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 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 得獎作品欣賞

國小組
佳作獎邵品瑄一則正面新聞的啟示
佳作獎李承熹跨出恐懼的那一刻
佳作獎楊博安活出自我,尊重他人
佳作獎林芙安一次讓我成長的經驗
佳作獎楊宗翰愛,照亮我一生的光
佳作獎曾琪爾煩惱折磨人
佳作獎許雅涵活出自我,尊重他人
佳作獎徐儷媛我最感謝的人
佳作獎傅紫榆一則正面新聞的啟示
佳作獎楊又臻換個心境看煩惱
佳作獎郭宥杉我最感謝的人
佳作獎洪寀瑀我最感謝的人
佳作獎郭彥勳珍視生命
佳作獎洪明鈺我最感謝的人
佳作獎楊昀羲煩惱是什麼
佳作獎吳奎樂一次讓我成長的經驗
佳作獎謝文嘉我最感謝的人
佳作獎劉宜縈惱人的煩惱症狀
國高中(職)組
大專院校組
教師組

感謝交會時互給的暖意,讓我們在愛裡相遇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教師組優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感謝交會時互給的暖意,讓我們在愛裡相遇

康○惠

回憶在花叢間馨香

跫音在空谷中迴盪

曾共度的不曾或忘

你我曾那樣追尋教育的真諦

在山林裡低吟

在風裡前行

在邂逅裡美麗

後來才發現原來是

感謝交會時互給的暖意

讓我們~在愛裡相遇

國中階段特殊教育孩子共度二十年,過往回憶依舊馨香他們的聲音依舊在我耳畔迴盪,我們互給的暖意,交織成一個又一個在愛裡相遇的故事……

之一ヽ我看到你眼裡的依戀

小民從小被爸爸家暴、爸媽離異,媽媽交了男友,有時不回家,一回家就指責小民哪裡沒做好,小民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狀,理解力好但易分心、情緒控制能力差、口不擇言、易被激怒,而與同學發生衝突,但礙於面子拒絕服專注力藥物,想協助他改善人際關係,專注於學習更有成效,老師與他已建立信任關係,他願意讓老師帶去看身心科,而非媽媽,取得媽媽同意後就醫,開始服用專注力藥物,學習及情緒上有顯著的改善,但常自己忘了來吃藥,會說因為沒吃早餐不能吃藥。

所以我們想了一個方法:讓他在學校吃早餐,吃完給他吃藥。有時我早上多做一份炒飯給他,有時帶一些食材教小民做蛋餅等,因為這個早餐約會,他每天都會來找我們,我想不是食物本身,而是背後蘊藏的愛,常常找理由下課晃過來聊幾句、午休(跟班導報告後)來特辦寫作業或請老師數學,我看到他眼裡對老師的喜歡,依戀這個有家的味道的學校。

之二、今天是最後一天幫康康拿東西了

阿成是自閉症類學生,心智年齡約小學三四年級,聊天話題侷限在天氣、大眾運輸工具,且話語簡短,無法明白別人的話中話,永遠無法明白課文中彎彎繞繞的背後意涵、或以具體事物代表抽象情感的用意,常分享的是放假日爸爸帶他去哪裡玩吃什麼、重複說康康(學生對我的暱稱)帶我們去台北take the MRT,在班上只能聽命行事,沒有共同話題的朋友,在學校,只有老師願意聽他說並幫他開展話題。

之後他上資源班國文課的前一節下課,就會固定來找我聊天、等我上課,於是我從那刻起派他當我的秘書「幫我拿上課提袋」,每次國文課前一節下課,他總是很準時出現,說我要幫康康拿東西,邊走到教室時他會預報最近台灣的天氣、之前去東京玩有多熱,直到畢業典禮前一天,他搖搖頭說:「今天是幫康康最後一次拿東西了。」「今天是最後一次上國文課了。」我讀到了他的不捨,自閉症看似不懂情感,其實是不懂得表達內心的情感。

之三、小蒼蘭的到校約定

寧寧是個認真向學的孩子,因為重度憂鬱症,讓她離開床都要耗費一小時的時間,常有想活下來卻又想死的念頭,上學天數與日俱減,不過她狀況好時會努力到校,初夏的一個午後,依約前來找專輔老師晤談,兩點結束晤談,她說她今天四點要去看身心科,所以要先回家等爸爸載她去看醫生,我連接到過往憂鬱症女兒的經驗,一旦回家很難再願意出門,一定要協助她能順利回診,也難得出門,趁著天氣好,讓她曬曬太陽吧!

