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分之一

魏○涵

兩萬分之一的機率。

這個數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卻正是因為這個數字，讓我遇見這個獨一無二的你… …。

扁塌而碩大的鼻子擱淺在他臃腫的面龐，肥厚的紅唇中斜臥著發黃而歪斜的牙齒，泛著油光的短髮黏在他突出的額頭上，十八歲應該是人生中最燦爛的年紀，他卻像個八十歲的老人一樣佝僂著，而髒黃的鏡片下是他永遠無法聚焦的右眼。

他是我的大哥，但我多麼希望他不是。

他是一位罹患威廉斯氏症候群的患者，而他也因眼癌的緣故而在十個月大時被迫摘除右眼。他的人生打從出生起便淪為命運的玩物，他注定要承受那一身宿疾。小時候我並不知道大哥的病症，只道他愚笨、憨傻，把欺侮他當作一種永不過時的遊戲，甚至還樂在其中，現在再想起這些往事，卻只剩下了難堪和後悔。真正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他與眾不同，是在我年紀尚幼時的一段記憶。那是我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夢魘。

外公的車上散發著陳年的霉味，老舊的車窗外模糊地滑過灰色的街景。大哥一邊望向窗外一邊搓揉著眼睛。這本該是個稀鬆平常的舉動的，卻在下一秒，成為我一生都難以抹去的陰影——他的右眼掉了下來。

當時懵懂的我不會明白「義眼」為何物，我只能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看著他臉上深陷下去的凹槽，看著他微微下塌的眼皮。而我終於明白，眼窩的顏色是那樣突突跳動地，黯淡的肉粉。那一瞬間，我嚇得只剩下放聲大哭的勇氣，哭得撕心裂肺。淚水模糊中只記得他笨拙地安慰我，兩隻手不協調的擺動。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他，就是那個最殘酷的兩萬分之一。

這件事的後續我是再也無法記起的了，到底是忘記了，抑或再也不願記清？似乎都不再重要了。可能有時候遺忘，才是對一件事情最好的交代。

而許多年過後，又有一件事讓我才終於明白真實內在的我，對大哥是抱著什麼樣的感情。

那是個本該再普通不過的夏日午後。

外婆帶著二哥、大哥出去打球，而我在家裡安靜地沈浸在書海之中。時光緩緩流動，夜幕漸垂，而他們卻突然急急忙忙地回來。

「快帶他去急診室！他弟把他給推倒在地上啦，你也知道那個地板上石頭很多，結果現在你看！這血流的這麼誇張！」外婆焦急的抓著痛得大哭不止的大哥，我和母親錯愕的看著他那肥紅的嘴唇和下巴血流如注，那麼刺目的鮮血汨汨直下，而一旁站著的是不知所措的二哥。母親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匆匆地趿上拖鞋便抓住大哥的手臂和外婆匆匆奔向醫院，而當時只剩我和二哥愣在原地。我先是呆了幾秒才開始放聲痛哭起來，我捂面哽咽地一再問道：「他會不會怎麼樣，他會不會怎麼樣… …？」我無助地大哭，淚水碎在的冰冷的白色磁磚地上，面前的世界被我的淚水暈染開來。那時，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害怕一個人會永遠離開我的身旁。

原來，我並不是真的恨他。

原來，真正的我如此的愛著他——我的大哥，那最珍貴的兩萬分之一。

對我而言，世上最艱難的感情不是友情，不是愛情，而是每天都要碰觸到的親情。我無法否定他的存在，卻也無法像正常的兄妹一樣無拘無束地說說笑笑。我羨慕其他人，卻也從未後悔擁有這樣的哥哥，我們就算表面上責罵他、取笑他、漠不關心他，但在心底深處，我始終知道：我們一直愛著他。

儘管他愚笨，儘管他常常惹人厭憎，儘管他有那麼多的缺陷、生來便不完美——但他同時也是上天用兩萬分之一的機率賜予給我們的禮物，是我們獨一無二的家人。

如今，大哥的心臟問題又再度惡化。平凡而幸福的日子又能再持續多久呢？但或許這正是命運在提醒我們：要更努力地去把握當下。可預知的未來並不會讓人比較輕鬆，但反而讓我們能更深切的體會到——時間是如此珍貴，而親情是這麼的不可取代。而且我知道，我們將會更珍惜彼此。

兩萬分之一的機率。

這個數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卻正是因為這個數字，讓我遇見這個獨一無二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