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縫中生長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在裂縫中生長

林○玲

一、從創傷到滋養:個人經驗的專業轉化

在為期12週的司法少年修復式團體輔導中,我深刻體會到「創傷轉化」的真實力量。過去28年半軍旅生涯中經歷的職場霸凌、權力不對等、性別歧視與同袍背叛,曾是心靈上的舊傷口,卻在團體情境中轉化為理解少年處境的橋樑,如分享曾經與同袍們一起共同對抗長官無理要求及制度不公,從大家同仇敵愾,一起向前衝,到後來眾人紛紛下車,只剩自己孤軍奮戰的被背叛經歷…;立刻得到少年的共鳴,原來他們在體制內(校內)發生的事,教官也遇過,還被當棄子、被背叛過,於是,眾人便紛紛講述自己「被背叛」的經驗。透過揭露自身脆弱,與少年建立「共感連結(empathic connection)」,使軍旅經驗中的紀律框架轉化為對話資源,這真是意外收穫。

在團體對話中,成員會將問題用「隱喻」方式表達,如對新進成員不滿,則採用「修仙」方式教育,而社工師及醫師則引導討論「說謊」及「溝通」話題,「說謊」行為可能源於壓力下的「逃避」或「防衛」,也順勢創造讓「大隻」(老兵)和「小隻」(新兵)有對話的空間,瞭解彼此立場和角度,而我再以軍中飛官學長帶學弟飛行實例,學長極限施壓,學弟當場嚇儍呆住,最終造成不幸失事案例為輔,少年們關切追問兩人是否平安、後續賠償等問題,原想討論的是霸凌問題怎突然歪樓,而後轉念一想,他們能立即意識到須承擔後果及所要付出的代價,可見,不需說教,他們已有所成長。終明白,每個人「隱藏在表象之下,是需要被理解和尊重的生命故事」的重要性,與成員們透過真誠的分享及對話,以真引真,展現其內在的堅韌與成長。

二、權力解構:從權威者到同行者

跨專業協作團隊(精神科醫師、社工師、教師、教官)的運作過程,本身就是權力解構的實踐。初期我慣用的軍事化語言(如「必須」、「應該」)與團隊的對話模式產生明顯衝突。如在第二次團體會議中,當我習慣性地對少年說「你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此時,社工師即予以補充:「你當時的感受是什麼?是否有其它的念頭或選擇?」這個介入讓我意識到:權威語言雖然明確,卻可能關閉深入對話的空間。

某次醫師提到「無家者(遊民)」的概念,指出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背後都有很多故事,就如同團體成員們的生命故事一樣,需要被珍惜、被聽到、被理解,如他從團體討論中學到人生除了「左轉」和「右轉」,還有「直走」這個選項;另也提出「去角色化」(de-role),成為團體的一份子,避免用專業知識或價值觀去壓制或「剎車」成員的情感表達,這亦提醒我需以更開放、接納、包容的心,才能貼近孩子們的心。

後來發現,我們逐漸發展出「專業互補」模式:精神科醫師提供神經科學解釋(如創傷如何影響大腦決策),社工師系統性分析家庭動力,教師提供成員平時互動訊息,我則是將軍事經驗中的「紀律」轉化為「結構性支持」。當團體中發生成員相互嬉鬧及各自講話事件時,我從剛開始習慣用眼神、肢體動作或言語採取維持秩序措施,轉而遵從社工師引導團體共同制定處理方案。這個過程讓少年從「被規訓者」轉變為「規則共創者」,實踐了真正的權力共享,雖偶而秩序仍會紛亂,但卻讓團體氣氛長期處於互動熱烈、信任和放鬆,也更願意分享,進而能達到同理他人暨自我反思。

三、敘事賦能:見證生命重寫的奇蹟

團體凝聚力在處理「童年境遇與背叛」主題時達到高峰,成員們真誠分享童年的孤獨、被忽略、被遺棄的經驗,以及被朋友(或女朋友)出賣的痛苦,並意外發現彼此都有類似經歷,這種共感體驗創造了強大的支持網絡,雖偶會相互揶揄、嘲笑,但卻拉近彼此距離,而後就見到有趣畫面,大家愈發有默契,不須言語,眼神交會,便能相互理解,又如某次會前,大隻(老兵)看到小隻(新兵)脫下來的衣服始終折不好,一改往日嫌棄、修理態度,不再責難,而是慢慢教導他如何折,從苛責轉換成相互支持,這遠比任何「規訓」來得更有效力。

最震撼的轉變則發生在團體後期,多位成員描述,他們在暴力衝突中面臨的極度危險情境,甚至差點喪命的經驗。例如,有人被追砍、卡在車內動彈不得、被槍指著頭。在這些危險時刻,許多人共同的感受是身體「含住」(僵住、凍結)。醫師解釋這是一種「將待反應」(freeze response),即人在危急情境下會「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憶」,變得「很脆弱」、「毫無反應能力」,並將這些經驗連結到生命的脆弱性,以及做出改變的必要性。社工師引導成員從「聽故事」轉向「思考意義」,提醒他們檢視過去的行為是否真正帶來價值,以及是否充當了他人實現目的的「棋子」。

