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教師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

葉○玲

「老師,我今天沒有打人,我學會先數到十,再抱住自己了。」

掌聲像一陣溫暖的海風,從教室最後一排一路吹到我心裡。台上那個孩子,曾經一言不合就翻桌、把同學當沙包,如今居然能主動在結業典禮跟大家分享「情緒十秒鐘」。那一刻,我笑中帶淚——不只因為他長大了,更因為我突然想起:這一切,其實是從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代課鐘聲」開始的。

起初,我只是一位在鋼琴前與節拍器周旋的音樂老師。自家小孩上國小後,學校缺代課,我臨時頂上。沒想到孩子們對我這個「會把拍子說成韻腳、把節奏編成口訣」的葉子老師十分捧場,笑聲此起彼落;主任拍拍我的肩:「要不要多待一下?」於是,我無心插柳的從「臨演」升級為任「主角」。從此,音符旁邊多了一整片操場的風景,課表上也多了人生百態的折射。

我很快發現:很多狀況百出整天吼叫爆炸、沒禮貌的孩子,他們其實只是——缺愛。

有人父母離婚,被二十四小時寄放在不斷更換的保母家;有人三年級才回到媽媽身邊,夜晚常常一個人在家,心裡像住著會打雷的小怪獸;有人被送進育幼院,媽媽肚子裡總有新的小生命,見面像流星,明亮卻短暫;也有人被寵到天邊,以自我為中心如日中天,犯錯死不認,還會把責任推給地心引力;還有那個父母雙亡、輾轉多校卻仍溫良恭儉讓的女孩,安靜的像貝多芬的月光曲,讓人心疼。這些孩子,或冷或熱、或快或慢,彷彿各有各的拍點。有人用粗話當盾牌,有人用沉默作城牆;有人把情緒甩成鼓點,震得全班七上八下;也有人輕聲問我:「老師,難過可以請假嗎?」我知道,這不是「不聽話」,是無處安放的心事;不是「壞」,是沒被好好看見的痛。於是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回到書桌,回到學習。我報名兒童教育課程,又進了文教事業經營研究所。白天上課、假日修課;上午講故事、下午寫報告;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理論是地圖,教室是山路;我用研究做指南,用愛做路標。雖然自覺只是杯水車薪,卻相信滴水穿石。我的家庭背景很簡單:一家人相親相愛,親戚們你來我往,家裡像四季如春的溫室。也許正因如此,我格外希望社會安定祥和,因為只有風平浪靜,愛才航行得遠。看著社會新聞一則又一則,衝動與情緒猶如未設防的水壩,一決堤就泥沙俱下。我真怕有一天看見學生的名字夾在標題裡。於是我對自己說:能幫一個是一個,能多拉一把就多拉一把。循循善誘、耳提面命、積少成多。

回到教室,我把「品格教育、生命教育」裝進書包。

第一步,是讓孩子「看見」。

我們一起看關懷老人的影片、看友愛同學與孝順父母的短片;也把紀錄片《十二夜》介紹給孩子們,讓流浪動物的眼睛映在孩子的眼睛裡。過程中有人低頭啜泣,有人抬頭長嘆;情緒像潮水,先漫上腳背,再慢慢淹過心口。我趁機問:「如果你是他?」孩子們開始學會換位思考,感同身受、將心比心從不是口號,而是從一滴同理開始的潤澤。

第二步,是讓孩子「行動」。

我們辦「跳蚤市場」:把家裡閒置的玩具、書本、髮箍、貼紙,通通上架。喊價聲此起彼落,找錢找得手忙腳亂。有人第一次學會記帳,有人第一次開口喊「來參考看看,超級便宜喔」。等把零錢一枚枚數成愛心,孩子們把它捧得像寶,親手捐給保護動物協會、創世基金會。他們驚訝:原來我也能幫助別人!我笑說:涓滴成河,河海不拒細流。有孩子把自己最愛的玩具也放上桌。「你確定?」我問。他點點頭:「老師,你說過,捨不得才叫捨。」我心頭一熱,彷彿看見一朵小小的勇氣花,含苞待放。

第三步,是讓孩子「練習」。

我們設計「情緒十秒鐘」:衝動來臨,先深呼吸,數到十,再把手放在心上,對自己說:「我會冷靜、我可以做到。」有人嘻嘻哈哈,有人面紅耳赤;可是練著練著,教室的音量真的小了一級。

我還發明「口袋句子」:

——我現在很生氣,我需要一分鐘。

——我害怕,我想請你陪我。

——我不喜歡這樣,但我願意試試別的方法。

短短幾句,像小小工具箱,能把大石頭搬開一點,把小火苗蓋住一點。循循善誘,潛移默化,見字如見光。

當然,路上也不乏烏雲。某天,A 同學又怒氣沖沖:「我去死好了,反正沒人喜歡我!」我沒有急著說教,只是把椅子挪近一點,把聲音壓低一點:「如果全世界真的不喜歡你,至少還有我。先把『去死』這兩個字寄放老師這裡我保管,好嗎?」他愣了一下,眼睛像忽然被風吹了一下,濕濕的。隔天,他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塞給我:「老師,先還你一半。」紙條上寫著:「我……可以活著試試看。」我把它摺成小船,放進抽屜——那是我心裡的湖。

