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元
生命最重要的價值,是因為感受而使今日與明日有所不同。
生命如果只是無數個循環,循環著生老病死、柴米油鹽、無法違抗的命運以及天意交織的偶然,我們究竟是創造者還是言聽計從的人? 我們得到的是什麼?想要的又是什麼?當我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前一個瞬間的自己,我讀懂了心跳的證明。
二十歲的我獨自在芬蘭唸書、生活。用寒冬形容赫爾辛基的冬天是完全不夠的。早上十點的天仍黑暗地像是陽光從沒有到達,房間裡的暖氣轉到底最大仍舊感受不到一點熱度,我分不清什麼是太冷,也分不清什麼是熱氣。精神上的疲憊使我沒有餘力做好開門的準備。還沒探頭,只是踏出一步,狂風暴雪不分青紅皂白打在臉上、身上、心裡。那不是痛,是麻木。從十月開始一直到四月,冰天雪地不只封印住人們的行動,它封印的是我對生命的察覺。沒有人來拍拍我的肩膀,沒有人告訴我現在是生命的哪一個時分,我就這樣過著,忘記了它的到來,也忘了它會結束。我的身體分不清楚自己在哪裡,一片模糊,感受模糊,生活也是模糊。某個普通的日子,如往常一樣穿戴整齊,背著我的樂器,提著包,踏著雪靴的厚重往學校走。突然下雨了,原本純白的雪毫無預示轉換成磅礴的雨,刺痛的雨。傘已經被吹開花,樂器沒有雨衣,我在三秒之內做出決定,把風衣了脫下來,先保護我的樂器。風太大,一百六十八公分的身高也顯得好矮小,每跨出一步就覺得再沒有力氣跨出下一步,原本五分鐘的路程,卻花了我半小時。凜冽的空氣在鼻腔,連呼吸都覺得痛苦煩躁。如果在空中俯瞰當時的我,會是怎樣的呢? 虛弱的軀殼,執拗的心。拖著自己的身體走到遮雨的屋簷,暫坐在那裡,什麼思緒都沒有,心跳格外明顯。我和我的心跳待在一起,時間不見了,回過神來,似乎已過了許久。我開始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沒有配樂襯托出乍看下的犧牲奉獻,沒有在暴雨中遇到拯救生命的白馬王子,沒有觀眾,只有我自己。卻在那一刻,一股恬靜的力量油然而生:
「啊,原來我是這樣的人。」
狼狽也是我、疲倦也是我、在暴雨中脫掉風衣的感覺、跌倒時嘴裡有雪的味道、潮濕與獨孤相加的氣息、無人知無人曉的哀傷與慶幸,這些都只屬於我一個人,只屬於我的這一輩子。想著想著,嘴角竟有些上揚。這場雨讓我感覺到自己,活著的實感清晰起來,感覺到冰冷的身體包覆著心臟的跳動。跳動的每一刻,都正在編織我這個人,都證明我來過這個世界,曾經以一個生命的姿態存在。原來,在這種時刻,我會做出這種決定呀。我會保護什麼,我會捨棄什麼。原來我不會逃跑,而是走下去,這是我面對世界的樣子,這是我的韌性、我的勇敢,用它面對命運與偶然的殘忍。
生命的輪廓或許很像,每個人身上的顏色、沾染的氣息卻完全不同。四季流轉、時光荏苒。時間是形式,包裹著不曾重複的內容,人一輩子活著的,是從未發生過的獨特。生命中最重要的、最珍貴的價值是感受,我們因為能夠感覺而產生生命的重量,使今日與明日有所不同,使世界上每一段生命、每一道靈魂,都無法復刻他人的一生。
「無論赫爾辛基的雪還要下多久,再一次,我也再不是當時的我。」
回國那天,地上的雪水半結冰半融化,濃厚的鄉愁、渴望依靠的脆弱與遺世獨立之間的半夢半醒。飛機上,一位西裝革履、深邃五官的男士向我示意他的位子在靠窗的那一側,我站起來微笑讓他走進去。
「要回家嗎,還是要旅行?」他問。
「終於要回家了。」我說。
他又問我來了多久,
「好像一世紀那麼久呢。」
第一反應是記不得,沈浸在任何一段回憶裡都久久難自已,全都是我一個人面對嶄新世界的歷程。幾句對話後安靜下來,心裡感慨第一次坐上往芬蘭的飛機,對自己的英文極度沒信心,連想要喝柳橙汁都說不出口,喝了一整路的白開水。抵達機場之後不敢和任何人對視,但凡意識到這是一個人的旅程,眼淚就會嘩啦嘩啦收不回去,一眛想著:
「活著就好、活著就是最好的。」
我探頭,窗上有霧,仍能看見芬蘭的寧靜致遠。
「一部分的我要留在這裡了呢。」
第一次堆雪人、第一次看見紫色粉色堆疊起的極光、第一次踏進北極圈第、一次感到黑暗與寒冷的無邊、第一次因為身為極少數的亞洲人而困惑而脆弱、第一次後悔與第一次深刻地想要留下來。飛機起飛,如今的我,帶著日子的洗禮回望。想起緊繃與失控過後,鬆一口氣的釋然。想起面對海關刁難,能夠勇敢為自己站出去,吵架是著急,有底氣吵架是因為沒人比我更能保護自己。也想起灰暗整個月的天空出現亮光的那一刻、清澀的請多指教以及不忍道別的希望再見。這些感受,這些顏色,組成一個又一個新的我,直到現在,直到未來,直到生命的結尾。
「你好,請給我一杯溫牛奶」 我微笑。
「沒問題,請讓我為您準備」,空服員也笑著。
是啊,也請讓我為自己準備,準備走向無數個未知,等待日後也能擁有如此這般的篤定與相信自己。台灣的潮濕襯托出了芬蘭空氣裡獨有的輕盈,也清晰留下了印記,證明了我曾經在那裡停留,在那裡感受過心臟的跳動。
仔細拆下信封上的透明膠帶,我把從芬蘭帶回來的卡片小心翼翼掛上牆,視線停留在教授留給我的那句話:
「你已經不一樣了。」
只要我曾經感受到,只要我還能感受,我將不再是昨日的我,今日與明日永遠有所不同,我擁有的一切都只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