請爸爸改來校門口接她,並找個理由把她留下來,靈光一現想到:寧寧很喜歡花花草草,天熱花容易缺水,就跟她說來幫忙澆花,澆著澆著聊到她喜歡小蒼蘭,我說我家有小蒼蘭精油,妳明天來找我拿(想增加她到校的拉力),陽光將水管魚貫而出的水珠絢爛得晶瑩剔透,映照出寧寧久違的笑靨,我也跟著目眩神迷,分不清掛在臉上的是汗水還是淚水,雖然她明天沒有立刻依約前來學校,但下週她依約來找我,我給了她小蒼蘭,每次遇見她,第一句話我總是說著:「寧寧,很開心看到妳。」心想,她應該很難再來學校了。

沒想到,畢業典禮那天,寧寧和媽媽都來找我,媽媽哽咽的說:「國中這三年最幸運的是遇到好老師,幫寧寧很多的忙。」寧寧手作了一個花的吊飾給我,散發著淡雅舒服的小蒼蘭清香,第一句我依舊說著:「寧寧,很開心看到妳。」接著又說:「你適性安置上的這所高中,很友善,請放心。擔心的時候,聞聞小蒼蘭,會有安定的力量。」

之四ヽ駛向幸福的下一站

會考後我帶著九位資源班畢業生搭火車去內灣玩,八十四分鐘的來回車程師生有聊不完的話題,當中有兩位是平時鮮少出門、家裡缺乏媽媽關愛的孩子此刻我和他們已跳脫師生上對下關係,爭先恐後與我分享情感困擾、生活中的瑣事及發現,雖然一趟小旅行只有五小時,出遊讓我們心更靠近,我相信在彼此心中這些零碎片段已散成永恆的繁星點點回憶,大家一定會帶著幸福駛向屬於自己的下一站。

之五、山林間~在愛裡相遇

     亞斯兼過動揉合資特質的小住在離地球有點遠的一個人的小星球孤芳自賞從小學以來紀錄滿滿反抗指令歪理一堆挑釁師長、干擾課堂舉起滅火器砸人揚言放火燒學校爬遍所有校園的樹摘採樹上果實來吃校方見小爬一棵樹就砍一棵樹三天兩頭約談家長到校處理。這些問題延伸至國中初來乍到國中一樣離經叛道、上課不時發聲搖晃桌子製造噪音以似是而非的歪理質疑老師違抗權威,一再打斷上課進度,班級秩序被搞得人仰馬翻,看來不見容於體制

     老師們一致的溫和堅定一再的堅持界線又不斷地願意在框架內給予彈性,校內自然科加深加廣課程逐步以優勢帶起了他的弱勢,一次又一次的磨合拉鋸中看到了改變的曙光參與學校辦的合歡山、溯溪、單車環島探索課程,在山林環繞間,師生的星球進入了同樣的軌道,有了交集的目光,猛地發現:小的武裝、防衛來自以往長期的不被信任、一再被責備、處罰、缺乏關愛(單親爸爸為了生計疲於奔命,雖然愛但不得其法),小的心早已碎了滿地。但老師看到他的正向特質:純然直率、在資優班的自然課程裡與老師討論對談如流談,談科學新知、談課程的延伸問題,在探索課程裡身手矯捷、配合度高、自信滿滿。在課堂內的教室、課堂外的教室,他也感受到老師們真心的關愛,於是從囂張跋扈到軟化順服,於是,山林間,我們,在愛裡相遇。

     國三有一個攀爬樹的戶外課程,老師們第一個念頭就想到了小,他當然一口答應要去,由資優班班導帶小保前往。自然谷園區大樹聳直參天,小保彷彿來自那裡的山林,教練只需口頭指導就能技巧純熟,爬上再垂吊下來,英姿煥發氣宇飛揚,這次是名正言順的爬樹,一圓他的夢想。爸爸傳訊息跟老師說:「在這誠心的謝謝各位關心小保的各位老師們,他今天睡覺的時候應該也會笑吧!」    

     此時,想起了一首歌: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不要問小保從哪裡來,他這三年來到一個擋風遮雨的像家一樣的國中,雖然以後仍要離開溫暖的家,自己遠行,行囊是被愛以及愛人……。

之六、我的天使學生們屢屢承接住了我

照顧憂鬱症女兒常常感到山窮水盡ヽ黔驢技窮的我,轉而全心投入在教學上,學生回饋給我的是歡聲笑語ヽ積極答題,我因此忘卻煩惱,轉念「事情沒有想像那麼糟」他們遇到困難時來找我,並且很信任我,執行我給的方法ヽ建議,狀況改善ヽ到九年級越趨穩定,可以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一次又一次給我莫大的成就感,感謝他們屢屢承接住了我

最近,我的心情如陰雨綿綿的梅雨天,女兒原本穩定的憂鬱症病情復發,莫名恐懼、焦慮無法出門上學,四年來的反反覆覆,一想到這些,我的心情怎麼樣都開心不起來,甚至一直往下墜落,眼見到谷底了,小宜拿了永生花及小卡給我,用她有限的詞彙寫著(小宜有書寫障礙,很多常見字寫不出來,如:角度的角ヽ領東西的領):謝謝我對她的幫助及祝我像永生花一樣永遠美麗,那時,小宜承接住了我,把我慢慢拉起,平時看似我在幫她的忙,其實,這一刻,她是我的貴人!    

