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宸
人生中第一次面對家人的離世……五年前的夏天,正如今天一樣的晴朗、平凡,那時的我懵懂無知,還是大人口中的「屁小孩」。當天我一如往常地回到家中,卻發現所有人都忙著搬空客廳的傢俱,並且開始有不常見到面的親戚來到家裡。母親只是一味地哭泣,其他人一語不發的做著手邊未完成的事。空氣中有一股沈重又凌亂的氣息在尖叫,很壓抑,彷彿有一支筆在我們身上塗上一層又一層灰黑……我卻像是在迥異的空間一般呆愣著,問著自己「怎麼了?」他們不是說曾祖父今天出院,病已經治好了嗎?為何是一台黑色的箱型車緩緩進入家中?
恍惚中我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不確定的東張西望……直到母親用著那壓抑的哭腔告訴我「阿祖走了!」。沈默瀰漫……親戚們陸陸續續摺著紙蓮花,不知所措的我學著大人們也開始用那寫滿經文的紙,摺了一堆我對阿祖的思念與遺憾,摺到我的眼神呆滯,腦子放空⋯⋯似乎這樣痛苦就能減少一些,蓮花的數量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救贖。希望阿祖能收到。
回想起幼稚園時,調皮的我常常惹父母生氣。父親會用皮帶處罰我,有時常失控到沒有人敢站出來干涉,往往在我求救無門時,只有阿祖會挺身而出,抓著皮帶訓斥父親的本末倒置。他說教孩子要有耐性,不會就要教,不應該輕易動手,原先的好意往往會在失控中消失殆盡。他就像我在這個家的安全防線,有他在我就不會害怕、不安,阿祖就像我心中的超人無所不能。
在火化前一刻,最能看到親人對於至親的不捨,這也是生離死別中最難熬的一關。無論平時的疏離、不在乎……甚至冷漠,在真正要告別時的懊悔、不捨、遺憾、驚慌……,在心中碾壓,在臉上糾結。撿骨儀式進行的當下,我才意識到人的生命有多麼渺小,不堪一擊⋯⋯身體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刻,肉體與靈魂是否才是真正的分離?苦澀被我哽咽的嚥下,看著燒完後的骨頭帶著許多莫名的顏色,聽醫師說這可以看出這個人身前治療時吃過多少的藥物,受過多少苦難,如今變成一甕骨灰,跟生前體重差異甚巨。阿祖您到底有多痛?
當初您給我糖,在您離開後也失去了甜味……阿祖您今嘛在叨位,阮在叫您您甘有聽到,阿祖您今嘛過的好麼,甘有人塊甲您照顧。我還有好多話沒有跟您講,沒能好好的孝順您,是我的不孝。阿祖您知道到嗎,我常常想起您,特別是我想哭的時候。
其實,人是矛盾的,一方面看著阿祖被病痛折磨痛苦不堪的樣子,讓我心痛難抑;另一方面又希望他可以解脫,但我又不捨他離我們而去。如今他以另一種形式在天上保護著我們,至少他不會再痛了!阿祖的離開讓我明白唯有珍惜並用心在當下,未來的遺憾才能減少,不管面對的是任何人、事、物都是如此。
如果人生最痛苦的離別是死亡,那我希望以後能夠不要再嚐: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人生就像一條長河,就是要不停的往前流動著,不管承載著多少喜怒哀樂,只能勇敢的奔流到海不復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