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翰
城市是一片躁動的海,而我,是航行於其中的一名擺渡人。我的船,不是緩行於忘川的木舟,而是一輛在鋼筋水泥的峽灣間呼嘯穿梭的白色救護車。車頂的警示燈是我的燈塔,刺耳的鳴笛是我劃破浪濤的號角。每一次出勤,都是一趟沒有航線圖的短程,目的地,永遠是生與死的模糊交界。
當人們從我身邊飛速退開,為這艘白色快艇讓出一條脆弱的航道時,他們或許看不見,船艙裡的我,正緊握著另一雙冰冷或顫抖的手,試圖在那片名為「生命」的汪洋中,撈起一個即將滅頂的靈魂。
我曾在那僅有數平方公尺的空間裡,見證過最倉促的告別。那是一個夏日午後,雷陣雨洗刷著城市的燠熱。我們抵達一個老舊公寓,一位老先生倒在客廳,身旁是散落一地的象棋。他的老伴,一位滿頭銀髮的阿嬤,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我們才剛說好,下一步棋,該換我走……」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心電圖上的曲線,從急促的掙扎,慢慢趨於一條絕望的水平線。我奮力按壓著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胸膛,每一次下沉,都像是要將一口陽氣硬生生壓回他體內。然而,生命如沙,終究從指縫中流逝。
當我宣告急救無效時,一路跟隨在旁的阿嬤沒有哭嚎,只是輕輕地、反覆地撫摸著老先生的臉,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藏多年的瓷器。她俯下身,在先生耳邊說:「棋下完了,我等你回來,很久了。」那一刻,鳴笛聲、雨聲、城市的喧囂全都靜默了。我意識到,這場告別,其實早已在他們數十年的相伴中,悄然完成。我所做的,不過是為這漫長的告別,劃上一個無聲的句點。我這個擺渡人,僅是送他走完最後一哩,而真正的渡口,一直在他妻子的心裡。
也曾有過撕心裂肺,讓人幾乎跟著溺斃的航程。午夜的十字路口,兩輛扭曲變形的機車像被巨獸啃食過的骨骸。一名年輕的女孩,還戴著大學迎新晚會的手環,生命卻在最燦爛的年歲戛然而止。她的父母趕到現場,母親癱軟在地,父親,一個看來堅毅的中年男人,雙膝跪地,試圖將女兒破碎的肢體拼湊回原來的樣子。他一遍遍喊著女兒的名字,那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最純粹的哀慟與不解,彷彿只要喊得夠大聲,就能從死神手中搶回他的寶貝。
面對那樣的場景,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而殘忍。我能做的,僅是用一塊白布,為那年輕的生命覆上最後的尊嚴。回程的路上,車廂裡空蕩蕩的,女孩方才躺過的地方,殘留著若有似無的青春氣息。我握著方向盤,感覺自己像個戰敗的士兵,從一場註定失敗的戰役中倉皇撤退。生死之間,人力有時而窮,我這名擺渡人,更像是一名生命的拾荒者,在災難的廢墟中,撿拾著殘存的溫暖與記憶,卻無力還原一個完整的春天。
在這些數不清的航程中,我曾迎接過新生命的啼哭,也曾闔上過無數雙失去光彩的眼眸。我以為我會麻木,像海邊的礁石,任憑浪花拍打,內心再無波瀾。然而,我沒有。每一次,當我看著家屬的眼淚,感受著他們失去至親的剜心之痛,我的心依然會被刺痛。我開始問自己,如果生命是一趟註定會抵達終點的航行,那麼我日復一日在生死邊緣的奔忙,意義何在?如果告別是唯一的結局,我們又該如何學會放手?