不善言詞的B 同學是「翻桌王」。某次又爆炸要翻桌,我站在桌邊心情非常煩躁,也好想翻個桌,老師也是有脾氣的好嗎?但轉念一想,輕輕敲了兩下:「桌子也很累,讓它休息一下吧。」全班忍笑,他也突然愣住不知所措,氣焰頓消三分。「我們來練『搬桌太極』,慢慢放回去,呼——吸——」他跟著做,桌腳落地的瞬間,全班自動鼓掌。以退為進,有時幽默就是最柔軟的盾牌。

至於被過度寵愛的小太陽,犯錯總能把自己照得光采奪目。我請他當「小組的影子隊長」,負責記錄每位同學的「好」。一開始他滿臉不屑,後來竟寫出:「今天 Z 幫我撿鉛筆,我很感謝。」我對他說:「真正的太陽,會讓別人也發光。」他抿抿嘴,像吞下一顆尚未命名的糖。

還有那位沉靜的孩子,父母雙亡、轉學多次,卻從不缺交作業。某次大家一起唱《希望你被這個世界愛著》的結尾他唱得特別輕。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怕把願望吵醒。」我一時語塞——這句話,像一根羽毛從我心上拂過。我想起家中的溫暖、親友的相濡以沫,忽然明白:我所擁有的一切,本就是用來分享的。

於是課堂上,我把音樂變成學習的方法:

用節奏做自我覺察——「心跳是 4/4 拍,生氣時會變成 6/8 拍,我們得先把它拉回來。」

用合奏做同理——「你聽見旁邊的木琴嗎?它在等你,不搶拍,就是尊重。」

用和聲做團隊——「高聲部請給空間,低聲部請給支撐,和諧不是誰最大聲,而是彼此聽得見。」

孩子們在拍手、跺步、齊唱之間,學會把「我」調低一點,把「我們」調高一點。久而久之,教室像一首慢慢被調音的曲子,雜音仍有,但失真減少,彼此更合拍。

我也學會把「規範」寫成故事。

我說:「規範不是緊箍咒,而是安全帶。飛機亂流時,會是它救你。」

我說:「說謊像欠債,會一直被利息追著跑。」

我說:「尊重是一種魔法,能把陌生人變成隊友。」

孩子們笑著點頭,有時翻白眼,有時偷笑……但我知道,話已經飄進他們心裡,像蒲公英終會落地。

轉眼,又回到開頭的那個結業典禮。

那天,教室外的陽光像一條溫暖的河。孩子們排成一列,每人一句「這一年我學到的事情」。有人說:「我學會先道歉再辯論。」有人說:「我學會抱抱自己。」也有人說:「我學會把零錢變成愛心。」輪到那個曾經「翻桌王」,他深吸一口氣:「我以前覺得媽媽不要我,大家都不喜歡我,所以我也不要世界。後來看了《十二夜》,覺得那些狗狗沒有家也努力活著;我想,我也可以努力活。」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掌聲像雨,嘩啦啦落下。我看著他們,眼睛一陣模糊,心中卻異常清明:教育,不就是把亂成一團的音符,慢慢調成優美的旋律嗎?

我常被問:對於這些孩子,你最在乎什麼?

我想了很久,答案其實簡單——「讓世界因我而多一點溫暖」。社會需要安定,家人需要安心,孩子需要被看見。新聞裡的每一個衝動與悔恨,都提醒著我們:情緒需要出口,心事需要擁抱。我的方法不驚天動地,不過是「一堂課點一盞燈、把愛放進每一堂課」。我希望自己的微薄力量,像操場上的榕樹,默默撐出一片陰涼。任重道遠,但不疾不徐;星火微小,但可燎原。

有人說,老師的工作像雕刻;我更願意說,是栽種。

春風化雨,不在喧嘩;潛移默化,不露鋒芒。

當孩子願意在生氣時把手縮回去一寸,願意在難過時向前一步求助,願意在需要時給予別人幫助,那就是教育見效的聲音。它不一定轟轟烈烈,更多時候像夜裡的一聲輕嘆、操場邊的一個擁抱、課後桌上的一張小紙條。這些聲音,細微卻堅定,如同低音提琴,穩穩托住整首曲子。

當然,我也會累,也會懷疑。當我一遍遍寫聯絡簿卻換來家長的冷回應,當我為了某個孩子連夜改方案卻仍在隔天迎來暴風雨,我也會在走廊上深呼吸三次,對自己說:「別急,愛不是魔術,愛是工。」我知道,教育是馬拉松,不是短跑;我們在與時間結伴,和希望同行。

故事說到這裡,音樂該落在何處?

我想起某個黃昏,操場風大。我把外套披在一個發抖的孩子肩上。他抬頭看我:「老師,你不會冷嗎?」我笑:「我家很溫暖,借你一點。」

其實,這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把我擁有的溫暖,換成可分送的光;把我會的節奏,教成他們穩當的步伐;把我看見的愛,種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生根發芽、成長茁壯。

願我們每個大人,都肯做一盞小燈;願每個孩子,都能在黑暗中看見那盞燈。

當他們長大、走遠,回頭看見母校窗邊的光,會知道:曾經有人相信他、愛他、陪伴他、為他鼓掌。那時,我就能在台下,悄悄地,替世界調準一個音。

至於那位在台上說「我學會先抱住自己」的孩子,後來在聯絡簿寫了最後一句話:「老師,我不想當新聞裡的人,我想當你說的——那個會讓世界多一點溫暖的人。」

我回他:「好,我們約好,讓世界因我們多一點溫暖。」

燈光漸暗,掌聲漸息,故事暫時畫上休止符。

但愛的旋律,仍在心底,長長久久,餘音繞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