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花
第一章 父親的背影
「我總是在暮色沉沉中奔向機場。火葬場的爐門前,棺木是一只巨大而沈重的抽屜,緩緩滑行…… 我的手指掠開濕了前額的髮絲,深深、深深凝望,希望記住這最後一次的目送。」(龍應台《目送》)
父親也是如此離開,在民國九十六年的八零四醫院。他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如同秋日微風,悄悄撫過窗外搖晃的榕樹葉。病房的白光刺眼,恍若一個時鐘,每一秒的滴答滴答都倏忽不見。我握著他的手,感覺指尖像被時間啃噬的木屑,溫熱又脆弱。眼睛半閉,像沉睡的湖面,映照出我無法洞悉的空洞。
最後,在中壢殯儀館的烈火中,我看見父親的肉身漸漸消蝕,從小小的玻璃窗望去,我渾身戰慄,淚潸潸滑落。
我也曾陪他去為好友唐伯伯、劉伯伯、張叔叔送行。那些靈堂裡,香灰緩緩旋轉,花圈高聳如沉默的塔樓,哀樂聲像潮水,一波波吞沒人心。父親那身高一八零的背影在其中被拉長,如一棵孤寂的老樹,任由日曬風吹。我看見老爸蹣跚而行,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胸口,又像踩在歷史的肩膀上。
那一次次目送,不只是離別,也是學習。學習如何將悲傷潛藏血液,如何將愛化作呼吸;學習如何把失去折成光影,在記憶裡閃爍。
死亡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的脆弱,也折射出不足為外人道的心境。父親走後,我的世界就像被扯開一道裂口,光線斷斷續續穿隙而出。我想努力學會尋找安放悲傷的方法,卻學不會拾起愛的碎片。
父親的背影,像一縷清風,在暮色裡延伸著。那背影總告訴我:告別不是終站,而是一種生命的延續。失去摯親,提醒我必須學會如何送行和好好活著。每當閉眼,我仍能看見他在暮色裡拉得很修長的身影,像夜色裡的孤燈,微微搖晃卻永不熄滅
第二章 榮民村與犁頭山的送葬
晨霧仍濃,犁頭山公墓周圍被灰色雲氣籠罩,石碑斑駁,泥土散發出潮濕的氣息,像一首低沉的哀歌。
巷道裡,榮民村的鼓聲迴盪,拍打著空氣,也拍打著胸膛,像河水一次次沖刷岸邊礫石。花圈堆疊在劉伯伯門口,緞帶在濕氣裡微微疊合,像老人皺紋上的潮濕光影。父親緩緩走在最前方,肩膀微微下垂,像一棵承載風霜的老樹。腳步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敲擊著時間的厚重。
棺木被緩緩抬出,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即將承載一則訣別的故事。
榮民伯伯們一字排開,臉頰黝黑深陷,指尖交錯,他們不遠千里而來,和老爸一樣欲為逝者劉伯伯送行。我乍見一雙雙前來拈香老友的雙腳,有穿高跟鞋、皮鞋或運動鞋而來的,甚至不乏拄杖需人攙扶的。從不同的鞋子款式可以看出各自的身分與行業,更可窺見是逝者交遊的廣闊。我看見父親的手微微顫抖,握著歲月與記憶。眼神低垂,像一條翻湧暗流,帶著無聲的哀慟。
竹塹沿途的風帶來淡淡泥土香與花香,混雜成一種熟悉的兒時氣息。小巷的牆角,爬滿青苔,像守護亡者的綠色鎖鏈。村口的老狗吠了幾聲,又迅速沉默。牠的眼睛像洞悉生命重量的古井,倒映出父親孤獨的身影。
我不禁想起蘇軾《赤壁賦》裡洞蕭客的困惑,「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這生死的大哉問,也曾在我心底縈繞。父親的背影與棺木緩緩前行,像承載著短暫生命,也像滔滔的江水,奔流不息。
我跟在父親身後前進,心口像被無形繩索勒住,呼吸被拉長、被拉扯,像晨霧在山谷裡翻滾。我瞅看周圍的親友,眼角的淚光像晨曦露珠,無聲滑落。每一聲哀樂、每一次低頭鞠躬,都是對生命有限的感知,也是對愛的練習。
