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秐
絡幃秋啼,朝曦微露,顗靜街區傳來細碎而規律的慢跑步伐,「噠!噠!噠!」數位少女整齊而沉默地列隊而進,汗珠和晨露浸透了輕薄的白衫,在霜風淒淒的曙色中,添了幾分靈動鮮活。
赭色棉布條橫懸在清冷的冰場欄杆上,次月的短道競速滑冰賽將至,選手們無不繃緊神經訓練。繫上鞋帶,旋緊腳下的冰刀,我像往常一樣走進冰場--我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和野心,可無人注意到。哨聲響起,眾人紛紛彎下身,背手,以丁字式蹬冰起步,很快地便在直線跑道上連成筆直而緊密的一排,準備迎接第一個彎道--第一個超越對手的轉機。俯身,伸手觸地,一切是如此的熟悉不過,可猛然地,我從右腳發力,在轉彎的同時二次蹬冰,瞬間逆轉局勢,到了隊伍的最前方。第二次、第三次……我並不知道,冰場中央的教練臉色愈發惸惸凝重,我更不知道,這樣的「自創」新法,會為自己惹來多麼駭人的危險。
「教練!我打破了新紀錄!」衝過終點線後,我興奮地喊著,可回應我的,卻是一片死寂。「你這是在玩命!」教練的聲音不容拒絕,低沉渾厚,宛如一記重錘,一遍遍地迴盪,敲打著我的自信心,我呆立在原地。過了半晌,眼中的好勝和焦躁再也掩飾不住,氣急敗壞的甩掉手套,怒目瞪著教練那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臉,可教練僅是眭然凝視著我的慍容,亦無絲毫妥協之意。訓練結束後,我獨自在空蕩蕩的冰場加練。我很清楚,我不會屈服,只要有機會,我會再發力二次蹬冰、再以冒險的角度壓手過彎、甚至到比賽時我也會--「碰!」一聲悶響,我重重顛躓,撞上護欄,一時的思緒分神和過彎的加速讓我完全來不及反應,冰涼的地面瓦解了所有蓄力,我甚至沒有痛呼便倒地暈厥過去。
此刻,像是水底的闃暗深淵,一切空幻地緩緩游移著,浮載浮沉。那些遠近朦朧的意念,絲絲縷縷地圍繞在我身旁,彷若片片無聲的碎鏈,將我囚在無底的漩渦囹圄之中,沒有盡頭。冰刀刺入了小腿的韌帶,在雪白冰場上曳了一條長長的殷紅,再次醒來,我已經躺在醫院病房,床邊心律測試儀器發出規律的提示音,皛皛皎月透過玻璃窗,映著我蒼白的臉龐,我的眼中早已沒了焦躁的銳氣和執念,而是盈滿了觳觫的淚水,望著自己纏著層層繃帶的右腿,因為麻醉而失去痛覺,第一次,對生命的無力感如巨浪般吞噬了我的靈魂,我的眼底變得晦暗無光,佝僂著身子枯坐病榻,顫抖的掌心不自覺地攥緊被角,目眥通紅,一幕幕訓練的過往如雲煙在我眼前逸散開來--一直以來,我如睥睨天下的雄鷹遨遊廣袤蒼穹,眼底容不進他人、不懂得合作,而今卻折了羽翼,從冰場中央摔落,無法起身凌空翱翔。
仰首,偶見桑花,靜靜爆裂,飄墜的花絮,緩緩散布在如水流銀的夜空,茫無涯岸。「我們會等妳回來。」手機螢幕上亮起了教練傳來的訊息,我眸中深處的平定安寧宛如一泉暖流注入,不再執拗。注定的坎坷曲徑,我不會再徬徨,生命燃燒的聲音留下炙熱而清晰的痕跡,匯聚成了一股新力。冰刀出鞘,我將揮卻命運的飄搖,讓心跳再度奏響不怯的號角,任傷痕咆哮,去踏浪逐潮,正如宮崎駿所說過的:「不管前方的路有多苦、多麼崎嶇不平,只要走的方向正確,都比站在原地更接近幸福。」即便前路迷茫未卜,生命荊棘纏繞,我仍秉以熱忱,大行其道,待鴻毛奮越成天驕,終有一日,桎梏鎖魂亦將破曉,再度燦爛輝煌。
孤鶩齊飛於落霞,秋水仍舊一色,白駒輕快地穿過石罅,競賽冰場內,我正舉著旗子為隊友們吶喊,腿上的石膏還沒拆除,可我卻感到未曾有過的堅定力量淌入心扉—生命,從來都是在挫敗中堅強,在晦暗中璀璨。這次,不為我自己的勝敗,而是我重新燃起的熱血,為同伴們驕傲、也為自己生命祈盼的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