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純
微雨瀟瀟地落了,風還沒停,船仍穩在茫茫的水上。長長的槳,划出眼底擴散的波紋,在舟身之後曳成草寫的V,一個字母還未寫完,船手已迅速搖擺著下個槳。途中擦身的那座七賢橋,總有人在散步、遛狗,或沿著河堤慢跑,可能還有步行的詩人作家,正拓展他們的生活地圖。
哲人赫拉克利特說過,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我卻回到同樣的水邊。時光、青春什麼的,在清晨,在黃昏,在夜裡的愛河,淡淡的滑過。
第一眼望見了河,倒映著火紅的鳳凰花木,夜光燦爛,金溶溶,閃亮亮,心想,這是否就是最初的移民者所盼望的景色呢?又或者是歌手羅大佑自述在成長過程最純粹、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愛河人間」。還是環保局監測人員20年來記錄著「懸浮固體少了48.9%和溶氧量提高8%」的打狗川?
船上的導覽大哥說:「我們的船身是特別設計過的,左右來回跑都不會傾斜,很穩很安全,所以是不需穿救生衣的,2004年迄今快20年了,仍未使用過。」
「不過以防萬一還是要備著,船一旦出問題,穿救生衣也來不及了,所以建議大家直接『抱緊處理』,抱著救生衣跳下水,用腳划個兩下就可以上岸了。」
同船的乘客笑得人仰馬翻,而我只是一臉木然。即便導覽大哥的嗓音真的很溫柔,像倒映在愛河的各種光影,夢幻的讓人心醉。暮色四合,被深深的孤獨包裹,有種被世界遺棄的感覺。陸橋上,河堤邊,傾斜的臺階,坐著的都是等待落日,等待月色的人們,他們有大把大把的時光揮霍。
可惜我沒有,剛謝幕離世的爸爸現在有了。
世上大部分事情,都不是一下子出現的。就像雨、白髮和塵埃。在為人察覺之前,它們已悄然無聲地出現在生命裡。但父親的死亡,卻是在我聽著流行歌打盹的午後,同時上演。差別只在於,一個緩緩呼吸,胸口微微起伏,另一個心臟停止跳動,從此安然睡去,不再醒來。
風慢悠悠的,汗珠閃亮亮的,心情是鹹的,前排後座的遊客聽得聚精會神,唯獨我眼神迷離,思維渙散。距離很遠,想念卻很近,曾經做過的夢,如今成了模糊虛弱的詩篇,灑向大海,被浮游生物分解殆盡。
作家三毛可以為了夢中的橄欖樹,為了天上飛翔的小鳥,為了地上清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一個單純的理由,就可以將浪漫拋擲到遠方。
那此刻死寂的我,可否為了「我想去陪爸爸」,這樣一個真誠的理由,將自己投擲到愛之海去呢?纖細的水母是打狗城的嬌客,書上說,水母沒有心臟,所以蜇了人也是無心,被遺忘了也不會傷心,牠每天漂浮著,生時溫柔簡單,死時化為水消融於大海,或許我該學習牠,不用複雜,用無心的姿態回應當下的處境,瀟灑離開散場。跟早年那一條發臭烏黑的河一樣,在微弱的啜泣中,早早死去。
告別自己。
船頭駛進五福橋,黑夜是電鋸,粗暴鋸斷白晝,噴濺一整個天空紫紅血腥。
坐在我身旁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士,十指漆著暗紅指甲油,左手配戴鑲有貓眼石的亮眼戒指,穿著壓紋的白襯衫和黑色牛仔褲,看上去幹練時髦,她輕聲問我:「妹妹,妳一個人來嗎?是高雄人嗎?還是跟家人來旅遊?」我輕描淡寫的回她:「我爸過世了,心情很差,出來走走。」
「可憐的孩子,時間會醫治妳的傷。妳知道愛河對岸的玫瑰聖母院嗎?我每個禮拜都會去,進入聖堂,四面環繞的玻璃花窗,在陽光反射下,迸射出絢麗的色彩,祭台正中央立著玫瑰聖母像,每次看到聖母像,我的心情就會平靜很多。」
「妳還年輕,日子還是得過,加油唷!」
很累很累的時候,旁人的一句「要加油唷!」讓我覺得過敏、反胃、脹氣和消化不良等生理上的不適。肉桂捲、可麗露、布朗尼、紅茶與雞尾酒,葡萄美酒夜光杯,反而帶來了救贖。淺嚐即止,無限滿足。我要的,也只是這樣。
嗟嘆眼前一切空無,只有墨色的愛河和嘈雜的人聲。有一種渴望蠢蠢欲動。
那座歌德式灰白色的天主教堂,門額懸著兩位飛翔的天使、雙聯式拱圈窗、圓弧造型的祭壇和尖塔鐘樓垂直向上的線條,讓我更嚮往天國了。