死亡像一面鏡子,映照出脆弱,也折射堅持與溫柔。父親的背影,在公墓的晨霧裡拉得很長,像一縷光穿透灰色雲氣,提醒我要學會承受失去,學會在目送中走穩愛的仄徑。
第三章 父喪後的自剖──《轉山》的療癒
父親離開後,家裡的空氣像被抽空,我常在夜裡翻來覆去,心中回響著他的聲音。山無窮而水已盡,我雖一步步行走;但每走一步都是呼吸,也是痛。《詩經蓼莪》中的人子的悲傷,此刻我正深刻領受。
我想起謝旺霖曾說:「一步踏出,不知前方相遇的會不會是死亡」。或許,正因為不知,我才能在悲傷裡,慢慢學會向前,走向未知。每一步,是生命的考驗,也是自我的對話。父親的離世如同打開一扇窗,窗外是漫漶無際涯的山嶺,我必須學會在悲傷中,重新建構自己。
我將父親的背影鐫刻心底,像一座巍峨的神山,而我沿著這座山路緩慢行走,試圖把悲痛化作理解生命的方式。悲傷像沙塵,滲入皮膚,陽光的熱浪拂過臉龐,眼前視線裊裊蒸發,如透明的蛇影。每一次回想父親的微笑或低語,都是重建自我的契機。
我開始小鎮上行走,欲尋覓父親身影。沿著巷道、沿著曾經陪父親走過的每條路,像朝聖者般,慢慢接受。失去與生命,是不可分割的。心中那股的巨痛,漸漸變成一條渠道,連結著回憶與當下。
時間時而靜止,時而流動,像轉山之旅的步履,在崩解與重建之間,教我直視生命的有限,也讓我懂得在缺口裡尋找完整。父親的身影,雖遠去卻未曾消失。他的離開,像轉山時的山路,指引我在孤獨裡探索自我,在悲傷裡找到前行的勇氣。
摯親的離去讓我深刻理解死亡的不可逆,也教會我生命的脆弱與有限。轉山,不只是以腳步繞山,更是心靈對話。每一次繞行,都是自我檢視,都是與痛苦和解。我在孤獨裡學會對話,正視自己的恐懼與悲傷、無助與渴望。
石徑濕滑,我小心翼翼,心中卻有一種清晰的指向:走下去,就能看到山谷的光。
在有限的生命裡,我得學會承擔、學會釋懷。山風吹動松枝,葉片輕輕摩擦,像父親的手指拂過我的肩,輕聲告訴我:你已經可以走自己的路。
第四章 母喪──《我輩中人》的撫慰
無常就是日常,沒變壞就是變好。
母親自年輕時,身體便不康健,平衡感欠佳,曾數度跌倒。一次是拜土地公時,在土地公廟拾階而上時跌倒。一次是夜間洗澡,在樓上浴室跌到昏厥——右手斷裂、左腿骨折,接連住院開刀。我曾在行軍床上度過無數個夜晚,任務就是看護她,聽她沉沉的呼吸,感受骨折康復的痛楚,隨著夜色蔓延。床邊的白牆、消毒水的氣味、雨後走廊的光影,都是母親生命的痕跡,也映照著我的青春歲月。
疫情最險峻的那一年,我因照顧母親,被隔離在八零四醫院,出入醫院皆需自費快篩。醫院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味與病痛的喘氣聲。孤寂、恐懼、責任感交纏的冷風,吹得我喘不過氣來。自此,我便學會在病床旁寫功課、改作業,在消毒水的味道裡聽見母親平穩的呼吸聲,是那時我最感滿足的事。
母親最終仍不幸離世。心中悲痛不已,如山脊崩毀,自此我就是無父無母的孩子了!我想起張曼娟在《我輩中人》彷彿說過:「面對生命中的變動開始的。這變動不是天光雲影共徘徊的優雅,而是土石流般的崩塌與毀壞」。母親的去世,就是我的土崩瓦解,像竹籬間長出的野草,先被泥水覆沒,卻又頑強地冒出新芽。這次,我再一次必須面對的生命課題。
我不後悔照顧年邁父母,直到一一送走他們。每一次夜裡守護母親,我都像被拉入無邊的黑暗,但每一次黑暗後,我仍需呼吸,仍學會抬頭擦拭眼淚。我盡力了!每一次照顧和等待,都像是對生命的訓練,把悲傷轉化為力量。就像張曼娟說的:「中年,是歲月的累積」,責任雖未完結,但我已學會淡然與釋懷。
此時,我想起母親年輕時跌倒時的景象:浴室瓷磚冰冷,血色微光反射;土地公廟裡香灰飛揚,疼痛與信仰交錯。如今回想,那些跌倒的痛楚,成了我療癒自己的場域。悲傷被光影和空氣拉伸,化作心底的韌性。
母喪後,我仍有希望與光線可循。
母親的離去,像一條河流最終抵達海洋。我站在河口,感受風的方向與水的聲音;悲痛仍在,但心中多了一份沉澱。謝謝那些照料父母的過往,所賦予我力量。它讓我明白,無常也不是終結,而是日常。悲傷並非崩潰,而是重新站立的修行。