這些有緣與我相遇的特殊孩子要的不多,他們要的只是真誠相待的純然一心,雖然他們不善言辭,我卻感受到滿滿的愛與感動,療癒我千瘡百孔的心即使爾後生活不那麼順遂,不那麼被他人理解,我們師生都會記得交會時互給的暖意,每當想起那段在愛裡相遇的韶光,就會再湧起繼續前行的勇氣……。

 

我最感謝的人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教師組優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我最感謝的人

劉○如

在我心中,最感謝的人,是我的親愛的母親。她用一生的溫柔與堅韌,為我築起童年的每一道光亮,也陪伴我走過成長路上的風雨與轉折。

母親出生於雲林東勢的一個純樸農村家庭,是家中五個孩子中的長女。家裡以養雞為生,生活雖清苦,卻充滿勤奮踏實的氣息。身為長女的她,從小就早熟懂事,國中畢業後便沒有繼續升學,而是毅然踏入社會工作,只為了賺錢貼補家用、撐起家中經濟,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她沒有怨言,默默地承擔起一個孩子本不該承擔的重量,也正是在那樣的磨鍊中,練就出她後來堅毅、溫柔又能包容一切的性格。

悶熱的夏季午後,年幼的我躺在行軍床上小睡,電風扇輕輕地吹拂著我汗濕的額頭,母親則坐在一旁,用扇子細心地為我搧風。耳邊傳來悠揚動聽的西洋音樂,那是從母親最愛的黑膠唱機中流瀉而出的旋律。我微微張開雙眼,看見母親年輕秀麗的臉龐,在陽光灑落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溫柔、美麗。那一刻,是我童年記憶中最安心的片段。

還記得與母親一同搭公車的時光,容易暈車的我,總是賴在她的大腿上,任由她輕拍我的背。她的身軀柔軟,身上總有一抹乾淨淡雅的香氣,在搖晃的車廂裡,總能讓我沉沉睡去,像被幸福緊緊包圍著。

母親下班後,經常為我和姊姊準備大小驚喜。有時是芭比娃娃的華麗衣裳,有時是香氣四溢的蛋糕,還有一次,是一隻毛茸茸的小狗。每一次她推開家門的瞬間,總能為我們的世界增添一抹亮色。她是那樣溫柔、那樣優雅,把我們的笑容當作她最大的甜蜜負荷。

然而,童年也有許多靜謐卻刻骨銘心的畫面。我曾在深夜的燈光下,看見她彎著腰拿著錫槍,做著家庭代工。白天辛勤工作,下了班又要張羅一家大小的溫飽,夜裡仍挑燈奮戰,只為讓這個貧窮的家多一點富足。母親不曾抱怨,也從未停下腳步,她用一雙勤勞的手,為我們織出一個有愛、有夢的家。

青春時期的我,開始叛逆,也曾讓她牽腸掛肚。記得有一次,和朋友玩樂到半夜才回家,一推開門,就看見母親睡眼惺忪地窩在沙發上等我。她一見我,立刻跳起來大聲責罵,語氣中滿是怒氣與擔心。而年少輕狂的我,只覺得委屈,難以體會那語氣背後藏著多少焦急與心疼。那時候的我,還未能真正理解,成為一位母親,甜蜜之中,也藏著多少牽掛與負重。

直到自己成為母親,才真正體會,原來母親當年的憂愁、責備、等待與叮嚀,都是『愛』最深的模樣。如今的我,雖已為人婦、為人母,母親卻依然把我當作孩子般呵護。每次回娘家,她總是早早準備好大包小包的物品,裡頭裝滿了我愛吃的食物、日常所需的用品,那一袋袋沉甸甸的行囊,其實裝著滿滿的母愛。她總說:「這些你帶著比較方便。」卻從不說出口的,是她對我從未改變的惦記與掛念。

人生總有一些措手不及的時刻。有一年,我被診斷出原位癌,那時年紀還輕,身心都難以承受這樣的打擊。陪我去看診的母親,聽見診斷結果當場掉下眼淚,急切地拉著醫師的手,不斷哀求:「醫師,拜託救救我女兒……」她的語氣裡滿是驚恐與不捨,彷彿比我還痛。住院、開刀的日子裡,她日夜守在我身旁,照顧我的起居三餐,親手餵我吃飯、幫我擦身、翻身、按摩,直到我康復出院。即使至今,她仍時常叮嚀我:「要吃得健康,不要太累。」那句再平凡不過的關心,背後卻藏著深深的牽掛與母愛的延續。

最讓我無法忘懷的,是我婚姻觸礁、人生陷入谷底的那段日子。那時,我在電話裡聲淚俱下、泣不成聲,母親一聽,焦急地對我說:「回來吧,這裡永遠是妳的家!」她的語氣堅定有力,像一條瞬間將我從深淵中拉起的繩索。彷彿心靈相通似的,母親總會在我特別難熬的時刻突然來電,不著痕跡地關心、噓寒問暖。她試探性地問:「最近好嗎?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那一刻,我總會心酸難忍,感到滿滿的愧疚與虧欠——我都這麼大了,還讓她操心,實在不孝啊。

母親從不空口說愛,她的方式總是那樣自然。她會偷偷塞錢給我,總說那是鼓勵孩子比賽得獎,或是提前送我的生日禮物。這些看似隨意的舉動,處處藏著細膩的疼惜與愛護。她想盡辦法將愛藏進這些行動裡,讓我在平凡的生活中感受到無限的溫暖,讓我知道,,我永遠是她心頭那個最需要被照顧的孩子。

