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面對及對治自己的煩惱與困惑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教師組甲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如何面對及對治自己的煩惱與困惑

顏○新

濱海田地,玄武岩石塊堆砌的防風牆邊星羅棋布般地野生著一株株黃色小花,近四百年來,澎湖太陽九月風,風行草長於高溫、少雨、強風的亞熱帶海洋型氣候,蔘形軸根默默伸展,黃色疊瓣不知不覺已悄悄刻鏤在貧脊逆境的田地上,掩映成點點耀眼的金色燦爛。

西田的這一切,輪番地更迭,猶如遊客,熙來攘往未停歇。

風茹草凝視著一畦又一畦來了又去的農作物。田地裡,近防風牆邊曾種過一排白裏帶青、菜筋緊繃的高麗菜,那時,自己赤腳踩踏褐色的土壟,奮力汲水於田中古井,澆灌沁涼的甘泉,畦上如蒸籠般的高麗菜,葉脈閃爍著光芒。

冬盡春來,如今的這畦,冷冷硬硬,或跟養牛人借牛犁田、或由我充當牛來拉犁、或由躍躍欲試的孩子化身為拉犁小牛郎,彎著腰頂著風拉著犁前進。母親頂著北風,將火灰圃裡堆了一整年的家庭肥料挑來,一瓢一瓢舀進淺溝裡,肥落田裡,就等雨水。等待,是看天的日子。

驚蟄,微雨,田裡的肥料完全溶進地裡,水、肥兼具才是花生播種的時機,順溝撒種,腳底往內踢,一步一腳印,築夢踏實,但勞力辛苦而無人願意。

忍不住朝孩子們丟個問題,探問:「你們知道畦邊那些草的名字嗎?」

有人抬頭,「不是叫山蔘仔嗎?」

「不,它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金鎖匙。」

「什麼仔?什麼鎖匙?」孩子們困惑地追問。

草名,是幾十年前父親告訴我的,我好奇詢問:「畦邊那些開黃色小花的草是什麼草啊?」父親認真地回應:「金鎖匙也就是所謂的風茹草,自大陸傳入澎湖後,先民用來當藥,本草綱目稱為山仔茶哦!」在當年還沒有風茹產銷班研究的年代,父親竟然可以馬上輸出即時訊息,令我驚喜不已。

但另一次讓我更難以忘懷的經驗是驚嚇,葡萄藤架下的父親,緊貼著葡萄藤蔓,信手拈來從缺刻的葉面上拎出一條葡萄天蛾的幼蟲,横條纹和黄色顆粒狀小點,我大驚失色,心底透涼地深吸一口氣,即使酷暑熱氣蒸騰,卻令我嚇得渾身起了一層疙瘩。往後退一大步故作鎮定,走跳菜園和自然界生物相處多年,雖說見多識廣,面對軟綿蠕動,一節一節慢吞吞地向前走,不禁令人看得心裡發毛。當下苦求父親快閃離開,父親微笑解說:「葡萄天蛾的幼蟲蠶食葉片,如果在幼齡期不除盡,到老熟暴食期便能將整枝、整株的樹葉吃盡,只殘留葉柄和枝條,將嚴重影響葡萄產量。」

父親認真剷除蟲類,利用幼蟲受驚易掉落的習性,在發現幼蟲時將其擊落,或依據葉片和地面的蟲糞、碎片,人工捕殺樹上的幼蟲。

田園除蟲當成生活日常,蟲類似也感受到他的殺氣,逐漸消聲匿跡。然而,也有難以全身而退的受挫經驗,偶見他農忙後回家,手臂上皮膚紅腫,就知道他被小白紋毒蛾幼蟲偷襲了。

即使為了生計被害蟲侵擾,無畏鹹雨旱地澎湖風,父親的眼神依舊炯炯有神。已經好幾年不曾見過那樣的眼神了!

潛藏在田地裡的回憶不再是蛾的幼蟲、一串遺落收成的花生、一株株迎風挺立的風茹草,而是線上的農場,不需要看天吃飯,人人可當農夫,可是,農夫們的話題為何在彈指之間,都是功利而市儈呢?

