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教育的第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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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教育的第一堂課

陳○芬

第一次和阿良見面,是在特殊教育教師甄試的考場上。那天,我是最後一位上台的考生,底下坐著三位已經被試教過好幾輪的學生。說實話,就特殊生而言,他們早就不耐煩了,尤其是阿良——一個重度自閉症、情緒障礙嚴重的孩子,已經焦躁到極點,不斷想要往教室外衝。

我從教室進入前,就聽到教室內的聲響,果然一進到教室就看到阿良正起身、準備要衝出教室。那瞬間,我幾乎顧不上手上的教案,直覺告訴我:一定要吸引住他,想辦法讓他坐下來,不能讓他衝出教室!

於是,我快速拿出事先準備的「增強板」。它不是一般的集點表,也不是爬格子,而是一張色彩繽粉的卡通海報。海報被我挖成六個小格子,每一格可以掀開,底下藏著糖果或小餅乾。對孩子們來說,每一次翻開,都是一個小小的驚喜。

果然,阿良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住了。他慢慢坐回椅子,我才有機會開始進行試教。當天抽中的科目是「社會領域」,我的教案設計是認識紅綠燈。當我拿出自己設計的紅綠燈教具,上面有三個顏色(紅、黃、綠)的按鍵,按下按鍵就能亮起該色的小燈,阿良的眼神裡閃過了興奮,瞬間被亮起的燈光牢牢地吸住了,他專注地看著,那一刻,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

雖然整場試教只有十五分鐘,而我因為處理阿良的情緒,無法完整地上完我原有的教案內容,但那短短的時間裡,我成功地讓他從焦躁不安,轉而坐下來參與學習。當下離開考場時,我的心中有種篤定的信念俏然而生,我喜歡特教,我喜歡這樣的挑戰!

考場上的主考老師們看見了這個轉變,也看見了我的臨場行為處理的應變。最後,我順利錄取,成為正式老師。就這樣我進到了國小部,成為四年級的導師,當我在學生名單上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阿良時,我愣了一下,心裡像是被輕輕敲了一下,原來我們的緣分並沒有停留在那場試教,而是要繼續延伸下去。

阿良有著深邃的雙眼,他沒有口語能力,但眼睛像是會說話般,清澈又明亮,笑起來時臉上會有小酒窩,理個平頭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清秀的小沙彌!即使是自閉症,上帝也遺留下來屬於他的特殊天賦:他可以將教室裡每一扇百葉窗開起來的角度都一致;拼圖能力一流,有些甚至可以反著拼;眼睛就像照相機,只是短暫地掃過去,就可以拿出正確圖卡;對於教室內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都瞭若指掌,有一次班上助理員去取水,中途遇到同事,談了一下事情,回來時把水壺忘了在飲水機旁,當時正值午休時間,只見阿良衝出教室,把班上的大水壺拿回來放在該放的位置,真的讓大家哭笑不得。

但阿良當然不是只有這些有趣的特質,他是身為菜鳥老師的我,第一次從教科書裡跳出來到現實教育場育中遇到的第一個自閉症學生,可想而知他自閉症獨特的生理及行為特質,時不時地就拋給我一個狀況或是挑戰,而且完全不在我的預期內,我也無從準備。

阿良出生的那個時候還沒有早療,所以他沒有機會接受早療教育。情緒來時,會用手腕去敲打物品,真正抓狂時甚至會打人,他有情緒的爆點:無法等待,還有最嚴重的是對時間、地點的執著。我印象很深刻,那次是全校的春季旅行,學校安排一天的行程,中午在校外用餐。那天結束了早上的行程,中午到用餐點,一下遊覽車阿良一看不是回到學校用餐(因為平時每次社區教學就是上車去一個定點,再次下車就是回到學校,不存在著再去另一個點,更別說是用餐時間),他無法接受這個變動,當下就抓狂了,橫衝直撞,陪同的良媽被他出手打了不少下,抓也抓不住,當時所有的遊客都在看著我們,考驗著我如何將他的情緒安撫下來,又不會傷到他也不會傷到他人,最後雖然他情緒穩定了,但我也掛彩了。

不久又在全校集會時發生了一件事,那是一次真正的的轉捩點。

當時正舉行升旗典禮,大家唱著莊嚴肅穆的國歌時,阿良突然出手就朝旁邊的同學打下去,旁邊的琪琪馬上大叫哭出來,我立即將他帶離開,隔離到安靜的教室內,他出手打人的情形,讓身為老師的我不只要正視他的行為問題,更要解決。那天我將他背抵著牆壁(他不會用頭撞牆,但如果後面有人,他會用頭去撞人)。我雙手用力地抓穩他的身體,讓他動不了,我開始讀秒,不只我讀,還要他跟著讀。但阿良沒有口語能力,平時唯一發出的音就是:Wi這個單音。於是我開始數1,然後我接著發出Wi這個音,語氣堅定看著他,直到他在我的引導下發出Wi回應,這個過程來來回回幾次,阿良終於知道,我數1時,他要回應Wi。剛開始,我只能數到3,尤其在情緒最高點時,通常數不到3,他就又爆了。但如果數不到3,這個程中就做出躁動或要動手打人的情形,我就會從1重新再數,直到他的情緒下來。後來只要他能完整跟著我數到3,我就會立即不吝地給他一個大大的口頭回饋:好棒!你有安靜地跟老師數到3沒有生氣,並放開他。每一次發生同樣的狀況,我就會啟動讀秒數數這個介入策略,這個過程讓他學習到要忍,並且等待!

最後阿良可以跟我一路數到10,這個過程我發現可以漸慚地把阿良的情緒安撫下來,因為他知道跟著老師好好地數到10之後,老師會放開我,並且給我肯定,這是一種相互的信任。

在後來的特教生涯裡,我遇到各式各樣的學生,這些學生就像阿良一樣,給我不同的「狀況題」,讓我不得不找出「解方」,而且不手軟,而我的功力也因為這些學生給的問題,功力持續升級。

有一天就像頓悟般,我了解到一件事─原來我不是老師,真正的「老師」是我的學生!只有老師才會給學生一個又一的題目,讓學生去解決。當我回頭看這一路與我有緣的學生,過程中雖有不為人知的艱辛,但他們教會我用更謙卑、更歡喜與感恩的心去對待每一個來我生命中的學生,因為他們用他們的病症與境遇來成就了我。

這是殊教育給我上的第一堂課,也是最重要的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