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破出蛹,活出生命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教師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蝶破出蛹,活出生命

彭○翔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這是蘇東坡的古典詩詞〈和子由澠池懷舊〉,蘇軾透過「飛鴻踏雪泥」的意象,藉此感嘆人生的遭遇,訴說著人世間的遇合,是偶然也是無常的。

還記得前幾周,即將開學之際,新聞媒體紛紛報導中小學欠缺老師的新聞,以及部分正式老師因種種原因離職、辭職、提早退休的新聞。以往都是發生在偏鄉才找不到代理代課老師,近年連在車水馬龍的市區學校都十分缺少代理代課老師,令我感到不勝唏噓,也不禁勾起我過往在偏鄉教書的點點滴滴……

 

故事一:駕駛翻土機的小男孩

 

在十幾年前,我在偏鄉擔任教育替代役,當時因為有教師證有時需要支援偏鄉國小的教學,那時教育部正在如火如荼的推動偏鄉中小學的閱讀教育,希望透過有教師證、修過教育學程的替代役男散播閱讀教育的種子,讓閱讀教育可以在偏鄉播種、萌芽與茁壯。我當時分發到苗栗一間偏遠山區小校,當時全校由泰雅族賽夏客家學生組成,原住民學生人數超過全校學生人數一半,可稱為原住民的重點小學。

我大約檢視了學生的家庭背景,赫然發現學生的家庭背景,頗多隔代教養或所謂的「弱勢家庭」或是「脆弱家庭」。其中有兩位學生格外令我印象深刻,其中一位是阿誠(化名),父母離異後,阿誠從小就在原鄉跟著爺爺、奶奶,雖然阿誠功課常常不寫,讓老師們一個頭兩個大,我還常常記得阿誠放學後往往被留在辦公室補寫作業的身影,導師下班去了就留下我陪他教他完成作業……當時他雖是國小生,但說話頗老成,做起事情更是俐落能幹。後來我才得知他有兩位年幼的妹妹,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老人家忙於務農,身為大哥的阿誠常常要肩負起照顧兩位妹妹的責任。當時阿誠放學後要忙於煮飯菜給家人吃(我越來越能同理他為什麼不寫功課了),經常在在假日陪阿公到田裡工作,兩個妹妹餓了,從洗米煮飯、煎蛋、炒飯到炒菜,一點都難不倒他。俗話說:「長姊如母」,我在的身上看到「長兄如父」,兄代父職的辛勞,為他感到辛苦。

儘管阿誠學業並非名列前茅,但他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善心,服務他人的熱忱總是汩汩流洩,很難想像這樣的孩子是在極度經濟弱勢下成長與茁壯。那時也是我第一次聽聞「卡奴」這個詞語,原來阿誠的親生父母因為被卡債壓得喘不過氣來,只好把小孩寄放在原鄉給爺爺奶奶撫養長大,我心想這是多麼龐大且沉重的壓力啊……

阿誠是個操作型的學生,他特別擅長機械方面的操作,很難想像小小年紀的他在九歲就會駕駛翻土機。從小學開始就跟著爺爺、奶奶到田裡幫忙務農,他用他的眼睛觀察學習,看阿公駕駛翻土機如何操作油門線、汽閥門、曳引繩等等,對於我這個機器操作笨拙的人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忍不住嘖嘖稱奇。我心想如果只用世俗狹隘的標準看待:只會用成績分數的高低來評斷孩子的一切,但美國教育哲學家約翰.杜威(John Dewey,1859—1952)當年早就告訴我們:「從做中學習」(learn by doing)、「教育即生活,生活即教育」,還有當年盛行一時的「多元智能理論」倡導者哈佛大學的教授霍華德加德納(Howard Gardner)告訴我們人是由很多能力組成的,不單單只是紙筆測驗考出的語文或數理邏輯,還包括空間、人際、肢體動覺、音樂……我彷彿看到這位小朋友告訴我什麼才是真正的教育,原來教育不是只著重課本知識的灌輸,還有在生活中點點滴滴的落實……

 

故事二:多重障礙的小女孩

 

阿誠的同班同學人數不多,其中有一位外表比較特別的小女兒,名為(化名)。她出生即有唇裂、顎裂、側臉裂、小耳症、右手橈骨缺損、只有三根指頭,肺只有一邊、心臟動脈血管狹窄,但上蒼卻在她生命中屢屢留下不可思議的奇蹟。很難想像這樣的小孩一出生要歷經多少次大大小小的開刀手術,但小詩都一一挺過去了,也因為身體的殘缺讓她的生命更加的堅韌、璀璨、充滿光輝。

