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又如何?從退所到修行的失敗旅程》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甲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錯了又如何?從退所到修行的失敗旅程》

簡○德

《錯了又如何?從退所到修行的失敗旅程》

 

我常常告訴自己:「覺悟,是因為曾經後悔過;若放棄覺悟,將會更加後悔。」這樣的提醒,成為我面對錯誤與低谷時不斷自我提起的力量。佛經中早已道出相同的智慧。《大般涅槃經》云:「知其過,能改,斯為大善。」指出知錯能改,即是修行的起點;《心經》亦教導我們:「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唯有透過觀照與放下,才能超越苦惱,轉念前行。

 

人生中許多的錯過與遺憾,往往成為覺悟的契機。如我所自勉的一句話:「我之所以發願向道,正因曾沉於悔恨;若今日退轉,必將更深自責。是故,願不忘初心,不墮惡道。」從悔悟中前行,從錯誤中醒覺,這條路雖不易,卻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修行之道。

 

一、我曾經害怕錯誤

 

在我成長的歷程中,「錯誤」一直是需要逃避的東西。身為家族中第一位考上碩博一貫班的孩子,我早早就被貼上了「優秀」、「穩定」、「會成功」的標籤。高中選理組、大學時代成績好操行特優——所有的選擇看似合情合理,卻少有一次是出於真正的自我。

 

我不曾允許自己失敗,因為一旦錯了,就意味著辜負了父母的期望,也撕裂了「乖孩子」的光環。而我自己,也逐漸相信那套不能失敗的信仰,像是在演一場無法中止的戲。

 

直到那一年,我辦理退所。

 

不是休學,也不是轉系,而是正式向學校提交「我不讀了」的申請。第一個碩士班,我離開了那個被稱為黃金學程的學位,放棄了日後可能成為教授的路,只因一個難以用語言完全解釋的直覺:「我不適合這裡,也不想再為了恐懼失敗而繼續這樣活著。」

 

那一刻,腦海中浮現了一句古詩:「路徑非真路,回頭是岸時。」有些路,看起來正確,卻與自己的心背道而馳。退所,反而是我第一次誠實地回應了內心。

 

二、退所:我第一次公開承認「我失敗了」

 

退所的那一天,我獨自坐在宿舍裡整理行李。沒有人知道,我其實把書櫃裡的書收拾了三次,才終於敢按下離校系統上的確認鍵。那一刻,我不只是整理物品,而是在告別一段努力扮演的「對的人生」。我原以為按下鍵的那一刻會如釋重負,卻沒想到,失敗的陰影反而更清晰地壓在心頭。朋友們有的沉默,有的輕聲問:「你以後要怎麼辦?」但最讓我痛的,是那段期間,我的家人罹患重病住院,家中陷入長久的焦慮與不安。父親不多話,卻總是靜靜坐在客廳抽菸。母親握著我的手說:「如果你這樣比較快樂,我也支持你……但你之後要堅強喔。」

 

那時我才明白,所謂「失敗」,從來不只是個人的選擇,它更是一種牽動整個家庭的集體經驗。那段日子,我常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不孝的孩子,是否只是把逃避包裝成「探索自己」。

 

「但見浮雲遮望眼,何曾真有錯中錯?」

 

當時我不明白,錯不一定全然錯;有時,錯誤不過是人生另一種形式的提醒。夜深人靜,我會靜坐在桌前,打開佛經,一筆一畫地抄寫。那是我第一次練字,不為成果,只為安頓心緒。那時我寫下《大般涅槃經》的句子:

 

「知其過,能改,斯為大善。」

 

這句話像是從經文中走出來對我低語:你不是被錯誤擊倒,而是被它喚醒。抄寫間,我也寫下自己的話語:

 

「覺悟,是因為曾經後悔過;放棄覺悟,將更加後悔。」

 

這是我在失敗中種下的第一顆願力種子。

 

也許,在那一夜,我才第一次相信——錯誤不是盡頭,而是修行的開始。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於「錯沒錯」,而在於錯後的那一步,是逃避?還是觀照?

 

三、病房裡的修行

 

大舅舅接受化療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餐能否咽下、每一次嘔吐是否嚴重,都成了我每日掛心的焦點。他膝下無子,我與姐姐是他最親近的晚輩。姐姐已嫁人,家有幼兒;母親因長期照顧外婆也病倒住院,於是,照顧大舅舅的責任,自然落在我身上。

 

起初我以為,愛是要設法讓他康復、恢復如常。但現實告訴我,有些苦是無法代受的,有些病也不是靠努力就能逆轉。那時我才慢慢明白,愛的本質或許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安住於陪伴的當下。

 

我學會在病床旁靜靜地坐著,不問他痛不痛,也不催他多吃一口。只是將他乾裂冰冷的手,輕輕握入掌中。無話,也無語,只是與他的沉默共處。那時,我開始每日書寫「願力」兩字。不是求神蹟臨現,而是提醒自己:即使四周籠罩著病痛與死亡的氣息,也願心中不滅慈悲、不失信願。如同《大智度論》中所說:「大悲為本,願為首行。」

 

病房中的機器滴答作響,成了我日常靜坐的背景音。大舅舅的沉默、我的內疚、偶爾流淚的無聲呼吸,彷彿形成了一場無聲的共修。

 

