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勳
人生就是一趟旅行,而旅行又何嘗不是一場人生。
在季春午後的一場雨,屋簷如串線珍珠般而下的雨珠,滴濺在那塵土的落葉上,動靜之間,一剎那的時空彷彿凝止。我,若有所思地走進屋內,躺在沙發上,閉眼半晌……,我下了一個重大的決定――獨自一人前往新加坡自由行。
―行人―
生命當中有許多的轉彎,有些是自己能決定的,有些則是始料未及的,就如同「獨自一個人國外自由行」,這個決定是自己能主宰的,但卻也是萬萬想不到的,因為這需要勇氣來打破舊有的思維。尤其在陌生的環境裡,一個人難免有所顧忌,一個人難免惶惶不安,這不禁令人想起了《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裡的一段話:「人在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苦樂自當,無有代者。」同時也讓我進一步的去思忖「獨」這個字,在我們人的一生當中的義涵及警惕。
深夜十時三十分,統聯巴士駛上了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前往桃園國際機場。我喜歡搭乘夜車,因為少了白天的喧囂,就這樣,靜靜地坐躺著,享受這份寂靜。窗外,沒有一幕又一幕的景色遞換,映入眼簾的是夜幕低垂的一片漆黑,這種單純不複雜的色調元素,在複雜的平日生活裡,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奢侈,讓我彷彿有種置身於以穹為幕,以地為舖的超然感。
在此之前,也就是出發的前兩週,當朋友得知我選擇巴士作為北上的交通工具時,不免詫異:「搭乘高鐵不是方便多了嗎?不是可以更快的到達嗎?」其實,個人也知道這個道理啊!但,既是旅行,就應該放慢腳步,好好的享受及體會每一分每一秒,「慢活」是我旅行的核心,也是旅行存在的意義與價值,為平日緊湊的步調,譜出漸慢的符號,然後唱出自己的歌。蘇軾在《臨江仙 送錢穆父》亦如此寫道:「惆悵孤帆連夜發,送行淡月微雲。尊前不用翠眉顰。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人生像旅行,而旅行亦是人生,那種感受別有一番滋味啊!
夜車行駛在寧靜的時刻裡,時間已來到了凌晨三點多,經過了約五個小時的車程,我,來到了桃園機場。逛尋了一下,找到了一個較為角落的座椅區,坐著等候早上七點四十分出發的班機,順便稍作休息閉目養神,或許是在車上沒休息足夠的緣故,一打個盹醒來後,竟然發現時間已經來到了四點多了,這時的機場也逐漸的熱絡了起來,湧進來搭乘早班的航客,比我想像得多。此時,我的心情也因為這種氛圍而受到了影響――獨自出國旅行的忐忑不安,似乎也漸漸的消除。在用完了簡單的早餐後,便來到了候機室,在一大片的的玻璃視野窗外,那微破天際的初曉也逐漸地明亮了起來……
―壘塊―
出國旅行在現今社會早已是家常便飯之事,或許你會認為決定「出國旅行」的心路過程裡,有需要這麼的百轉千迴嗎?有這麼的難以決定嗎?不瞞您說,四十幾歲的我,出國的次數只有兩次,相對於新聞所報導的每年出國的人數統計相比,難免一直有個聲音不斷的在內心裡吶喊著:「出國吧?!」(在此之前,曾因種種緣故而錯失好多次出國旅行的機會)
但,這次的旅行原本就是想計畫成一個人的自由行,因此,內心的小劇場一直不斷的在上演著:「一個人在異地會不會有危險?」、「獨自旅行是否會有突發狀況?」、「自由行的旅途,難道都一切順利嗎?」這些林林總總的問題,在我心中築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堡壘,高大而且堅固。
難怪《愛自己就一個人去旅行》這本書的作者曾如此說道:「旅行,是去顛覆人生原有的框架。打破以後再重新塑造的一個美妙過程。」於是,我試著去突破這一道又一道的關卡,直至季春那一場午後的雨,看著屋簷如串線珍珠般而下的雨珠,閉眼半晌,腦海裡浮現了蘇軾的《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我無他的風雨坎坷,他可是經歷了大風大浪啊!雖然如此,亦自勉能仿效其人生的態度,然後為生活增添一些悠然與自得。
―閻浮堤―
何其幸運能挑選到了靠窗的座位,看著這美麗的世界,阡陌縱橫的田野在你眼前鋪成了一大塊又一大塊的顏色,是如此的賞心悅目。此外,無論是星羅棋布的房子或者是山河大地,這種雲上俯瞰世間的視角,都讓我驚嘆不已,更覺得何其有幸,能拜科技所賜而能見古人所不能見呀!尤其飛上了10000英尺後,窗外如花椰菜大塊散開的積雲,更讓人有種「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的感覺。同時在乘坐飛機的時間裡,看著天空的雲景變化,也有種置身於古今洪荒的渺小感,若以佛法的思維來看,飛行往來各國所存在的空間只是閻浮堤洲之小小一隅,而閻浮堤洲亦只是小世界之一方,如此小世界、小千世界、中千世界乃至三千大千世界……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山河大地,所體會的是,除了滄海桑田的世事變化外,身為人類的我也應存有著敬畏天地的心啊!
