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瑩
時間向來是我們最不自覺的信仰。我曾以為,只要早起、趕車、準備考試,日子便會自動前行。直到某日清晨,我徒然睜眼,卻發現身體遲遲未醒,彷彿被時鐘遺落在昨日。我無法張口說話,舌頭像被時間的鏽蝕凝固;手臂沉重如鉛,試圖抬起,卻只能抽動幾毫米的距離;腳步遲緩至令人羞赧,我原先一秒能完成的事,現今需要五分鐘,甚至依賴母親輕輕扶持。我被診斷罹患重症肌無力——一場不問年齡、不問因果的生理失控。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無常不是突如其來的死亡,而是一種寂靜的持續崩塌。
這場崩塌極具耐心。它不摧毀,而是潛移默化;它不爆裂,而是慢性地消磨我與「我」之間的連結。過去我奔跑如風,如今我連樓梯都望而生畏。午餐時我曾數次被麵條嗆得喘不過氣,那不是窒息的痛苦,而是「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生活」的哀鳴。病情最惡化的那段時期,連「抬頭看天」這種極小的姿勢都像是奢求。我記得某天,我坐在病房窗邊,陽光折射在病歷夾上,我發現我竟無法抬起脖子去看它。那時的我想起這句話:「當身體的順從變成對抗,才知原來肉身並不等於自我。」我才明白,身體不是一座堡壘,而是一條被時間支解的河流。我的時間,從「鐘點」轉化為「斷層」。一日之中,有時我精神清明,有時肌肉癱軟,我曾在清晨醒來時能自行刷牙,卻在午后無法拿起筆。這樣的反覆與不確定性,讓我從信仰「穩定」轉而學習「流動」。
時間不再是均質的容器,而是如同海德格爾所言:「存在的開口,是向死而生的通道。」我逐漸明白,「活著」從來不是將未來排得密不透風,而是在無預警的裂縫中學會呼吸、調整與等待。有一次,我因疲憊未能及時服藥,導致晚上全身癱軟無力,我在地上蜷縮一小時,僅能用氣音呼喊母親,喉間如砂石。那種極端的無助與恐懼,不只是對身體的控訴,更是一種時間的審判——你以為你還有餘裕,其實無常早已在你最日常的瞬間埋伏。
在那之後,我不再對「將來」抱有確切預期。我學會將每一日視為一次重啟,而非遞延。過去的我擅長追趕時間,如今的我學會與時間對坐——如一名觀察者,謹慎測量體力、安排服藥、傾聽自己身體發出的微光訊號。我開始理解時間的另一種尺度:是耐心,是容忍,是與崩壞共處的藝術。若說「時間是萬物的醫生」——那麼我所患之疾,恰恰是讓我認清「時間也是殘酷的刀鋒」,它讓我每一次跌倒都記得疼痛;也讓我每一次復起都銘記珍貴。我學會了尊重「當下」:我會在肌肉尚能出力時握筆寫詩,在氣息尚可穩定時朗讀我所愛的書頁,也開始珍視那些我過去未曾留意的事物——母親幫我束髮時手掌的溫度、藥水進入靜脈時微涼的感覺、甚至晨光灑在輪椅扶手上反射出來的光點。原來生活的詩性,不在盛大,而在脆弱被看見的時刻。
某日深夜,我在病房中翻閱村上春樹的小說,讀到他寫道:「即使世界荒蕪,總有一個人會是你的信仰。」我望向窗外夜空,想著那個人肯定是我自己,當一切可預測之物皆退散,唯有與自己重新締約,我才得以在無常中安身。
無常並非奪去我人生的本質,它只是將一切提前展示。它逼迫我認清「此刻即全部」,它迫使我在殘缺中尋找完整的可能。若你問我:「面對生命的無常,你學會了什麼?」我不會說我是變得堅強——那只是旁人眼中浪漫的形容詞。我會說:我學會了在時間破碎的斷層裡,仍選擇溫柔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