這些經驗一一化作我生命的河床,承載著愛、痛苦與療育的涓涓細流,緩緩流向遠方。
第五章 生前告別式──作家樹葬的體悟
窗外,初春的陽光穿透玻璃,灑在書桌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曹又方為自己舉辦的生前告別式在我腦中回蕩。她曾說:「人要好好的活著,也要好好的死。」我看著她的沙龍照、二十四卷精選集的大幅海報,感受她以從容和豁達面對生死的勇氣。
告別式場地被花海與汽球妝點,每一個角落都充滿生命的熱絡與祝福。鋼琴聲流瀉,故舊盛裝而來。她一襲黑色禮服,別著大紅胸花,神采奕奕,優雅如昔。光影在她身上晃動,時間凝結。這是她對死亡的詮釋,也是對活著的宣言。
最終,曹又方選擇樹葬,把骨灰撒在樹底。她說:「這輩子用了太多紙,砍了太多樹,希望可以也付出一些。」死亡化作生命的循環,回到大自然,像江河歸海,像風回林間。
曹又方的生前告別式讓我思考死亡的意義。
傳統喪禮的莊嚴,有時讓人無法接近死亡的真實面。我看著她的選擇:在生前聽到眾人的讚美,把生命的重量轉化為明亮美麗。
我想起父母的葬禮,肅穆而悲傷;與曹又方的優美而從容,形成鮮明對照。她的勇氣教我:死亡,可以是一種祝福的延續。她在生前就聽到朋友的讚美,生命被看見、被擁抱,她選擇以豁達面對最後的離別。
窗外樹影隨風搖動,光線在地面折射如同碎金。我想像父親、母親的生命,如果能有這樣的告別,會不會讓大家少一些遺憾,多一些微笑呢?我彷彿看到父親微笑著穿過暮色,母親在光影中輕輕揮手,告訴我:生命的告別方式,可由你自己決定。
我也要試著將這份啟示融入生活中。父母離世後,我開始明瞭,目送與被目送,都是對生命最後的禮讚。光影、花香、音符,都提醒我:有限的生命裡,仍有歡喜與尊嚴可依循。
死亡不必畏懼。它是人生的一部分,也是生命的另一種呈現。曹又方的勇氣,像山間微風拂過臉頰,提醒我:面對生死,可以從容,可以優雅;可以更溫柔自在。。
第六章 生命的領悟與告別
愛是理解與自我守護的延伸,不是無止境的耗損。
我曾以為,人生的意義就是承擔、奉獻,習慣性地為家人而活。努力照顧長期臥床的母親,親自送父親入殮棺木、陪伴他們走完最後的路,我心底常懷疲憊和自責。
如今趺坐在窗前,看著夕陽照進老舊的書房。夕陽斜照,灰塵漂浮。屋內靜極了,只剩下我和自己的呼吸。這時的我,才真正理解——生命的目的是為了完成自我發展,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不增加別人的負擔;行有餘力,才可以對別人伸出援手。
這是父母離世後,我在漫長孤寂裡,逐步體悟的心境。
父母離世、歲月流轉,每一次生與死的交界。天地浩瀚,人事微小;生命短暫,而體驗則無窮盡。痛苦、失落、孤寂,都是生命的課程,而以柔軟而清明的眼光觀看它們,會不會更好!
面對生命的盡頭,能早點勘破紅塵,看事物的角度雲淡風輕些,結局有何不一樣呢?滄海桑田、世事如夢之感,不必太過執著。琦君在髻一文中提到,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曾經背對背梳頭的母親和姨娘反而成了患難相依的伴侶。琦君在母親離去日遠,姨娘的骨灰也寄存寂寞寺院中後領略——「這個世界,究竟有什麼是永久的?又有什麼是值得認真的呢?」琦君領略到的生命道理,世間愛恨對立,一輩子名利爭奪,到頭來究竟能留下些什麼呢?
我將這些體悟揉進血液裡,人生不再是無止境的付出,而是自我完成與溫柔承接。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目送,都帶著愛與悼念。父母的離去不再只是悲傷,而是讓我學會了平靜地看待無常,寬容自己;也學會了在有限的生命中,認真且溫柔地生活。
夕陽漸沉,金色光砂漸漸消散,但那份理解與釋懷,像夜空裡微微閃爍的星子,靜靜照亮我人生前行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