經過四個小時的飛行後,空姐廣播著飛機即將降落,看著窗外那愈見清晰的陸地輪廓,著實令人雀躍,除了能開始放鬆那久坐不動的身軀之外,對於即將展開的自由行,滿懷的期待早已壓蓋過了心中的不安及憶測。在飛機降落的那一刻,終於來到了切盼已久的新加坡。
―舟帆過江―
來到新加坡的第一天,因為抵達時已是午後,便先在下榻的背包客棧辦理好入住手續,接著來到了牛車水的唐人街,選了一家街角的咖啡店,一遍啜飲著咖啡,一邊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打算就這樣消磨時光直至天黑,我認為這就是一種幸福,所謂「偷得浮生半日閒」啊!可不是嗎?「偷得」一語道破了人世間汲汲營營的無奈,《佛說大乘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亦如是說:「世人共爭不急之務,於此劇惡極苦之中,勤身營務,以自給濟。尊卑,貧富,少長,男女,累念積慮,為心走使。」的確,如白駒過隙的人生,人究竟抓住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當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江面舟帆過往如鯽,便問了身旁的大臣紀曉嵐,江面上這麼多的帆船究竟有幾艘呀?紀曉嵐回答道,只有兩艘,一為名,一為利。
如今,看著街道上的人來人往,我喝著咖啡,然後,若有所思的沉默著……
―餘暉―
搭乘地鐵來到了小印度站,今日要探訪的是新加坡三大歷史保留區之一的小印度,此地不僅有著濃厚的異國風情,也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等著我去探索。果不其然,在步行了幾分鐘後,小印度拱廊便出現在眼前,市集裡琳瑯滿目的商品所呈現出來的繽紛及華麗,著實帶給我不少的文化衝擊,而同樣位於此區的維拉瑪卡里亞曼興都廟是信仰的中心,其建築亦富饒藝術之美,極具風格。然而,廟前入口處,一位小女孩吸引了我的目光,吸引我的倒不是那一身的印度傳統服飾,而是約六歲小小年紀的她,卻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賣著供花,我不禁心中忖思著:「為何她獨自一人?」、「為何年紀如此小的她卻在街頭做著買賣的工作?」、「她的家人呢?」、「我該向她買花嗎?」在一連串的問號浮現心頭後,向這位小女孩買了花,然後走進廟裡,此時在斜陽落影的餘暉中,我看見神廟內的老山檀香裊裊,在那光映之中――寧靜不語。
―呢喃―
旅行的第三天,搭乘地鐵在萊佛士坊出站後,沿著新加坡河岸步行約五分鐘後,終於來到了著名的魚尾獅公園,以往都只是在網站看到的景象,如今卻在眼前出現,令人不禁要多看幾眼,畢竟這是新加坡最具代表性的地標啊!在拍完照後,人潮愈來愈多,索性就選坐在公園後方階梯的角落,安靜的看著那從獅口噴躍而出的泉水,那噴泉映襯著遠方的天際,勾勒了出一條美麗的弧線。就這樣,就這樣的,在這角落的一隅裡,有著旅行的一份靜謐與悠閒。
除了眼前的景色外,關於魚尾獅的由來也讓我十分好奇,原來其設計的靈感是來自於歷史上的傳說:根據《馬來紀年》的記載,公元十一世紀,來自三佛齊,名叫聖尼羅烏達瑪的王子初到新加坡時,便看見了一隻神奇的野獸,隨從告訴他這是一隻獅子,於是王子便將此地命名為singapura(在梵文中意即「獅子城」),至於魚尾的設計則與新加坡早期的漁村生活型態有關。
如今再看著魚尾獅的雕塑,個人的思緒不經從現有的空間轉換至時間的流沙裡,千年前的此時此刻,此地是如何的光景呢?是否有人如同我一般的看著遠方的天際?一樣的,或許是落日餘暉,一樣的,或許是潮起潮落,但不一樣的是,千年後的我在這近海口處的河岸,一人,獨自呢喃!