成員們開始反思過去的選擇,有人意識到自己是「棋子」,被他人利用去冒險,而受傷的卻是自己;有人提到過去的人生都是「沒有任何健康、精神、朋友、家人」,所有東西「都不是自己的」;有人恨不能,一開始就不要出生,來到這世上;有人則分享爸爸罹患肺癌末期,下週是關鍵的決定性時刻,這讓他體會到「人生會走到哪一步都不知道」,因此要珍惜當下、珍惜家人;有人提及面對家人、尤其是妻子的期盼,決定要改變;成員共同點是:開始思考安定生活的重要性。團體結束時,成員們的回饋及紛紛表現出對團體的不捨與依戀,這是令我很感動的一幕,想不到,不過是「說故事」,竟會有如此效果。

四、雙向療癒:輔導者的自我重生

這場團體經驗同時也是我的自我療癒歷程。一少年在描述懇親會前,內心忐忑不安,非常期待家人能來,但又考量路途遙遠、天候不佳等等,口是心非地向家人說:「你們忙,沒關係!不用來,反正,我快要離校了!」結果,家人當真沒來,他感到非常沮喪和難過…;這活脫脫就是當年在入伍訓時期的自己。在討論「霸凌」議題時,一少年回復:「搖控器就只有一支,誰拿?他憑什麼拿?」,直接揭開殘酷現實面,這是講究「紀律」的團體不是慈善機構,我能秒懂他所要表達的意思,也開始省思自己過往在軍中及校園擔任教官時,在處理諸多紛擾事件中,是在處理「事」,還是「人」,亦或是「心」呢?於是,在團體結束後反思札記中,我寫下:「原來真正的強大不是永不犯錯,而是有勇氣直面過去的脆弱;真正的勇敢從來不是故作堅強,而是願意擁抱自己的脆弱,能直面創傷和陰影。」

團體也促使成員們從過去的「吹噓豐功偉業(犯錯過程)」轉向反思和自省,讓他們將「真實發生的經驗」進行整理和分享,自己也從中明瞭,原來「敘說生命經驗」的本身,就是一個療癒過程。而特別讓我感動之處,是少年們一開始對我防備心很重,不時會用眼神和肢體動作來作試探,而後發現我是「聆聽者」,不是「管教者」時,便很放鬆,也樂於分享,對於我的發言,會認真傾聽及回饋,可見,真誠的對話能跨越身份與年齡的界限,生命故事的共鳴,超越了輔導者與被輔導者的二元框架,締造了平等對話的療癒空間。

五、制度反思與實踐建議

這段經歷讓我對司法輔導體系產生深刻反思:

(一)時間不足的困境:十二週僅能開啟對話,但難以維持長期效果。建議推動後續個別輔導及追蹤聚會。

(二)專業整合的必要性:精神醫療、社會工作與教育、管理觀點的碰撞雖有張力,卻能創造更全面的輔導視野,可作為輔導司法少年作法之參考。

(三)進專業培訓:增進輔導者(包含志工)納入敘事、生命、情感教育與權力反思等專業課程訓練。

結語:在裂縫中播種的希望

這段與司法少年共行的旅程,讓我見證了敘事療癒如何打破傳統「規訓」框架的侷限,制度下的「壞孩子」往往是最敏感的生命觀察者。這群司法少年教會我最重要的事:真正強大的輔導不是修補裂縫,而是學會在裂縫中播種。每個生命故事都有多重詮釋可能,而輔導者的使命是陪伴少年發現那些被問題掩蓋的「例外時刻」,並讓這些微小卻真實的瞬間成為改寫生命故事的起點。當我們願意放下專家的權威面具,以真實的脆弱與少年相遇時,療癒才真正在雙向對話中生根發芽。

 

附註:參與成員10位司法少年、精神科醫師(資歷30年以上)、社工師(資歷30年以上)、教師(資歷10年以上)、教官(資歷28年半),計14人。

司法少年:是12歲以上,未滿18歲的少年,從事違反刑罰法律(如刑法、竊盜罪、傷害、詐欺罪等)的行為,並已進入少年法院(庭)審理程序的少年,且可能接受各種保護處分或刑事處分的對象。本案所指之司法少年,係某矯正學校之在校學生。

輔導教官:28年半軍旅生涯(內含7年半輔導教官資歷)、2年矯正學校教誨志工

修復式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是提供與犯罪有關的當事人對話的機會,藉以表達自己感受,修復犯罪造成的傷害,並共同處理犯罪後果的過程。相對於現行刑事司法制度著重在懲罰,而修復式司法關注於療癒創傷、復原破裂關係,賦予「司法」新意涵,即在尋求真相、道歉、撫慰、負責與復原中伸張正義。

透過修復式司法,可讓加害人認知其行為造成的傷害,有機會向被害人真誠道歉及承擔責任,以改善自己與被害人之關係,最後助其復歸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