我注意到小詩說話比較不清楚,原來是唇裂、顎裂和小耳症的影響她的聽覺能力和口語表達能力,但爸爸、媽媽是她這輩子對大的恩典,自己則是她最大的貴人。家人對她不離不棄,陪伴她一次次的復健與醫治,陪伴她的身邊一起學習,以及給她建立自信心,她的父母總是跟她說:「你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讓她內心不覺得外在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別人可以學習的地方,她一樣也能學會。在小學二年級時閱讀伯納‧韋伯的《》她提筆寫下:「勇氣就是勇敢面對真實的自己……勇氣讓我接受了自己的不完美;勇氣讓我大方地表現自己……我希望我這份小小的勇氣帶給大家更多鼓勵。」國中後,阿詩仍然不放棄自我,以正向積極的態度學習各種事物,她會打籃球、用萎縮的手指頭彈琴並參加鋼琴檢定考,跟同學一起參加大隊接力賽跑等等。在2013年阿詩獲得總統教育獎的殊榮,我覺得這是個遲到了獎項,但這個獎她得的名符其實,她的家人(尤其爸媽也許要很大的欣慰與鼓勵肯定)。時光如箭,現在阿詩已經是二十幾的年輕人,她在我們社會裡努力的貢獻自己的價值,賣力的工作與生活,她的故事是最真實的生命教育典範:也許老天爺在她一出生時給了一張不怎樣的牌卡,她努力的打牌,打出不一樣的人生。

 

故事三:我不笨,我只是學習障礙

 

苗栗偏鄉當完替代役男之後,隔年我又重新考代理老師,回到該校代理一年。之後有幾年是回到苗栗平地的小學代理,那幾年國小少子女化燒得很嚴重,正式教職缺額稀少但報考者眾多。終於到了2015年,我才考取了正式老師,這次是在桃園的偏遠山區任教。車子駛過彎延曲折的山路,令人暈車想吐,最後終於抵達目的地A校,A校旁是美麗的石門水庫,從學校俯視就可以看到石門水庫目前的水位有多少。校園環境十分優美動人,學生人數也很迷你,當年甚至國小部的學生少於幼兒園學生,主要原因是幼兒園都在原鄉給長輩帶大,國小後不少小朋友就隨著爸媽到都會區讀書。

小高(化名)從小父母離異,關於父母離異的實際原因我不很清楚,但我知道他的家人(父親這邊親友)總是說生母的不是,小孩久而久之也相信生母是所謂的「壞女人」。因為家庭失能,家庭無法好好支持指導這樣孩子的課業,孩子回到家也都往外頭奔跑,我實在看不慣後來幾乎都留這個孩子到晚上五、六點,陪他寫功課,等爸爸下班他才會到家裡。

小高家庭環境常常髒亂不堪,好幾次家訪進入房間被散亂一地的衣物、棉被嚇到無法言語,或許也因此小高得到了一種罕見的皮膚傳染疾病──疥瘡,當時井底之蛙的我只有聽過頭蝨、跳蚤、蟯蟲等疾病名稱,對於疥瘡一無所知。當時我看到校護鼎力協助,以及他們家需要徹底的打掃才有機會清除病原害,小高反反覆覆的發病與治療,身體狀況才逐步安康。

在教導小高的過程中,我赫然發現這位孩子的語文能力學習特別吃力,口語表達方面常常不流暢或不通順,文字書寫更是屢屢忘記字形、字音、字義。我為此感到挫敗,常常覺得自己是一位不會教書的老師,猶如一隻戰敗的公雞,也常常為小高感到著急,我思忖著:「怎麼三年級了還是不太會寫字呢?」後來我去詢問曾經教導過他的附幼老師,才知道他曾經在幼稚園時接受過早療的服務。我們可能會懷疑是後天環境文化刺激的不足,造成今日小高語文的低成就。但我幾經思考和巡迴特教老師以及小高爸爸討論,最後決定送出「學習障礙」評估。我們發現小高的空間能力很好,他十分會組裝或玩樂高積木,圖畫也畫得不錯,然而語文卻是他的弱項。所謂的學習障礙是排除智能問題,通常在某個領域出現學習方面的障礙(例如在聽說讀寫算),學習障礙造成的原因往往和神經心理功能異常有關。最後校外專家鑑定通過了,小高確定為學習障礙,我的心裡卻百感交集:一方面我認為國家特殊教育資源可以運用在身上,我認為這對小高而言是件好事情,才可以真正的「因材施教」;另一方面我想到學習障礙往往會是終生的障礙,以及小高還有一位讀特教學校中重度的自閉症哥哥,突然覺得爸爸的壓力會很沉重,一時不知道怎樣向爸爸開口。好在爸爸最終還是面對孩子的不完美,雖然不完美但不絲毫減損父親對孩子的愛。

我在桃園偏鄉教滿三年最終還是調回家鄉服務,乍看之下我好像成為偏鄉教育的「逃兵」,我也深知偏鄉師資難覓的問題,但家鄉、家人的呼喚始終在心靈深處吶喊著我。迄今我仍不後悔當年在偏鄉任教的經驗,反而我要感謝那段教學歷練,讓我看到的世界更寬更廣,同時也看到教育的美麗與哀愁。

人生是一首歌,音調有高音也有低音,節奏有時快速如飛奔,有時緩慢徐行。在偏鄉教育服務的那幾年,小朋友們教導我許許多多的事情,很難用言語、文字完全的形容。時光荏苒,那些人、那些事情卻還是歷歷在目,偶爾在腦海裡浮現他們的故事與身影,他們讓我看不同生命的不同面向,也看到如何克服環境的重重險阻,如何解決人事、環境資源的艱難,但如同人類學家或社會學家所言──人類是有能動性、生命是有韌性的,偏鄉的孩子最終宛如彩蝶需要破繭而出,活出生命的繽紛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