玩伴,在那些香味繚繞的日子裡,我慢慢形塑了自己的樣子,同時也旁觀著空間裡的存在。
店裡營運好的那段黃金歲月,常能看到各路人馬來「開講」:有時候有和尚、喇嘛,有時候是廟公、乩童,還有密宗的仁波切,他們帶來的故事讓我大開眼界,與其說我在安靜的看書,不如說我天天都參與了精采的直播「講古秀」。只要我乖巧的和客人打招呼,嘴甜的叫聲叔叔、阿姨、師父,大人們就允許我聽他們講演妙法或歷練,也偶爾支使我拿個盒子、繩子、塑膠袋之類的小東西,讓我覺得日復一日的「上班時間」是值得期待的。早、中、晚不同時段組合著來和舅舅談天說地的搭子,當大人們輪轉著古今傳奇及如何化解祭改的撇步,我的心中建構了關於奇妙世界的圖騰,懂得相信因果、因緣和命運。對於孩子來說,潛移默化不只是言傳身教,更重要的是那雙小小的眼睛裡究竟框住了什麼風景。
那個年代的台灣是幸福的經濟起飛時期,只要開店就會賺錢,只要願意工作就能擁有自己的一片天,只要存點錢就能買車買房,只要願意作夢就能圓夢。舅舅認為既然都決定在這個產業奮鬥,製香、營銷、包裝、送貨……的產業鏈也該台上日程。店面從一間開到兩間,蓋了自產自銷的工廠。在新興路的門市變成總店,在安平租借的地開始生產貨物。我自然地跟著大部隊移動,一年一年的長大,廠房也一點一滴的擴張。從一兩台機器到各式各樣的專業機台;從工地流動式的廁所改成獨立的浴廁隔間;從隨便拿著紙盒紙箱擋著的空間,變成有辦公區、盤香區、曬香區、製香區的隔間,甚至還往二樓加蓋了商品庫存區。從小地方轉到大地方,既然能冒險的範圍擴大了,我更「見獵心喜」的每天亂轉。我能放歌的空間更大了,能看到的世界也更廣了。
工廠裡大部分的員工都是外人,外來的師傅製香,兼職的女工做盤香,需要包裝的時候會找臨時工應急。兩個舅舅需要顧店又要跑業務,忙的分身乏術,因此爸爸被遊說加入這個行業,負責管理工廠的營運,但因緣俱足後爸爸搖身一變成為製香師。媽媽的專業是會計,跟著投入製造的工作,也在月底時幫忙結算盈餘。阿姨大學畢業後來到工廠處理庶務,也到門市看店。小舅是最辛苦的老闆兼工友,舉凡倒垃圾、開工廠、修理機器還有送貨等大小事項都在他的守備範圍。在家含飴弄孫的阿嬤來包裝產品,退休後的阿公「監督指導」大家做事。舅媽每天負責準備員工們的餐點。家族的人多了,慢慢的那些外人就淡出了廠區的景深。整間工廠裡都是「自己人」,工廠做不完的可以帶回家做,家裡沒解決的事情就帶到工廠繼續談。沒有人想著升遷、獎金,就是製香、包裝、賣香。像大風吹一樣,人們轉來轉去,能夠坐在椅子上的也就是那些一開始搬椅子出來的人。
後來舅舅又開了一間門市,讓媽媽和阿姨負責顧白天的生意,晚上再交接給小舅。那段時間是我國、高中時期,雖然一方面忙著升學,但是我放學後和寒暑假都會和媽媽去顧店。大人不在時,我能處理簡單的買賣,接個電話傳達訊息也不成問題。店面有我能寫字、讀書的小桌子,甚至還有一台電腦,比起總店和工廠我更喜歡這個新的小天地。門市的辦公區供奉著菩薩,一到店裡我會先去點香、拜拜,然後才開始做自己的事情。店裡的客人和媽媽聊天,我就繼續寫作業、看書、上網,還有「偷聽」。客人來的久了,我都知道那是會買什麼的誰誰誰。奇妙的是,總店和工廠的客人偶爾也會轉到這邊,他們都說我長大了,但看得出小時候的模樣。而我看那些熟悉的客人,漸漸退去壯年的輪廓妝成老成的形貌。
我希望來店裡的人能多一些,買的產品能夠多一點。畢竟客人多代表有賺錢,有錢賺才能支付店租、薪水,公司工廠才能繼續經營。我喜歡計算每一天的營業額,就算是買一袋粉末、一包香、一盒小盤香都好,有這些進帳讓人覺得安心。從工廠跟著轉到分店的我,開始聽到經濟不景氣、成本提高、不敢漲價的名詞,或許佛系的經營已經不適合大批發、團購、薄利多銷的市場。要賺錢就要跟著潮流變動,或者在什麼都不變的情況下,降低生產成本。要生存就要轉變,外在變化快速,即使是傳統的香,也要轉。堅持唱自己的調子很難,真的太難了!可是能堅持下去的,就是因為不想要讓喜歡的曲子失傳。我看著大人們抓禁見肘,也看到他們打死不退。