下了船,搖搖晃晃走在石板路上,夜色綺麗,滿地覆滿鳳凰花落瓣,望向愛河畔的路燈,有幾盞總是亮著,連成一個輪廓,迷濛地,像拔去隱形眼鏡的瞳仁,破碎茫然。
攜著遠古的孤寂,行在深夜的河左岸,沿途的民宅都睡著了,超市、藥局、無人加油站隱沒在街燈的昏黃,咖啡廳的椅子倒置桌上,唯寥寥的酒吧還在月光下等待著。
這條海邊路,能開一家小店的人,隨便問一個,身上都背著故事。他們在黑暗中秉燭,無視命運的流離,或許只為給失眠、無望的人一點希望。
記憶不是跟著時間走了好遠
以為忙碌佔有時間會淡忘從前
害怕一個人的深夜碰上雨天
整夜就會呆坐在床邊
想念隨著窗外的雨失控連綿
一場雨 淋濕我 卻不能洗滌所有痛
寒冷中畫面更生動
你臨走時的一舉一動
一場雨 我的痛會延續到什麼時候
但願這場雨停了 傷痛也自由
刻在心底的歌,徐徐舒放,像一片溫暖的雪花,觸手便會融化,輕柔地,緩緩貼近。那是家白色窗格掛滿小燈泡的酒吧,店門口立了一個小黑板,用娟秀的字體寫下:「只要招牌燈還亮著,就有熱騰騰的食物與有溫度的雞尾酒。」招牌底下站著一個風韻十足的女人,正享受吞雲吐霧的快樂。
臨河的陽台,坐在木凳高椅上,沁涼舒爽,桌上燭影搖紅,給風吹得左搖右晃,木造的吧台,復古的吊燈,為空間加了一股溫潤的質感,桌面上凹凸不規則的紋理,藏著多少人的祕密心事。
一位男士倒了兩種酒讓我試喝,我選了Real Ale,酒倒入大口酒杯裡,顏色淡金,輕柔麥香精釀加上淡淡檸檬,有點胡椒和啤酒花味,略鹹酸苦,或許這就是艾爾酒的特色吧。
吧台後方的磚牆上懸著一面透明壓克力板,上面烙印著:「有故事的酒,給有心事的人」。
如果能用一個故事換一杯酒,今晚,我肯定是雞尾酒富翁了。
推門觸動的搖鈴響起,一個女人進來,手心攏了幾朵剛落下的鳳凰花給吧台的男人看:「這麼漂亮,掉在地上多可惜。」一邊說著,一邊將過濾水注入桌上的寬口玻璃高腳杯,把落花放在水面,就這樣簡單的動作,讓我理解她是怎麼樣的女人,她的生活何以維持如此高雅脫俗。那張杏黃色、華麗的容顏正分享《人間四月天》裡徐志摩說的一段話,如果看過月圓的美,你就有足夠的耐心等候二十九個日子,只為等那一個月圓夜。
連鳳凰花落下的花瓣,都能得到她的疼惜,延續了花的美麗,對於我們愛的人與生活,又何能輕易放棄。
想起有一年我跟爸爸在滂沱大雨的愛河邊救下一隻被雨打落的鳥兒,牠的羽毛沾滿泥濘,翅膀交疊像兩把鈍刀,全身黑色僅腰喉白色,原來這隻「落湯鳥」大有來頭。
小雨燕,學名Apus nipalensis,別名姬雨燕、家雨燕、小白腰雨燕,是臺灣的特有亞種,異於其它鳥類,除了交配或育雛從不落地,連睡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腦一半休眠一半飛翔,永遠是一大群鳥,像一大把黑穀子傾倒在白雲之上。這種上界的魔幻生物,不宜逗留人間太久,為牠擦乾整肅乾淨後,待雨停歇,就將牠從我捧著的手心,輕輕拋回空中,然後眼巴巴看著牠向上爬升,在潦亂碎光的河面,滑翔穿破愛河上空騷亂的空氣。
領我進店裡的男士就是酒吧的老闆,可能看我形單影隻,心生憐憫,也或許是職業病,主動拉攏吧台的高腳椅與我併肩而坐,一杯新酒推送到我的眼前。
「亨利爵士全新華麗舞魅琴酒,獻給自由奔放的靈魂。」男人說出了詩意的語言。
「這是復刻二十世紀宮廷宴會上的水果調酒,有著輕盈的水果花蜜香氣,與輕柔的口感。這是私人招待的,跟妳分享。」
看著玻璃杯中的氣泡從底部向上呼吸,那一顆顆的泡泡都藏有這款琴酒甜美的滋味。我的靈魂彷彿回到鳥語花香的二十世紀。
為了表示友好互惠,我跟他聊起平易近人的高雄美食。爸爸曾帶我到阿進切仔麵吃粉肝,那是記憶中的頂級料理,軟滑鹹鮮,綿柔粉嫩如豆腐,美味入口,滿嘴脂香,如奶油在和煦的陽光下緩緩融化,幸福極了。男人大力推薦相隔不遠的鄭家切仔麵,盛讚那裡的燙豬心如何嫩、脆、韌,配著薑絲入口,通體舒暢,稱得上是一絕的美味。說著聊著,我的心啊,如同煮熟的豬心剖面,泛起胭脂緋紅。
我向他坦誠:「其實我是為了一首歌走進來的,⟨一場雨⟩,這是陳曉東的歌,我蒐藏了他所有的專輯,他的每一首歌我都倒背如流。而且聽到他的歌,就會讓我想起爸爸。」