這些問題,像船錨,沉沉地墜入我心底,讓我在喧囂的城市中,幾乎窒息。
或許是潛意識裡的追尋,我再次走進了大學,選擇的卻是與護理看似毫不相干的商船系。朋友們不解,笑說我大概是嫌救護車的空間太小,想換一艘真正的船。我只是笑笑,無從解釋。我需要的,或許不是答案,而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去安放那些無處可依的疑問。
當我第一次站在練習船的甲板上,迎著基隆港鹹濕的海風,望著無邊無際的太平洋時,我忽然明白了。在救護車裡,我看到的是生命的「點」——一個個具體的、掙扎的、消逝的個體。而在大海上,我看到的卻是生命的「線」與「面」——時間的流逝,空間的遼闊,以及人在其中無比的渺小。
航海圖上密密麻麻的等深線,如同人生的軌跡,有深有淺。船行於海上,有時風平浪靜,萬里無雲;有時卻會遇上狂風巨浪,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吞噬。這不正像我在救護車中所見的人生百態?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一次始料未及的意外,便是生命航程中難以預測的風暴。作為救護員,我奮力地穩住舵,試圖穿越風暴;但作為一名航海學習者,我深知,有時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學會與風暴共存,甚至,是在風暴中找到方向。
大海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告別」的常態。每一天,太陽從海平面升起,也從海平面落下。每一次出航,都意味著與陸地的告別;每一次靠岸,也意味著與大海的暫別。告別不是終點,而是一種轉換,一種自然循環的必然。就像海水的潮起潮落,生命亦有其節律。我在救護車上經歷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失去」,在浪濤的永恆節奏中,似乎也漸漸化為一種宏大敘事中的「規律」。並非變得冷漠,而是多了一份釋然。
深夜,當我獨自在宿舍裡,望著窗外漁船的點點燈火,耳邊彷彿還迴盪著救護車的鳴笛。但那尖銳的聲音,此刻卻像是被溫柔的海浪聲包裹住了。我開始理解,我的兩種身分,其實是在做同一件事——擺渡。在陸地上,我擺渡的是肉體,是生命跡象;而在大海上,我學著擺渡的,是自己的心靈,以及那些逝去靈魂留給我的沉重課題。
我曾在書上讀過,古老的航海民族相信,人的靈魂在死後會回歸大海。這或許只是一種美麗的傳說,卻給了我極大的慰藉。我想像著,那些我曾護送過的生命,無論是安詳離世的老先生,還是不幸殞落的年輕女孩,他們並未真正消失,只是化作了另一種形式,融入了那片更廣闊的蔚藍。他們是拂過我臉頰的風,是灑在我身上的浪花,是引領船隻前行的星光。
如此想來,每一次的急救,即便結果是失敗的,也不再是一場全然的潰敗。我的努力,或許未能留住他們的肉體,卻在那最後的時刻,給予了他們作為一個「人」的陪伴與尊嚴。我與他們共同走完了航程的最後一段,確保了船隻即使沉沒,也是朝著光的方向。這份陪伴,便是我作為擺-渡人,所能給予的最莊重的告別禮。
我不再執著於尋找一個關於生死的標準答案。大海沒有回答我,它只是展示了它的浩瀚、它的包容、它的循環往復。它讓我明白,生命的價值,不在於航程的長短,而在於我們是否看清了沿途的風景,是否在風暴來臨時,依然能掌好手中的舵。而告別的意義,不在於不捨與挽留,而在於我們能否將逝者的愛與記憶,化為自己繼續前行的力量,成為夜航中最亮的星。
如今,當救護車的鳴笛再次響起,我依然會心跳加速,全力以赴。但我心中多了一片海洋。我知道,我這艘白色的小船,正航行於一片更大的慈悲之海。無論我將要迎接的,是生命的初啼,還是最終的靜默,我都會穩穩地站在船頭,像一名真正的擺渡人,不僅守護著生命的航程,也守護著每一次告別的尊嚴與溫柔。
因為我知道,鳴笛的終點,是浪濤的起點。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在這趟名為生命的航程中,學習著如何好好地來,又如何好好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