為了繼續經營公司、工廠,兩個舅舅分別飛到泰國、緬甸去尋找木材和粉末的貨源,在緬甸買地、買房,希望能夠開拓國際市場。可惜的是因為緬甸政治局勢的混亂,曾有的不動產都化為泡影,最後只剩下在台灣的「根」在風雨中盪著。投資失利影響到店裡的資金運作,加上中國來的大批發香品衝擊,環保意識高漲後對於燒紙錢和線香的排斥,買香的人越來越少。來到工廠和店裡的幾乎都是認識十幾年的老客戶,但他們帶走的產品越來越少,有時候我都以為這些死忠的老顧客是因為友情和人情義理才勉強買下去。不是我看衰自家的商品,縱然品質再有保障,反映成本的價錢就是硬傷。但舅舅還是堅持著慘澹經營,固定的生產、包裝、囤積,繼續不變的解日常任務。為了節省房租分店不得不收起來,只剩下總店撐著,只有老朋友才會來講那些當年的勇。
舅舅很努力地想要推廣香品,和市政府合作在觀光護照上有著「製香DIY」的體驗,盡可能的想把工廠變成觀光工廠的模樣。不過來參與的顧客都只是偶然的停留,拍照打卡後就繼續開始安平小吃之旅,很少再購買其他的商品。後來工廠再開發的劍獅吊飾、運金香帖和金磚999,沒能讓生意有起色,持續著挖東牆補西牆的危險平衡,讓我驚嘆於神佛慈悲的助力。工廠和公司真的只剩下自己人,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該製香的製香,該算帳的算帳,該送貨的送貨,該看店的看店。都和以前一樣,也和以前不一樣了……店裡和工廠還是有梵音,但是那微弱的聲響,式微。
轉了一大圈,到最後還是一開始的店面,還是那些擺設,還是那幾尊佛像。但我很少再到舅舅的總店,除非是緊急送貨過去,不然大多都是去工廠幫忙加工。工廠這地方沒有太大的不同,只有老了點的機台,還留著舊一些的水缸,只是有點掉漆的招牌,多加了幾台風扇的工作區……只是阿公走了,沒辦法繼續監工、包裝;只是阿嬤老了,不能自由的走來走去,要靠著輔助才能站起來;只是爸爸職業傷害嚴重了,不能像以前拚著大量生產,只能有一搭沒一搭的做香;只是第三代的我和表妹都長大了,再也不會把工廠當做遊戲場。只是意氣風發的舅舅從青年步入了中年,半生尋尋覓覓的找到立足的地方,然後兜兜轉轉的把事業擴大,最後靜靜的接受著生生滅滅。幾十年前的老歌,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繼續唱著,都「老」了,還是繼續啞啞的藕斷絲連,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等待著有緣的人。
我很早就知道科學無法解釋的就去找玄學,我很清楚這份產業終究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才能繼續傳承,我更知道夕陽產業就是倒數接受天黑的結局。但我依然很感謝做香的店面和工廠讓我的成長過程中沾染了「香」味,讓我看到很多書本上看不到、學不會的冷知識,我也和家人一同見證產業的發展和轉型。無論成住壞空轉到哪裡,只要店和工廠在,我們會繼續努力做下去,直到沒法辦法才停止。因為我們是製香家族,我們是做香的人,只要機器還能轉動,就繼續轉香。轉著香。只要我們能繼續歌唱,這首非主流的歌,就會繼續的唱下去,讓香味和歌聲飄揚到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