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澆在蠟燭上

作者: 陳懿翔

擔任高中教師多年以來，教過不知道多少個班，但有個現象是顯而易見的──孩子們對「生日」這天的重視。無論是為自己、為摯友，甚至為情人「高調慶生」，都已是一種趨勢。有心思細膩的人做了手工卡片，有活潑熱情的學生唱歌跳舞並錄影，有「舉止不驚死不休」的同學上網訂製等身的人型看板為壽星慶生……。總之，花招之多令人目不暇給。在我看來，他們恣意揮灑青春，只為了對自己在乎的人表達情感，想想頗為動容。而「為同學慶生」這項活動，也讓我想起幾年前發生的一段往事。

猶記得某一年，我同時任教四個高一班，其中一個班的孩子特別乖巧又有禮，上課認真，且幾乎未見該班有同學無故缺課，是我相當投緣的班級；也因為如此，我在課堂中，時常不經意地流露出自己最真實的情緒。直至某次課堂，才讓我們之間的關係短暫地緊張了一下。

由於我鮮少遲到進課堂，故某回當我上課鐘響前提早進教室時，同學A迅速跑過來，興奮地跟我道：「老師老師，我們等一下要幫○○慶生，她是學藝股長，現在被我們騙去教務處集合，所以我們要趁這時間給她驚喜，你看！」我順著同學的眼神望去，看到壽星的座位上有個大蛋糕，且已經插上蠟燭。

「我要趕課，請將蛋糕收起來。」我淡淡地說。學生當下可能以為還有商量的餘地，情緒依舊亢奮：「老師，就一下下而已啦，很快！」

「我是認真的，請把蛋糕收起來。」我跟那個班感情一向很好，他們也非常清楚和我相處的氛圍，故這不同於平常對話的語氣讓他們都嚇著。接著，我便開始上課，但迥異於平日歡樂的樣子，這節課我嚴肅以對。

直到下課前五分鐘，我才調整自己的表情，轉而笑著對壽星說：「○○，我知道今天是妳16歲生日，恭喜又長大一歲，生日快樂喔！老師相信妳人緣不錯，所以其實同學剛剛要給妳一個驚喜，但卻被我破壞了。」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先是笑瞇瞇地看著壽星，接著再把目光掃向全場。

然後我對全班說：「不過老師想要說明一下，我今天不開心的原因。老實說，我不喜歡『被綁架的感覺』，倘若今天有任何一位同學『提前』跟我說你們要借五分鐘慶生，我會答應，尤其你們班，是我非常喜歡的班級，所以我找不到拒絕你們的理由。我甚至暗自為你們班的團結、重情而感動。但剛剛幾乎全班是先斬後奏，都已經將蛋糕、蠟燭準備就位，彷彿那個當下，不讓你們慶生是我的錯。但，應該不是這樣吧？」

語氣緩和但內容尖銳提出質疑的我，眼神堅定地看著下方的同學。有人迴避我的眼神，有人迎接我的目光並微微點頭，有人則看向壽星。但因為正好下課鐘響，沒人多說什麼話，我便逕自宣布下課。

午休時，四位同學進來辦公室找我，其中包含A同學與壽星本人，另外兩位則是班長與副班長。他們開門見山地說是要「代表全班向老師致歉」，並由班長表示全體同學未能顧慮到老師的立場而向我道歉。其實，當他們願意開口跟我說時，我清楚這群高中生非常懂事，且能付諸行動，故早已氣消。

不愧是我喜愛的班級。於是隔天，我們又可以在許多人深感無趣的國文課上嘻嘻哈哈，並且掌握學科本質應該具備的知識。自那次後，不光是學生在成長，其實我自己也因為他們而上了一堂意義深重的課，一堂關於尊重、溝通與理解的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