而在我成為母親之後,她才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年輕時與父親也曾歷經風雨。她語氣平靜,談到父親曾經外遇時的情景,彷彿說的是別人的故事。但我聽著,心頭一陣酸楚湧上——原來她也曾孤單、難過、受傷。只是那時的我們太小,母親不曾在我們面前抱怨、哭泣或爭吵。她選擇把所有委屈與心酸都往心裡吞,只為給我們一個穩定、完整的家。我這才明白,她為我們遮風擋雨的背後,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隱忍與保護。

而更讓我敬佩的,是母親始終是我們全家的榜樣。她陸續經歷她的大妹與大弟的相繼離世,承受巨大哀痛,卻堅強面對。後來,阿公生病,她決定搬回雲林老家陪伴他走完最後一段路,獨自一人負起照顧年邁阿公的責任,晨昏日夜、擦背換藥、服侍起居,從未間斷。那時她拉傷了腰與膝蓋,留下至今仍須復健的後遺症,卻從未喊過一聲苦,她說:「一切都值得。」

哥哥的小兒子出生後,被診斷出心室不全,需要全身麻醉的開心手術,那年,母親毅然辭職,主動幫哥哥嫂嫂照顧侄子,全心全意付出,無求回報。她對每一個家人的愛,都是那麼自然、那麼無私,即便面對曾外遇的父親,她依然選擇以牽手共度一生的信念,把整個家維繫下去。

看著她日漸年邁的模樣,曾經秀麗的臉龐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她仍溫柔如昔。每次我想幫忙分擔些什麼,她總是溫柔地把我推開,說:「坐下來休息,這些我來就好。」她總讓我在她的愛裡,像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孩子。她仍毅力堅強,努力運動、注重飲食,只為了維持健康的身體。有一次她笑著對我們三個子女說:「媽媽的健康,就是送給你們最好的禮物。」這句話,像一道光,也像一把傘,撐起我們三個子女心中一片安穩與感恩。原來,連照顧自己的健康,也都還是在為我們著想。

母親的愛,是一生都學不會的深情。

謝謝妳,媽媽,謝謝妳用盡全力愛我,用妳的青春和歲月撐起我生命的每一段困頓與轉折。

媽媽,您是我最感謝的人,是我一輩子最深的牽掛與依靠。

面對生命中的無常,我學會了什麼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教師組優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面對生命中的無常,我學會了什麼

彭○玲

最近閱讀,看到很觸動筆者心靈的話語,面對生命中的無常,或許是提醒第一句是:心靜即明。心靜,一切的境界就會明朗,如此即可反觀自己,人生能看得透徹,自然對生死也會很泰然(編者釋德懋。(2025),《365天,天天靜思語》。台北慈濟傳播人文志業基金會)。第二句是: 昨天已經過去,明天尚未到來;今天,仍是未知(韓劇(2025)。《未知的首爾》。

三個故事看生命的無常。筆者是國小教師,擔任中年級導師,學生多是八、九歲天真無邪的年紀,每天跟孩子在一起,總能讓筆者反璞歸真,永保童心。前兩個故事發生在校園。

故事一 愛要即時

小朋友在聯絡簿跟老師分享她難過的心情:就在這個星期四,我的外婆去世了。我回到家,發現通常會在家等我的媽媽竟然不在,反倒是爸爸在家,我覺得不太對勁,立刻問爸爸:「媽媽呢?」爸爸的回答,令我心碎。「半小時前,外婆打電話給媽媽,表示她人不太舒服。媽媽拋下正在準備的晚餐,立刻飛奔到附近外婆家,帶外婆去醫院,但外婆竟在去醫院的路上,就沒了呼吸和心跳。」外婆一向非常健康,七十多歲的她,一年到頭幾乎從不看醫生。這也太突然了,我實在無法接受疼愛我的外婆,就這樣離開我,我真希望這只是一場夢,醒來一切都會沒事!只是,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看完短文,老師立刻把孩子請到身邊,抱抱他,並柔聲安慰,請孩子不要太難過,老師會陪著他,如果需要跟人聊聊,老師隨時可以。請孩子好好照顧自己和可能比她更難過的媽媽,能更成熟懂事,讓外婆放心。小朋友家裡為了處理外婆的身後事,請假一兩天,老師因此有機會,利用綜合活動課的時間,說了小朋友親身經歷的事,請全班腦力激盪,想想珍惜身邊家人和朋友的方法,因為筆者成長的歷程中,幾乎沒有機會可以思考這個問題,但面對生死是需要學習的。

在課程中,老師先說自己個人的經歷,再請曾經有親戚、朋友突然離世的孩子,試著說說他們的感受。或許因為他們小,親戚、朋友都很年輕,有經驗的孩子不多,老師心中為他們感到慶幸,因為能平安過每一天,真的很幸福的。不過還是有三位小朋友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老師請願意說的孩子說說他的心情。

聽完孩子的分享,老師總結:是不是身旁親人是年老或因病去世,家人會比較容易接受,心情也比較容易平復;但是如果親人是意外或突然離世,家人就會很難接受,會感到錯愕,深深的哀傷和痛苦。也就是,有心理準備,會比較容易走出傷痛的情緒。