彷彿是可以永遠的,而我偏偏長大了。
生命中有一些片刻,經歷之後就是一輩子了。
2004年,我頂著中文系第一名的光環征戰四方,中山大學是首座要攻佔的領地。
魚肚白的薄霧清晨,我們從台中啟程,行經彰化路段,天空黑雲推擠,隔著窗也嗅到了霉味,雨絲絲落下,雨助眠,我一路睡到了路竹。朝陽是刺客,第一道晨曦破窗敲醒睡意,天空不哭了,耳朵仍蓄滿落雨聲,奮力睜開被乾掉的眼屎黏合的眼瞼,發現爸爸正盯著我的三吋粉紅跟鞋,一副有苦難言的窘臉。跋涉至五福四路再轉進七賢二路,堀江商場隱身於此,車子放慢速度,爸爸張著銅鈴大眼,左尋右覓,最後在一家頗具歷史感的古老鞋行停靠。
爸爸獨自下車,遺留一個匪夷所思的小女孩顧車,不過五分鐘,他拎著一只花袋子上車,那是一雙漆皮墨黑的低跟皮鞋,原來爸爸嫌我的鞋子不夠莊重,跟白襯衫黑窄裙很不搭。我22.5碼的小腳完美融入這雙高雅素淨的黑皮鞋,爸爸看了很是滿意。
舉著青春烈焰的火把,這場戰役,勢在必得。榜單揭曉,我以正取第二名的佳績錄取了中山大學中文所。
男人說:「那雙黑皮鞋一定幫妳加了不少分數。」
面試完回程的路上,爸爸帶我去吃五福路上的金城鴨肉,大盤小盤鋪滿一桌,試圖用這場「慶功宴」,慰勞我一路披荊斬棘的辛勞。吃飽撐著準備啟程,爸爸突然又喚我顧車,他說要去對面的大立百貨買點喝的,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只見爸爸踉蹌翻越大馬路,捧著兩罐無糖綠茶和一個用寶藍色紙袋包裝完整的小東西,我沒有過問。
隔天起床,習慣性地伸手堵住鬧鐘的嘴,摸不著反而搆到一只硬殼,瞥了一眼,一雙純粹的眼眸起了地震,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禮物,陳曉東的最新專輯《風一樣的男子》。我在驚呼中醒來,那是一次神秘瑰麗的經歷,一個很美的早晨。
男人說:「妳父親好愛妳。〈這場雨〉是這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我也很喜歡,難得遇上同好,真浪漫。」
我說:「陳曉東所有的專輯,有一半以上都是我爸贊助的,在我爸去世後,再聽他的歌,眼睛會下雨。」
歌曲進入間奏,店內唯二清醒的兩人沒有再繼續對話,任憑沉默蔓延,卻也不至於尷尬。酒杯互碰敲出空靈的聲響,心裡突然小鹿亂撞起來。竊喜著我們擁有相似的心情。
「感謝招待!」
「喜歡聽歌是幸福的事。」男人說。
醉人的歌聲也低吟向我道別。
我離開酒吧,回頭一望,整間酒吧有如一座燈塔,照亮這條河堤小道,其實它也是個有生命的靈魂,匯聚所有過路旅人的老靈魂,今晚過後,我也成為其中之一。想起張曉風《釀酒的理由》中的詩:「用盡一生的時間,醞釀自己的濃度,只為等待剎那的浸注。」
曾經,痛是擀麵棍,來回在我體內滾動,壓碎所有的骨頭和臟器,變成一坨軟爛的麵糰,任人搓圓捏扁,無情送進高溫爐烤。
這個世界越來越假,但偶爾還是會遇上真心相待的人,願意接住我搖搖欲墜的靈魂。也許我在等待一個瞬間,讓某個陌生人改變自己,給我一個重生的世界。
如果那些躁鬱的靈魂願意唱響自己的小情歌,憶起專屬的幸運小物,在酒吧聽到「擺渡人」分享的心情故事,在聖母堂看到拱形的窗櫺與玫瑰花窗,記起曾經魂牽夢縈的美食,或者迎來一場久別重逢,或許,或許愛河會多了幾具歷劫重生的活口。
槁木死灰的心綻放出玫瑰,然後在船上,在河畔,街燈酒水中,靜觀花開,花落,人不語,貢多拉船划過,消逝,划過,消逝。「如果你是小王子,流浪是你必行的道路,我會像狐狸一樣的哭,也會望著滿天繁星,對你祝福。」當暖陽漸升,金燦燦的光芒會掃盡愛河上的氤氳,再一次照耀河畔橋邊熱烈盛開的鳳凰花。
「陽光是好的。雖然陰天也不壞,但陽光總是好的。」
「幫忙把落葉掃了,好嗎?」晨起在河畔打掃的婦人招手說。
「好的。」我咧嘴而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抬頭望去,可以見到零落細碎的紅色花瓣在她的頭頂飄過。
這一刻,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