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庭
浴室的瓷磚,冰涼如舊,卻因童年的記憶,蒙上一層溫柔的光暈。那時的我尚年幼,蹲在濕漉漉的地板上,雙手興奮地搓著小臂,灰黑的「髒東西」一條條脫落,像是揭開某種隱秘的歡喜。我咯咯笑著,覺得這是世上最有趣的遊戲。阿嬤坐在矮凳上,吱吱作響,她慢條斯理地搓著自己的小腿,笑眼彎彎,低聲說:「你知影,人是用土做的,搓一搓,就會無去囉!」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歲月的滄桑,彷彿在訴說一個古老的傳說,悠遠而篤定。我抬起頭,頑皮地笑:「哪有可能?人怎麼會是土做的?」阿嬤只是瞇著眼,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著溫暖的光,像在看一朵尚未綻放的花。「真的啦,我小時候,阿祖也是這樣跟我說的。」她淡淡道,語氣平靜如水,卻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我未多想,繼續搓我的「髒東西」,一心要將自己洗得晶亮如新。
那時的我,哪懂這句話的深意?浴室是阿嬤與我共享的小天地,氤氳的水汽中帶著肥皂的清香,每次洗澡,她總是最後離開,慢悠悠地擦乾身子,再用水管沖洗地板,乾淨得一塵不染。她說:「水能帶走髒東西,也能帶走疲憊。」那語氣,像是春風拂過湖面,溫柔而綿長。我總迫不及待地跳出浴室,留下阿嬤一人收拾,她低低哼著閩南小調,曲音悠揚,彷彿在與歲月對話。
光陰似水,悄然流逝。長大後,我離開老屋,忙於塵世的紛擾,與阿嬤的相聚漸漸成了冬夏的短暫探訪。今年夏天,我回到老家,看見她坐在藤椅上,瘦得如一張顫動的薄紙,她的手臂青筋凸顯,骨頭在鬆軟的皮膚下若隱若現,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我輕拉阿嬤的手,指尖觸到她薄如蟬翼的皮膚,心頭一陣酸楚。她的眼半閉,呼吸細淺,那一刻,阿嬤的話忽又在耳邊響起:「人是用土做的,搓一搓,就會無去囉。」
我終於懂得,這不是玩笑,而是生命的真相。我們自以為堅固如石,卻不過是一團脆弱的泥土,被時光輕輕搓揉,便一點點剝落。那些脫下的角質、散落的髮絲、流過的汗水,都是歲月無聲的刻痕,訴說著生命的易逝。阿嬤的衰老,如一面古鏡,映出人世的無常,也讓我窺見了生命的脆弱。
然,人真會完全消逝嗎?我想,不會。阿嬤說話時的溫柔、搓腿時的慢條斯理、望著我時那含笑的眼神,猶如春雨,潤物無聲,早已滲進我的心田。每當我洗澡,習慣性地搓著手臂,那些熟悉的「髒東西」彷彿在低語,喚起阿嬤的影子。「人是用土做的」,不再是童言,而是生命的哲思,是親情的印記,它教會我,人的珍貴,不在肉身的堅實,而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的痕跡。
阿嬤給我的,是她的時光、她的平凡。她用洗澡時的閒談,用那不經意的笑容,教我如何在生活的激流中尋找安寧。她從不言命運的苦楚,也不執著於世俗的得失,卻用最簡單的方式,讓我懂得珍惜,懂得在無常中尋找永恆。
我最感謝的人,是阿嬤。她的愛,如春風化雨,無聲地滋潤了我的成長,那些童年的對話、她的笑靨、她的教誨,都是她贈我的珍寶,不會被時光沖走,不會隨年歲剝落。即使那曾經熟悉的浴室,地磚早已泛黃,蓮蓬頭已生了鏽,空氣中卻似漾留著阿嬤的小調。我蹲下身,像小時候那樣搓著手臂,看著灰黑的東西從皮膚上脫落。這一次,我不再視之為「髒東西」,而是生命的證明,是我還能懷念阿嬤的證明。
「人是用土做的」,但只要我們彼此銘記,那些「土」便不再是易碎的塵埃,而是金色的泥土,會開出回憶的花,會長出溫柔的根。阿嬤的愛,是我生命中最堅實的土壤,讓我在歲月的風雨中,仍能站穩,仍能感受到那份來自童年的溫暖。
我感謝阿嬤,不僅因她的陪伴,更因她讓我明白,生命的意義不在於永不剝落,而在於如何在剝落的過程中,留下屬於彼此的痕跡。她的話語、她的笑容、她的智慧,如一粒粒種子,早已在我心中生根,開出永不凋零的花。即便時光如水,肉身如土,只要我記得她,她便永遠在我心裡,溫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