老師提醒小朋友:棺材裝的是過世的人,並沒有規定一定要裝老人。老師再請小朋友想一想:請問要等不好的事情發生,才感到萬分後悔,還是在事情發生前,好好珍惜身邊的親人和朋友?聰明的孩子都選擇了後者。老師再請大家腦力激盪,說出珍惜身邊人、事、物的方法。

孩子們都很會說,而且言之有理。小明說:要「活在當下」,因為「無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到。小莉說:不要把家人對自己的關心、擔心和陪伴當作理所當然,有時候還會覺得很不耐煩、發脾氣,要時常表達感謝之意,甚至為對方做一點事,才不會在失去的時候,一直後悔。小玉說:要做負責任的人,不要讓我們親人為我們擔心。小理說:如果不好的事情真的發生,希望可以透過彼此的陪伴和安慰,回憶對逝者的記憶和故事,就不會太難過。小辰說:同學之間不要常常吵架,打鬧,要互相關心,老師才會更開心。哇!真是說到老師心坎裡。

這堂課我們用默禱結束,祝福逝去的,更祝福在世的自己和家人。在面對死亡時,需要勇氣和智慧;但更重要的是:平時就要懂得互相照顧、彼此珍惜和把握時間,生命總會走到盡頭,與其擔心害怕,不如微笑以對。

 

故事二 鳥兒的愛

多數人類父母對子女的愛無庸置疑,不管孩子多大,在父母心中永遠都是「孩子」,即使另組家庭,搬到遠方,父母對孩子始終牽腸掛肚。但是,並不是只有人類的愛令人動容,我在社區櫻花樹上觀察到綠繡眼和白頭翁,鳥爸、媽對子女的呵護,令我印象深刻,不輸人類的愛。

首先筆者觀察到鳥兒孵蛋,鳥爸媽其中一隻傍晚開始就會坐在蛋上,清晨筆者去察看,牠還在那裏,期間完全沒有進食,不知道肚子餓不餓?或許伴侶會代勞幫忙「送便當」給孵蛋的一方補充體力。坐在蛋上一整夜的鳥爸、媽在想些什麼?應該是希望孩子個個健康,都可以破殼而出。從鳥爸、媽的耐心,我看到「愛」。

接下來,是幼鳥破殼而出後,親鳥會整理鳥巢,不知道親鳥把蛋殼銜到哪兒?蛋殼既不在巢裡,也不在樹下。只見幾個嗷嗷待哺的鳥嘴,不停地開開合合,筆者看到親鳥不停地飛來飛,嘴裡銜著蟲子,努力想填飽幼鳥的肚子,期望孩子快快長大,可以自己飛翔、覓食,但幼鳥的肚子好像無底洞,彷彿永遠填不飽。不知道鳥爸、媽自己吃了嗎?是不是像人類一樣,先照顧好孩子,才想到自己!親鳥努力填飽孩子的形象,也證明了鳥類的「愛」。

接著是捍衛孩子的安全,鳥爸、媽通常在鳥巢附近活動,白天不會在巢裡,當看到筆者拿手機偷拍,會機警的鳴叫,白頭翁的爸、媽更是緊張的衝過來,還好沒有啄到我,我輕聲的告訴鳥爸、媽,我只是觀察鳥寶寶的成長,不會傷害牠們。筆者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用影像紀錄鳥寶寶,從剛生出的蛋、到第十三、四天破殼而出,到後來羽翼漸漸豐滿,飛向自己的世界。我都參與其中,鳥爸、媽每天看到我這個「敵人」,緊張呵護自己孩子的形象,讓我更深切感受到鳥兒強大的「愛」。

教孩子飛翔也是個大工程,綠繡眼爸媽大概只花了兩天,就達成任務,只是不放心其中一隻受傷的幼鳥,持續四五天都可以看到鳥蹤,這隻應該是出生時就受傷的幼鳥,除了爸媽,還有兄姊的關愛,後來,沒有再看到牠們,真心希望牠們都飛到了新天地,不要受傷了。白頭翁幼鳥,學習飛翔的時間比較長,但鳥爸媽很有耐心,終於有一天,鳥去巢空,鳥世界讓筆者看到「愛」和對「生命」的期待,與人類是平等的。

 

故事三 把握當下

猶記得一年前回公婆家過年前,撥了通電話給帥哥爸爸,向他拜年,並相約年後一起吃飯。他是兩個兒子小時候保母的先生,孩子稱保母為「怡湘媽媽」,她的先生自然就是「帥哥爸爸」,這個稱呼二十年來沒改變過,即使怡湘媽媽去年底因急性心肌梗塞,五十出頭就離開,但兩家的情誼不會因為怡湘媽媽的離世,畫下句點。

護理背景的怡湘媽媽,多年前要照顧自己年幼的女兒,放棄在醫院的護理工作,專心擔任全職媽媽,為了貼補家用,開始幫有需要的家庭照顧孩子,我家哥哥就是怡湘媽媽帶的第一個小孩,怡湘有兩個女兒,加上有護理師的背景,照顧兒子得心應手,讓筆者和先生可以安心上班,完全沒有後顧之憂。下班去接兒子,兒子已經洗好澡,能吃副食品時,還有兒子的「晚餐便當」可以帶回家,新手媽媽不用傷腦筋處理副食品。後來我們搬家,見面機會少了許多,但逢年過節,尤其是母親節和農曆年前,筆者一家會去拜訪怡湘媽媽和帥哥爸爸,多年來,愛與關懷從不間斷。