期待有人潮。如果路上有幾輛摩托車呼嘯而過,也許能讓低著頭的孩子們,看看真實的生活,看看這村落。

村里辦公室擴音器一播放,趕集似奔行的路上,總回憶起兒時幾位街坊鄰居敞開嗓門,熱絡地在古厝間天南地北的聊天畫面。那幾座磚垛門樓的古厝,太撩人了。但關於老鄰居舊街坊的想像,終究只是深埋心頭的兒時記憶,現實裡,只有吱吱喳喳的麻雀,等待一季又一季的四時更替。

返鄉後的孩子們回到故居後,出乎我的意料,食衣住行都入境隨俗,簡單到令我不敢置信,面對農忙時,情緒異常高亢,眼神閃亮,恍若父親多年前炯炯的眼神。

雨後,孩子提出疑問,我側耳傾聽,他說:「爸爸常於退潮之際去海邊撿的海螺跟雨天較容易看見的蝸牛到底有什麼關係?」,問他:「為何有如此的疑問?」他傻笑:「他們看起來似乎很相似,但生長的環境又不一樣。」我試圖引導孩子解惑的說:「蝸牛在陸地偏偏又很喜歡濕一點的環境,而海螺在水裏生活,遇到退潮又喜歡爬到乾一點的礁石,而當他們離開原本生活的環境,竟然都被人類給撿走而喪失了生命。」孩子困惑地說:「想到自己就是扼殺蝸牛生命的劊子手,而爸爸竟是常常扼殺海螺生命的劊子手,心中突然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我無奈地告訴孩子:「你想到爸爸和媽媽辛苦的工作,如果沒有海螺,家中的飯菜夠吃嗎?如果沒有蝸牛,家中的鴨子能夠長得又大又肥嗎?」孩子點頭微笑,心中自有答案拋去一閃而過的疑惑,又蹦蹦跳跳地撿起了蝸牛。目送他離開的背影,我知道,有些根本的問題無法解決,關於社區環境資產、生活經濟型態……。

活絡生活經濟是滿足生活基本需求,活用社區環境資產需要很多人力和資源的資助,才能運作順暢,環保與經濟則是魚與熊掌,但新生代的選擇往往令人咋舌。於是,村里裡也開始翻轉社區營造模式。從整理日益凋敝的老街開始,在旅外鄉親登高一呼後成立社區發展協會,於是達官顯要,地方仕紳,依據周遭著名的觀光景點,交換著彼此的看法觀點,協會會長像針線般,穿針引線於四方雜沓的經營意見,群策群力想要重現社區昔日風華,積極參與地方公眾事務,收集彙整地區人文歷史、文化等建築資料。向政府機關申請文史建檔,推動地方產業,創造就業機會,以吸引人口回流。一年以來,疾呼奔走,卻像過江的泥菩薩。

問題來了,在功利的行銷戰場上,各懷鬼胎,只有利害關係沒有合作精神,一旦涉及到利益,在活動中掌控地權的地方仕紳質疑:「人人捐款不一,獲利相同不公平。沒有記錄,沒有明細表,無法判斷協會的營收是不是真正收支,為什麼要花錢行銷招徠觀光客?」更有戲謔的挑釁:「會長都出一張嘴,好輕鬆!」他們在社區式微的焦慮中,看不見產業的價值,或者說,他們不相信社區發展協會。

我相信父親,微笑和眼神讓我無畏。

不禁想起在葡萄樹下認真剷除蟲類的父親,在西田葡萄藤架下的父親眼神炯炯,拎出一條葡萄天蛾的幼蟲,微笑解說,孩童驚慌失措,只有線上農場,置身事外。

而老街上,沒有葡萄樹,只有同樣產自澎湖西田的風茹草茶,如今聲名大噪,夏日消暑解渴,近年來廣受觀光客喜愛,贏得澎湖青草茶美名。

於是,網路多了一則則翻轉老街的訊息,行銷策略深植每個旅外鄉親、異鄉遊子的腦海。

習於歲月鑿刻自然演變的老街居民們,仍然意見分歧而各持己見,面對不同想法不同行銷的策略,端出老街溯源、修復、彩繪等不同方式,引導路線、觀光景點。人文懷舊的策略,能不能成為社區活絡經濟的金鎖匙呢?時間會給我答案嗎?

