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丹
過去的我,日復一日平淡地生活著,雖然是處於青春年華的高中生,但對於人生只求歲月靜好,沒有什麼特別的希冀與追求。直到阿嬤驟然離世,才驚覺人生缺少了熟悉的一味,才意識到習以為常的「關懷」竟不知不覺地被「失落」取代……
還記得兒時因為父母親忙於工作,我多半由阿嬤照顧。天天跟著她巡田、下廚、串門子⋯⋯在阿嬤的朋友們一聲聲「生做遮爾像你阿媽」的話語中成長,直到上了幼兒園,當阿嬤小跟班的日子才中斷。平時得要上學,所以只能利用假日回老家探望她,然而隨著年紀漸長,回去的次數與停留的時間也愈來愈少。即便如此,每次回去,阿嬤會早早地於古厝門口搬張長板凳坐著等我們。剛下車,就能聽到阿嬤用嘹亮的嗓音說著那句萬年不變的臺詞:「哪會遮爾瘦?是毋是攏沒咧食飯?」,接著即進入廚房,烹調出一桌色香味俱全且都是我愛吃的菜餚。那樣的情景、那樣的關心,始終都沒改變過,也一直是心中的依戀。
高一仲夏,阿嬤那一道道簡單樸實卻蘊藏關愛的家常菜,徹徹底底成為了永遠的回憶。那時我才領悟何謂「人生無常」,腦海中那個即便佝僂但依舊健步如飛的身影已不復存在,頓時陷入悲傷的深淵,失魂落魄了好一段時日。最終母親擔憂得實在看不下去,建議我試著復刻阿嬤的手藝,以此緬懷阿嬤並撫慰心靈。
然而,在此之前我從未下過廚,至多是在阿嬤旁邊當跟屁蟲。她常常中氣十足地呵斥「莫佇遮鎮路」,然後我即悻悻然地回到客廳等待,所以並未有實質的機會學習製作美味的料理。因此,我打算先從「簡單的菜脯蛋」著手,打蛋、起油、倒入蛋液……本以為不難,但立即嘗到失敗的滋味。望著焦黑的煎蛋,頓時深感挫敗。母親見狀,忍不住下令以後我若要下廚,她一定要在旁邊照看著,免得我把廚房變成災難現場。經過母親從旁陪伴與耐心指導,我終於做出勉強及格的煎蛋,但和阿嬤的菜脯蛋相比,滋味有如雲泥之別。
阿嬤離去得太突然,加上未曾受過識字教育,因此生前並未留下任何食譜,只能透過零碎片段的回憶,拼湊其菜脯蛋的味道。即便我的廚藝在為期好個月幾近執著的練習中精進、即便研究最接近阿嬤味道的調味搭配多時、即便蒐集多位親友的口述細節、即便翻閱許多食譜並完整地將所有資訊與經驗寫成厚厚的筆記……,依舊無法重現那份記憶中阿嬤信手拈來煎好的菜脯蛋滋味。料想應是我缺乏最後的那一味,但想破頭殼也尋不著究竟缺少什麼。陷入僵局許久,最終停下腳步,有些灰心喪志地猜想那最後的一味,是否只有在阿嬤的手裡,才會存在。
放下執念後,某日與友人偶然造訪一間家常小館,瞥見菜單上有「菜脯蛋」三個字,便下意識地點了一份。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我輕輕夾起少許煎蛋,未料,入口的瞬間,熟悉的味道像潮水般湧上心頭,自己竟不自覺地淚眼模糊。閉上眼感受,彷彿又回到老家,看見阿嬤笑容可掬地端著煎蛋要我趁熱吃的情景。在旁人詫異的目光中,我迫不及待地向老闆娘請教菜脯蛋的做法。自此,我已能做出親戚們都認可的、記憶中阿嬤手藝的菜脯蛋。
努力多年,獲得肯定的那一刻內心無比喜悅。然而雀躍無比的勁頭過後,心中緩緩浮現出新的領悟——原來我已經透過阿嬤的菜脯蛋,轉化了意外失去摯親的的悲傷與空虛。我並非單純地在尋找一道菜,而是在學習如何面對生命的無常。透過這盤充盈著阿嬤慈愛的菜脯蛋,學會勇敢直面痛苦,並且理解要以同等的愛愛自己,才能讓在彼端看著我們的阿嬤走得放心。
未來的日子,我將帶著阿嬤傳承給我的心意與力量,勇敢迎接生活中的挑戰,也會更加珍惜身邊的親友。因為我知曉,人無法抗拒無常的到來,但留下的美好回憶不僅是生者前進的力量與希望,更是逝者永不褪色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