―詩未眠―
我喜歡夜晚,就如同喜歡搭乘夜車一樣,因此,在結束一天的行程後,我喜歡窩在背包客棧裡,享受一個人的獨處時光,雖然看似平淡乏味,卻樂在其中。異地外鄉的夜給人的氛圍及感受是很不一樣的,尤其旅棧裡的臨窗觀景長檯,更是我的最愛,喜歡泡著一杯咖啡或茶,然後耍廢的慵懶的坐看窗外。
我喜歡蘇軾的《望江南 超然臺作》,因為這首詩道盡了離鄉異地的生活美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如果夜是一杯濃醇咖啡的話,夜雨就是拉花的奶泡,為生活增添了詩情畫意,我想,生活就是一種藝術,旅行也是一門藝術,同時也勉勵自己能從中的細細品味。英倫才子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也曾說:「旅行的意義,不是你去了哪裡? 而是你去了那裡,對你有什麼意義。」
就當我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脈搏與氣息時,兩個熟悉的口音從遠方傳來,似乎是來自臺灣的兩位鄉親,用「鄉親」一詞實在不為過,尤其對於第一次外國獨旅且內心不安的我而言,會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期待感,於是便打開心扉的向這兩位朋友打聲招呼,由於打從心底的認定對方就是來自於臺灣,便不假思索的以中文問候(因此當下沒有顧慮到是否可能因誤判而產生的尷尬):「你們好!請問是來自於台灣嗎?」「對啊!」「你也是嗎?」「沒錯!我也是,我是自己一人來新加坡自由行。」天啊!竟然遇到了同鄉,雖然這機率也蠻高的,畢竟出國旅行在現代社會是一件家常便飯的事,不過能在異地一個小雨的深夜,與同鄉談天說地的話家常,著實有種確幸感。沒錯!旅行的確能夠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除了為平淡的生活帶來趣味,也帶來一些禪意,可不是嗎?夜深了,而窗外的雨依舊,詩未眠……
—山門—
雨在新加坡的午後,是常客,常為悶熱的夏季帶來些許的清涼,我在旅途的最後一天參訪了居士林。出了地鐵站後,打開了地圖App,依照著指示前往目的地,這一路上的「陌生感」是旅行生活裡很難得的一種享受,這是一種脫離既有生活模式後,嘗試著去探訪內心的一種經驗,彷彿黑夜褪盡之後,在晨曦微光中那破土而出的芽綠。
在雨打傘面的叮咚聲裡,我來到了居士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融合的傳統與現代特色的建築,有著傳統廟宇的紅色屋頂及西式的樓層,其多重屋簷的設計有種莊嚴感,而邊緣的飛簷翹角流線出了天空的弧度。踏進了山門,收起了傘,在大雄寶殿裡禮拜之後,便隨意的逛覽:在庭院裡看看老樹,在頂樓聽聽微風,在樓層階梯的轉角處駐足片刻,逛著,逛著,天色漸暗,然後外面的雨依舊!
在回背包客棧的途中,伴著我的是滴答的雨,一個不經意,踏踩了地上的小水漥,不小心濺起小水花。此時此刻的我竟然沒有一些落寞,沒有一些傷感,正當疑惑之際,彷彿,在內心裡聽到了,從居士林所傳來的鐘聲悠悠~~
—嶺梅香—
今年夏天,雨水特別的旺盛,接連的颱風及氣流把生活寫成了在屋簷下看雨的一首詩,想一想從新加坡回到臺灣也有半個月了,看著屋簷滴落的雨,令人有些感觸。是啊!那一人的獨行,那一盞街燈的明滅,那一座城市的夜雨,以及從遠方所傳來的撲鼻香:「萬里歸來顏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