一位旅居他鄉的舊識回來告訴我:「協會改造頹圮的老街,雖然標示牌上的資料不盡正確且俗不可耐,但還是提升了鄉里的能見度,讓我在移居他鄉的世界,可以推薦家鄉,不會言之無物。」

這是來自移居他鄉的回饋,我黯然。除此,我更關注來自在地久居的那群街坊好友,是否,他們也能理解共好的理念?

望著田裡的風茹草,花朵迎風搖曳,繼續朝天,片片花瓣像夕陽餘暉,起風的時候,花朵似幻化成落霞餘暉,映照著腦海,守護著澎湖群島,對我,迴光返照。

花火節至,遊客如織,採收風茹草後,洗滌、曝曬幾天之後,風茹草會變成乾枯的黃褐色,很像藥草,聞起來有淡淡的青草花香味充滿鼻腔。

原本只是生長在貧脊逆境的野生雜草,如今聲名大噪,民眾將它風乾後熬煮成飲料,夏日消暑解渴,近年來廣受觀光客喜愛,成為來訪澎湖遊客共同的記憶。

「風茹草長最多的地方都是在墳墓旁喔!」街坊有人打趣地說。

「澎湖原生植物,屬於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風茹非常適合澎湖砂質土壤環境種植,也不怕東北季風侵襲,具有耐風、耐旱、耐鹽、耐貧瘠等耐逆境特性,是經濟價值作物,風茹草一年以兩收為主, 通常於夏秋季節採收。」神情認真的父親廣告似的口條再次播送。

我接續背誦廣告詞:「風茹草具高礦物質、高纖維素及高維生素如鐵、鈣、鉀等含量,且是低熱量;本草綱目稱為山仔茶,相傳具有活血化瘀、清熱解毒、利濕消腫、治療中暑等功效。」遊客們聽聞具有如此功效,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引遊客漫步西田田埂,朵朵燦黃的清高脫俗小花,遊客說:「這茶真奇特,具有特殊的香味,熬煮的風茹茶,清透暗紅色澤,夏天消暑解渴,在澎湖,再大的太陽,也會有個清爽的好心情。」

喝著喝著,欣喜之情油然而生,渾身也就神清氣爽了。

風茹草的根部越粗越長,熬出來的風茹茶香氣越濃郁香醇,曝曬成乾枯的黃褐色,聞起來有淡淡的青草花香味,但在利慾薰心的銅臭味下,再香的風茹茶,也黯然走味。

如果私心自用到連澎湖三寶之首的風茹茶都走味了,老街翻轉還能擔此重任嗎?

老街的翻轉,掮負著先人舊居的印記,有著文化的歷史傳承。

但從活絡經濟的角度看,不過是牟利的選擇,在人文、歷史、文化的背後,其實是希望可預期的房產增值效果、進駐後的資金支援、藉由街區活絡後的商機與發展可能而獲得關注。

當利慾像偏狹的私心日益孳生,無可遁逃時,自己只想好好地種田。

可是,田夫野老陶然自得時,卻聽到遊客摩托車奔馳的聲音,一聲緊接一聲,巷內穿梭,紛至沓來,不時夾雜著村里辦公室廣播的聲音。

而我,不管願不願意,都置身其中。

回憶起小時候自己曾經充當揮著菜刀剁花生植栽根部的劊子手,因為鄉裏的農會幹事透過擴音器廣播,田裡的花生採收後,花生植栽的根部剁下來之後集中送至農會,農會可以論斤兩給錢。直到現在,左手食指的前端被誤剁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我頓悟了。生活於村里的鄰居街坊,為圖溫飽,收成也未必可以餬口,世代就這麼居住著。老街試圖再造榮景,汲汲營營,卻潰敗於人心。人最終要面對的,還是自己。

眾生有煩惱,是因為我執的關係。以「我」的自私心為中心,以自我為大,不但使自己痛苦,也影響周圍的人群跟著執著痛苦。忘我,才能於修身養性中,造就身心健康、幸福的人生觀。

佛說自造福田,自得福緣,就像風茹草和老街長年地共存在同一社區裡。

夏秋時節,採收的風茹草,離開脊地,曝曬風乾,熬煮成茶,儘管老街興衰更替,遊客來去匆匆,但我知道,風茹草會一直在,茶香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