微雨的夜,回到熟悉的社區,帥哥爸爸前來應門,感覺老了好多。怡湘不在身邊,兩個女兒都在外地上班,應該很寂寞,進到房裡,看到熟悉的擺設,彷彿怡湘從未離去。

原本以為雖然怡湘媽媽不在這世界,但至少帥哥爸爸一切安好,每年都可以好好聚聚。沒想到一年後,竟然在怡湘媽媽女兒的社群媒體看到帥哥爸爸離世的消息,太震驚了,令我們一家人不敢置信。原來帥哥爸爸一年前在跟我們聚餐時,已經知道自己罹患絕症,為了不要太感傷,並沒有告訴我們。

時光匆匆,無法再回頭,儘管有很多的遺憾,但又能如何?回想當年,每每邀請怡湘媽媽和帥哥爸爸一起吃飯,怡湘媽媽總是說:「等孩子放假,再一起吧!」現在已經無法等到。這麼多年竟然只一起吃過屈指可數次數的飯,因為失去,才明瞭面對生命中的無常,「把握當下」有多麼重要。

 

2025年七月5日世界末日預言沒有成功,我們還活在這多采多姿、多滋多味的世界,面對末日預言傳言,不必驚慌,未來還可能會有類似預言,末日預言可以是一個提醒:面對生命中的無常,唯有「正常」面對,讓生活中充滿「愛」與「感謝」,珍惜每個「一期一會」,面對「未知」和「無常」,勇於接受挑戰,不必過於擔心。有句諺語說得很清楚:「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心靜即明」,靜下心來,精神飽滿、充滿喜樂,真切感受活著就有希望的幸福,想得到愛與關懷,自己先付出愛與關懷,生命有限,但只要願意付出,愛一直都在。

什麼是有意義的人生?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教師組優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什麼是有意義的人生?

謝○國

好問題,我也曾以為「有意義的人生」是一條筆直的道路,可以感動很多人,甚至是財富積累到一定金額的成功象徵。年輕時總以為,只要我自己肯努力不懈、計畫周詳、踏踏實實,就能擁有令人稱羨的成果與地位。直到親身走過半百歲月,歷經不同角色的轉換—導師、父親、行政主任、博士生…—我才慢慢明白:人生從來都不會是直線,有「意義」也不是藏在終點,而是在每一段旅程中,被活出來的信念與選擇。

 

當老師的初衷竟然是為了一顆雞蛋

回想民國60年代,整個生活環境不算寬裕,進入國小就讀的我,當時學校就已有開辦營養午餐,每天期待中午的菜色,也算是學生們生活中的樂趣之一。記得五年級時,某天中午廚工叔叔走進教室,往導師的餐盤中加了一顆煎蛋,當時坐在位置上的我,清楚看到酥香的煎蛋落入餐盤中這一幕,剎那間就堅定萌生出「我以後也要當老師」的念頭!這個畫面與念想,無疑強化我對教師角色的想像與憧憬!

 

與師專絕緣,卻在3年後與師院結緣

民國75年,當時國中畢業的我,選擇報考新竹師專(當年師專減半招生,且是最後一屆的政策),碰到難度極高的入學考試,即使能考取各地高中第一志願的學霸,都未必能考取師專入學,所以,我改讀省立高中,對當年國中小都以「縣長獎」畢業的我是一大打擊,也以為此生與教職完全絕緣了。

孰能料到,3年後的師專改制為師範學院,平時認真聽講未曾補習的我,當年竟然以楊梅高中應屆生考取「省立臺北師範學院」入學,重拾我對於教育的緣分與意義。

 

初任分發時,時任校長一句話,藏著最初的答案

時光倒轉,回到民國82年,踏出臺北師院校門的我,正在桃園縣政府進行公費生分發作業,在待選學校缺額的名單中,諸多選擇,頓時讓我忐忑徬徨、舉棋不定之際,突然映入眼簾的是鄰村一所偏遠的「保生國小」,很快的就輪到我上台了,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未來交付出去。一下台,當時學校的盧有亮校長,迎向我,開頭第一句話就對我說:「小阿哥,歡迎到保生國小服務」。後來,我才知道校長是保生國小的校友,在當上校長之後,又回到母校服務。這就是,我與保生國小的初遇,看似平凡,確有許多奇特的緣分與意義在其中。

 

成為親,讓我學會重新看待「努力」

之後成家了,孩子出生後,我的生活從日復一日的教學備課外,加入夜以繼日的育兒戰鬥。從哄睡、換尿布、深夜的泡奶……每一件事都極其瑣碎,責任卻又無比重要。然而,作為父親後極為喜悅的那些年,我常常在凌晨坐在嬰兒床邊,思索一個問題:「我如今有了兒子與家庭,若能更加進一步考取主任或是再進修計畫,這樣的人生,是否更有意義?」

