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國
好問題,我也曾以為「有意義的人生」是一條筆直的道路,可以感動很多人,甚至是財富積累到一定金額的成功象徵。年輕時總以為,只要我自己肯努力不懈、計畫周詳、踏踏實實,就能擁有令人稱羨的成果與地位。直到親身走過半百歲月,歷經不同角色的轉換—導師、父親、行政主任、博士生…—我才慢慢明白:人生從來都不會是直線,有「意義」也不是藏在終點,而是在每一段旅程中,被活出來的信念與選擇。
當老師的初衷,竟然是為了一顆煎雞蛋
回想民國60年代,整個生活環境不算寬裕,進入國小就讀的我,當時學校就已有開辦營養午餐,每天期待中午的菜色,也算是學生們生活中的樂趣之一。記得五年級時,某天中午廚工叔叔走進教室,往導師的餐盤中加了一顆煎蛋,當時坐在位置上的我,清楚看到酥香的煎蛋落入餐盤中這一幕,剎那間就堅定萌生出「我以後也要當老師」的念頭!這個畫面與念想,無疑強化我對教師角色的想像與憧憬!
與師專絕緣,卻在3年後與師院結緣
民國75年,當時國中畢業的我,選擇報考新竹師專(當年師專減半招生,且是最後一屆的政策),碰到難度極高的入學考試,即使能考取各地高中第一志願的學霸,都未必能考取師專入學,所以,我改讀省立高中,對當年國中小都以「縣長獎」畢業的我是一大打擊,也以為此生與教職完全絕緣了。
孰能料到,3年後的師專改制為師範學院,平時認真聽講未曾補習的我,當年竟然以楊梅高中應屆生考取「省立臺北師範學院」入學,重拾我對於教育的緣分與意義。
初任分發時,時任校長一句話,藏著最初的答案
時光倒轉,回到民國82年,踏出臺北師院校門的我,正在桃園縣政府進行公費生分發作業,在待選學校缺額的名單中,諸多選擇,頓時讓我忐忑徬徨、舉棋不定之際,突然映入眼簾的是鄰村一所偏遠的「保生國小」,很快的就輪到我上台了,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未來交付出去。一下台,當時學校的盧有亮校長,迎向我,開頭第一句話就對我說:「小阿哥,歡迎到保生國小服務」。後來,我才知道盧校長是保生國小的校友,在當上校長之後,又回到母校服務。這就是,我與保生國小的初遇,看似平凡,確有許多奇特的緣分與意義在其中。
成為父親,讓我學會重新看待「努力」
之後成家了,孩子出生後,我的生活從日復一日的教學備課外,加入夜以繼日的育兒戰鬥。從哄睡、換尿布、深夜的泡奶……每一件事都極其瑣碎,責任卻又無比重要。然而,作為父親後極為喜悅的那些年,我常常在凌晨坐在嬰兒床邊,思索一個問題:「我如今有了兒子與家庭,若能更加進一步考取主任或是再進修計畫,這樣的人生,是否更有意義?」
往後生活中,每每見到兒子的一個笑容、一聲呼喚,便足以讓我重新相信,這份「不被看見的努力」正能量,其實是人生最本質的意義所在—為了摯愛,願意不斷成長與調整,願意將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交付給另外一個角色。
坐在辦公室,也沒離開教育的初心
時光荏苒,那年是民國92年,我正在準備主任甄試,進入到口試階段,走進試場中,當中一位委員親切的問我:「你在保生國小服務喔」!一下子亂了方寸,心想與原先準備的模擬完全不同。走出試場,趕緊探聽,原來那位委員正是廖博士,是師院的一位教授,更是保生國小的校友。當然,我就幸運的通過主任甄試了。再一次,看似平凡,又增添與保生國小奇特的緣分與意義。
當我成為學校的行政主任,從教室走進辦公室,身分與職責都起了變化。從陪伴孩子到引領團隊,從專注教學到兼顧校務與專案計畫溝通與決策執行,這段歷程讓我體會與開展到另一種教育的樣貌與高度。
行政工作表面上遠離了孩子,實則更需要宏觀的視野與深層的關懷。無論是爭取社會資源、調整行政制度、推動課程深化,背後所關心的,其實始終是:「怎麼讓偏鄉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在學校裡被好好對待?」我知道,這份位置所能帶來的影響與意義,是值得的。
重回到學術校園,卻沒完成那張博士學位證書
待教學與行政工作穩定後,我得以重拾學生身分,再進入臺北市立大學教育學系博士班深造。那是一段愉快的學術知識與自我實務探索交織的旅程。我一邊工作、一邊育兒、一邊學習,常常在深夜還坐在書桌前撰寫論文報告或備課。但現實終究不如想像那麼理想,博士班課程與研究的方向與生活節奏漸行漸遠,在通過資格考試取得「博士候選人」資格後,歷經反覆掙扎後,我毅然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放棄離開博士班。
坦白說,那時我充滿挫敗,自詡對學業一向游刃有餘的自信,覺得對不起指導教授的關愛,甚至懷疑自己的人生價值是否因「沒完成」中輟而被否定?直到有一天,我仰頭自問:「為什麼選擇這條路?是為了一張博士證書,還是為了更接近且充實自己的專業?」
答案逐漸清晰—這段歷程教會我思辨、拓展視野、接納不完美的自己。博士學位未竟,但人生因此更加深刻。於是我學會了尊重每一段旅程,即便沒有華麗的句點。
有意義的人生,是什麼?
在保生國小已經待了32個年頭,是自己『唯一』服務的學校,雖然學生人數少了百位,或許是自我感覺良好吧!總是感性的說服自己,要讓許多保生國小畢業的學子們,多年以後回到這塊擁有當年許多童趣的記憶場所,是不是該包含有一位『認得』的老師在呢?而我,正是守護那份記憶的人吧!
曾經在午夜之際,總是問問自己:「為什麼不調校」?「應該到外面去看看」?「大型學校應該也去歷練吧」!種種念頭,不是沒有掙扎過、懷疑過?但是,回首過往,我人生的重要經歷都與保生國小緊緊相連,從公費生實習的第一所學校、外島服役後的階段、第一次出國的經驗、結婚然後生子,研究所進修到博士班階段,甚至從老師到主任的角色轉變,這種種都與保生國小見證我的成長,一次又一次的經驗,讓我選擇留下來,沒有後悔,也不因地處鄉下,而讓我有停滯的藉口。我更加堅信,不管未來會走向何處,這種緣分會持續,肯定不滅!人生的意義,不在於「有沒有做到」,而在於「怎麼去活」?我無法用簡單的語言定義什麼是有意義的人生,但我可以說,它是一段段願意真誠投入的歷程,是在迷惘與堅持中,仍願意直球面對問題、尋找信念與選擇的過程。
後記
如今,即使沒有得過師鐸獎,我仍願意站在教育的第一線,仍在每一天的忙碌與反思中,尋找人生的意義。有更多的生命故事要開展,也還有更多未來學校的特色與願望要形塑與實踐。我知道,這條路沒有標準答案,但我深信,只要持續選擇「真誠地活」,期待未來的每一天,都能有新的故事與畫面可以分享,那就足夠了!
因為所謂「有意義的人生」,從來不是一路坦途與一張完美的成績單,而是一份始終相信愛、心存感恩、終生學習與順勢改變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