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需要AI?從工具到生命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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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為什麼需要AI?從工具到生命感知

羅○

近年,AI由實驗室走入街頭巷弄。從搜尋與導航,到影像與語言生成,再到醫療判讀、教育助理與諮商對話,AI逐步成為人們連接資訊世界的「器官」。它調整了我們接收訊息的速度,也改變了感覺、記憶與判斷的節奏。人們透過演算法所提供的推送,認識時事與社群;透過個人化建議,安排學習與娛樂;透過對話模型,練習自我表達並獲得回饋。

當人與AI的互動愈發頻密,那些原屬於課堂與哲學討論的議題被推向日常:我們如何理解孤獨?如何面對失去?如何詮釋自己的故事?

AI應用的擴張,最先觸碰到人類對於經驗。

聊天機器人提供即時回應、鼓勵與支持,讓人感到被傾聽。這種百聞百應緩解了許多人的深夜與清晨。但是,陪伴的品質並不只看回應的頻率。對話是否促成更清晰的自我覺察、是否引向現實的人際連結、是否尊重個體的價值邏輯,這些都決定了陪伴的倫理與成效。

第二個被攪動的面向是失去。AI生成能重建聲音、影像與文字,哀悼者可以再次聽到、見到逝者與其互動。此舉帶來慰藉,也帶來新議題。當記憶被技術解構,復現成虛擬現實(VR&AR)哀悼者的悲傷的歷程會不會延宕?當對話得以持續,告別如何完成?這些提問迫使我們重新界定「生命的告別」

緊隨其後議題便是「數位永生」的想像。

若個人的語言與影像得以長期保存並被模型驅動,生者如何管理授權?家人如何分辨紀念與消費的界線?社會如何面對由技術延展出的「延時在場」?

這些議題迫使我們思考人類未來的生活方式,也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人類的生命,以及人為何需要AI參與自己生命歷程的一部分。

為何我們需要AI?

人們快速接納AI陪伴,原因清楚可述。第一,進入門檻低。多數服務使用免費或低費率模式,手機即可啟動。第二,回應穩定且不中斷。無論時差與地點,模型都能給出即時的關注。第三,匿名性帶來安全感。許多人更容易在此吐露難以對人言說的困擾。以臺灣與中國的年輕族群為例,校園與職場的壓力常使他們傾向尋求「隨時在線」的情緒支持。AI對話能快速提供同理的情緒支持貼心的提醒、清晰可執行的步驟,於是成為省時、易取、可反覆的安撫渠道。AI提供的傾聽與回應,就像是嬰兒時期的奶嘴,捷運公車上焦躁等待時的滑手機,這些動作安撫了我們在真實世界中面對不穩定未來的焦慮

但是兒少與青少年階段正處於情感與社交能力的學習階段,若長期以AI回應取代同儕與家庭互動,社交的方式可能出現偏差。對話模型傾向給出禮貌、規整且高一致的應,這會讓使用者形成對人際互動的理想化預期,忽略人與人相處本來蘊含的不確定、摩擦與修正。久而久之,使用者容易把這套「理想對話」帶到人際現場,忽略真實相處本來就會有停頓、誤解與磨合。當現實顯得麻煩,回到 AI 的懷抱就變成更輕鬆的選擇

AI是否可以帶給我們永生?

AI帶動的最大倫理挑戰,集中在「告別與記憶」與「自我與責任」兩端。先談生命告別的議題。誰有權啟用、關閉、保存「數位逝者」?若當事人生前未有明確授權,家人能否代行?若家屬意見分歧,平台該依何種優先序判定?若逝者在世時曾對外公開大量資料,此等公開足以視為默示同意嗎?以上每一問都攸關人格權、隱私權與繼承秩序,也觸及公共利益:社會是否容許以逝者名義持續發聲?

接著談自我與責任。當人把認知與情緒的部分流程委由AI處理,敘事自我會發生何種變化?日常決策若頻繁仰賴演算法建議,個體的因果感與行動感可能變得稀薄。當我們回望自身歷程,敘事便容易落入「因模型而然」的情境。長期如此,「我」對選擇的擁有感會逐步轉淡。這種趨勢不必然導向個體選擇的失能,卻要求新的倫理素養:一方面承認人機協作的事實,一方面保留行動者的反思位置。

鏡子、工具、同伴

回望前文兩個面向,可以總結成兩項議題。其一,AI陪伴把「被傾聽」與「隨時在場」變得容易,人的孤獨因此被重新分層:有些孤獨來自資訊缺口與表達困難,AI能即時緩和;有些孤獨來自身體與關係的缺席,唯有回到現場才能回應。其二,與「數位永生」相關的技術,讓逝者轉為可互動的對話模型,記憶不再被動而模糊,而是成為可被隨時呼叫、可被編排的互動體驗;也因此,人類對於逝者的告別、親密的邊界與記憶的所有權,都需要重新思考。

如果把AI視為一面鏡子,我們想在鏡中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是能清楚說出情緒與需求的自己,還是只想快速被安撫的自己?

值得自問的兩個方向

真假的辨識:我是否清楚知道眼前的回應來自機器或模型?當我感到被理解時,我能否把這份感受轉換為對真實關係的行動,而不把它停留在螢幕裡。

真實的摩擦:AI擅長一致、禮貌和高可預期的語氣。人際關係卻經常帶有碎裂、沉默與誤解。我是否仍願意練習在不完美中調整,而非回到完美回應的避風港。

死亡之後,我們如何重新感知生命?

當聲音與影像能被重建,逝者彷彿仍在;當對話可以繼續,告別也不再那麼決絕。這樣的「延續在場感」讓思念有出口,也帶來幾個繞不開的追問:我在跟誰互動?是記憶中的他、資料重組出的他,還是符合我當下需要的那個版本?哀傷原本靠時間讓痛感變鈍、讓情感轉形。回放與延續太容易,時間就被切成一段又一段的循環。是否需要為自己設定一個「收束的時刻」,讓愛與離開各就其位?與「他」互動時,我是在延續關係,還是在躲開現實的空白?這段互動是否讓我更能走向生活,還是讓我停在懷念房間?

 

在這些問題之間,我想是沒有什麼快速答案

 

AI帶來的啟發,對我來說只有一個核心,那就是:它迫使我們把「想要什麼樣的人際關係、想要怎麼面對生命的失去」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