往後生活中,每每見到兒子的一個笑容、一聲呼喚,便足以讓我重新相信,這份「不被看見的努力」正能量,其實是人生最本質的意義所在—為了摯愛,願意不斷成長與調整,願意將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交付給另外一個角色。

 

坐在辦公室,也沒離開教育的初心

時光荏苒,那年是民國92年,我正在準備主任甄試,進入到口試階段,走進試場中,當中一位委員親切的問我:「你在保生國小服務喔」!一下子亂了方寸,心想與原先準備的模擬完全不同。走出試場,趕緊探聽,原來那位委員正是博士,是師院的一位教授,更是保生國小的校友。當然,我就幸運的通過主任甄試了。再一次,看似平凡,又增添與保生國小奇特的緣分與意義。

當我成為學校的行政主任,從教室走進辦公室,身分與職責都起了變化。從陪伴孩子到引領團隊,從專注教學到兼顧校務與專案計畫溝通與決策執行,這段歷程讓我體會與開展到另一種教育的樣貌與高度。

行政工作表面上遠離了孩子,實則更需要宏觀的視野與深層的關懷。無論是爭取社會資源、調整行政制度、推動課程深化,背後所關心的,其實始終是:「怎麼讓偏鄉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在學校裡被好好對待?」我知道,這份位置所能帶來的影響與意義,是值得的。

 

回到學術校園,卻沒完成那張博士學位證書

待教學與行政工作穩定後,我得以重拾學生身分,再進入臺北市立大學教育學系博士班深造。那是一段愉快的學術知識與自我實務探索交織的旅程。我一邊工作、一邊育兒、一邊學習,常常在深夜還坐在書桌前撰寫論文報告或備課。但現實終究不如想像那麼理想,博士班課程與研究的方向與生活節奏漸行漸遠,在通過資格考試取得「博士候選人」資格後,歷經反覆掙扎後,我毅然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放棄離開博士班。

坦白說,那時我充滿挫敗,自詡對學業一向游刃有餘的自信,覺得對不起指導教授的關愛,甚至懷疑自己的人生價值是否因「沒完成」中輟而被否定?直到有一天,我仰頭自問:「為什麼選擇這條路?是為了一張博士證書,還是為了更接近且充實自己的專業?」

答案逐漸清晰—這段歷程教會我思辨、拓展視野、接納不完美的自己。博士學位未竟,但人生因此更加深刻。於是我學會了尊重每一段旅程,即便沒有華麗的句點。

 

有意義的人生,是什麼?

在保生國小已經待了32個年頭,是自己『唯一』服務的學校,雖然學生人數少了百位,或許是自我感覺良好吧!總是感性的說服自己,要讓許多保生國小畢業的學子們,多年以後回到這塊擁有當年許多童趣的記憶場所,是不是該包含有一位『認得』的老師在呢?而我,正是守護那份記憶的人吧!

曾經在午夜之際,總是問問自己:「為什麼不調校」?「應該到外面去看看」?「大型學校應該也去歷練吧」!種種念頭,不是沒有掙扎過、懷疑過?但是,回首過往,我人生的重要經歷都與保生國小緊緊相連,從公費生實習的第一所學校、外島服役後的階段、第一次出國的經驗、結婚然後生子,研究所進修到博士班階段,甚至從老師到主任的角色轉變,這種種都與保生國小見證我的成長,一次又一次的經驗,讓我選擇留下來,沒有後悔,也不因地處鄉下,而讓我有停滯的藉口。我更加堅信,不管未來會走向何處,這種緣分會持續,肯定不滅!人生的意義,不在於「有沒有做到」,而在於「怎麼去活」?我無法用簡單的語言定義什麼是有意義的人生,但我可以說,它是一段段願意真誠投入的歷程,是在迷惘與堅持中,仍願意直球面對問題、尋找信念與選擇的過程。

 

後記

如今,即使沒有得過師鐸獎,我仍願意站在教育的第一線,仍在每一天的忙碌與反思中,尋找人生的意義。有更多的生命故事要開展,也還有更多未來學校的特色與願望要形塑與實踐。我知道,這條路沒有標準答案,但我深信,只要持續選擇「真誠地活」,期待未來的每一天都能有新的故事與畫面可以分享,那就足夠了!

因為所謂「有意義的人生」,從來不是一路坦途與一張完美的成績單,而是一份始終相信愛、心存感恩、終生學習與順勢改變的勇氣。

我們為什麼需要AI?從工具到生命感知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我們為什麼需要AI?從工具到生命感知

羅○

近年,AI由實驗室走入街頭巷弄。從搜尋與導航,到影像與語言生成,再到醫療判讀、教育助理與諮商對話,AI逐步成為人們連接資訊世界的「器官」。它調整了我們接收訊息的速度,也改變了感覺、記憶與判斷的節奏。人們透過演算法所提供的推送,認識時事與社群;透過個人化建議,安排學習與娛樂;透過對話模型,練習自我表達並獲得回饋。

當人與AI的互動愈發頻密,那些原屬於課堂與哲學討論的議題被推向日常:我們如何理解孤獨?如何面對失去?如何詮釋自己的故事?