「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人非。」——這句古德語,在那段時間竟成了我最深的座右銘。我開始明白,「無能為力」不等於「毫無價值」,反而是一種全然接納無常的誠實。那是一種不再掙扎、不再自責的柔軟。這段經歷,也成為我後來走進教育現場的重要養分。因為我知道,真正的教與育,從來不是要讓學生「正確無誤」,而是陪他們在錯與痛裡找到一條願意前行的路。

 

四、白板前的轉化

 

結束照護與住院的那段日子後,我決定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進入中學代課。那不是我一開始預期的人生方向,更不是社會定義下的「高成就」。但我很清楚,這是我在經歷身心俱疲與深層悔悟後,第一次自願選擇的一份責任。

 

在教室裡,我重新學會與他人互動,也重新學會面對「錯誤」。學生們的作業錯字連篇,情緒難以掌控,有時甚至一言不合就當面頂撞老師。過去的我,面對這些「不照理出牌」的狀況,會焦躁、會想控制。但後來,我學會放下「應該如何」的預設,專注於當下的交流與引導。我不再以「改正學生的錯」為目標,而是試著陪他們看見錯誤背後的心境。比如,一位總是故意惹怒同學的小男生,其實是渴望關注;一個常常考試寫不完的女生,是因為家裡剛歷經變故。我開始相信,教育不是糾正,是轉化。

 

這樣的轉化,也回到了我自己身上。當我站在白板前,寫下「人生」、「責任」、「成長」等字時,不只是教他們怎麼造句,而是也在教我自己如何把破碎的人生拼成一首詩。佛經說:「一切法由心想生,心淨則國土淨。」 ——《維摩詰經》

 

當我轉念,世界也隨之轉化。錯誤不再是恥辱,而是一次一次的契機。教學現場成了我每日修行的道場,每一塊白板,都是觀照自心的鏡子。我也常提醒自己:「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當放下對完美的執著,連課堂上的混亂也能成為養分;當不再恐懼錯誤,甚至學生的頂嘴也能成為心性的試煉。教育不再是工作,而是修行的延伸;失敗不再是傷痕,而是我與生命重新交會的入口。

 

五、家庭裡的鏡子

 

如果說病房與教室是我內在轉化的場域,那麼家庭,就是我情緒修行最真實的道場。工作後,我迎來人生新階段——婚姻與育兒。成為丈夫與父親,看似是身份的進階,實則是新的業力輪迴:要面對自己未曾處理的童年傷痕,也要學會在柴米油鹽中,重新找回自我。

 

剛結婚那幾年,我總想成為一個「合格」的家人——理性、負責、不抱怨。但日常裡的無數瑣事與摩擦,讓我漸漸明白:「合格」不是用來滿足標準的,而是用來檢視自己的起心動念。有時,我會因為孩子一點小錯就發脾氣;有時,會對妻子的關心反應過度,甚至把工作中的挫折帶回家。後來我驚覺,這不是因為他們讓我失控,而是我從未真正與自己的情緒同在過。

 

於是我開始練習,每當怒氣升起時,默念一句《金剛經》裡的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情緒本無實體,執著則成苦源。當我學會讓心不緊抓對錯,而是轉向理解與陪伴,家也漸漸柔軟了。

 

家庭,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最真實、最赤裸的一面。錯誤不是外面的人製造的,而是內在的盲點被生活照亮的結果。佛法說:「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在家庭中,我學會放下「我對你錯」的習性,改為觀照「我心起了什麼念」的當下。從責備到理解,從壓抑到流動,家成了我學習慈悲的道場,也讓我一次次跌倒後,還能選擇站起來。

 

六、錯誤不代表結束,而是開始

 

曾經的我,把錯誤視為墮落、把失敗視為恥辱。但這些年,我才真正明白,錯誤不是結束,而是一種開始——讓人開始思考、開始轉向、開始變得柔軟。回望那些看似「走錯路」的歲月——退所、照護親人、情緒崩潰、教育撞牆——如果少了任何一段,也許我仍困在那個「不敢錯、不准錯」的自己裡。我常常告訴自己:「覺悟,是因為曾經後悔過;放棄覺悟,將更加後悔。」也常引用《大般涅槃經》的一句話勉勵自己:「知其過,能改,斯為大善。」正是那些錯誤與悔恨,讓我更有勇氣說出願力,也更願意陪伴他人走過錯中之路。失敗不再是負擔,而是一道門,通往內在更深的慈悲與真實。

 

在這條生命教育的路上,我或許還會錯、還會跌,但我知道,那不是倒下,而是在行走中覺醒。正如禪詩所言:「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我願在錯誤之處,安住當下,不急著修補,也不逃避批判,因為我相信——「錯了又如何?若能回頭,那便是道。」

 

身如浮雲風中走,心似秋水照寒空。

錯步何妨成覺悟,迷途亦可現真宗。

涉過煩惱千重浪,方知本性本無封。

若非錯誤開法眼,焉得明燈照此生?

 

 

 

我曾逃避錯誤,曾將失敗視為恥辱,直到一路走來,才漸漸懂得:每個錯誤,都是慈悲化身,是提醒我放下執著、觀照真心的機緣。今天的我,不再期待完美的人生,而是願意誠實活著。

 

我願將這份修行的歷程獻給每一個正走在困境中的人:錯誤不是盡頭,而是另一種開始。願我們都能在跌倒處種下願力,在沉淪中點起心燈,走出屬於自己的光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