AI應用的擴張,最先觸碰到人類對於經驗。

聊天機器人提供即時回應、鼓勵與支持,讓人感到被傾聽。這種百聞百應緩解了許多人的深夜與清晨。但是,陪伴的品質並不只看回應的頻率。對話是否促成更清晰的自我覺察、是否引向現實的人際連結、是否尊重個體的價值邏輯,這些都決定了陪伴的倫理與成效。

第二個被攪動的面向是失去。AI生成能重建聲音、影像與文字,哀悼者可以再次聽到、見到逝者與其互動。此舉帶來慰藉,也帶來新議題。當記憶被技術解構,復現成虛擬現實(VR&AR)哀悼者的悲傷的歷程會不會延宕?當對話得以持續,告別如何完成?這些提問迫使我們重新界定「生命的告別」

緊隨其後議題便是「數位永生」的想像。

若個人的語言與影像得以長期保存並被模型驅動,生者如何管理授權?家人如何分辨紀念與消費的界線?社會如何面對由技術延展出的「延時在場」?

這些議題迫使我們思考人類未來的生活方式,也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人類的生命,以及人為何需要AI參與自己生命歷程的一部分。

為何我們需要AI?

人們快速接納AI陪伴,原因清楚可述。第一,進入門檻低。多數服務使用免費或低費率模式,手機即可啟動。第二,回應穩定且不中斷。無論時差與地點,模型都能給出即時的關注。第三,匿名性帶來安全感。許多人更容易在此吐露難以對人言說的困擾。以臺灣與中國的年輕族群為例,校園與職場的壓力常使他們傾向尋求「隨時在線」的情緒支持。AI對話能快速提供同理的情緒支持貼心的提醒、清晰可執行的步驟,於是成為省時、易取、可反覆的安撫渠道。AI提供的傾聽與回應,就像是嬰兒時期的奶嘴,捷運公車上焦躁等待時的滑手機,這些動作安撫了我們在真實世界中面對不穩定未來的焦慮

但是兒少與青少年階段正處於情感與社交能力的學習階段,若長期以AI回應取代同儕與家庭互動,社交的方式可能出現偏差。對話模型傾向給出禮貌、規整且高一致的應,這會讓使用者形成對人際互動的理想化預期,忽略人與人相處本來蘊含的不確定、摩擦與修正。久而久之,使用者容易把這套「理想對話」帶到人際現場,忽略真實相處本來就會有停頓、誤解與磨合。當現實顯得麻煩,回到 AI 的懷抱就變成更輕鬆的選擇

AI是否可以帶給我們永生?

AI帶動的最大倫理挑戰,集中在「告別與記憶」與「自我與責任」兩端。先談生命告別的議題。誰有權啟用、關閉、保存「數位逝者」?若當事人生前未有明確授權,家人能否代行?若家屬意見分歧,平台該依何種優先序判定?若逝者在世時曾對外公開大量資料,此等公開足以視為默示同意嗎?以上每一問都攸關人格權、隱私權與繼承秩序,也觸及公共利益:社會是否容許以逝者名義持續發聲?

接著談自我與責任。當人把認知與情緒的部分流程委由AI處理,敘事自我會發生何種變化?日常決策若頻繁仰賴演算法建議,個體的因果感與行動感可能變得稀薄。當我們回望自身歷程,敘事便容易落入「因模型而然」的情境。長期如此,「我」對選擇的擁有感會逐步轉淡。這種趨勢不必然導向個體選擇的失能,卻要求新的倫理素養:一方面承認人機協作的事實,一方面保留行動者的反思位置。

鏡子、工具、同伴

回望前文兩個面向,可以總結成兩項議題。其一,AI陪伴把「被傾聽」與「隨時在場」變得容易,人的孤獨因此被重新分層:有些孤獨來自資訊缺口與表達困難,AI能即時緩和;有些孤獨來自身體與關係的缺席,唯有回到現場才能回應。其二,與「數位永生」相關的技術,讓逝者轉為可互動的對話模型,記憶不再被動而模糊,而是成為可被隨時呼叫、可被編排的互動體驗;也因此,人類對於逝者的告別、親密的邊界與記憶的所有權,都需要重新思考。

如果把AI視為一面鏡子,我們想在鏡中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是能清楚說出情緒與需求的自己,還是只想快速被安撫的自己?

值得自問的兩個方向

真假的辨識:我是否清楚知道眼前的回應來自機器或模型?當我感到被理解時,我能否把這份感受轉換為對真實關係的行動,而不把它停留在螢幕裡。

真實的摩擦:AI擅長一致、禮貌和高可預期的語氣。人際關係卻經常帶有碎裂、沉默與誤解。我是否仍願意練習在不完美中調整,而非回到完美回應的避風港。

死亡之後,我們如何重新感知生命?

當聲音與影像能被重建,逝者彷彿仍在;當對話可以繼續,告別也不再那麼決絕。這樣的「延續在場感」讓思念有出口,也帶來幾個繞不開的追問:我在跟誰互動?是記憶中的他、資料重組出的他,還是符合我當下需要的那個版本?哀傷原本靠時間讓痛感變鈍、讓情感轉形。回放與延續太容易,時間就被切成一段又一段的循環。是否需要為自己設定一個「收束的時刻」,讓愛與離開各就其位?與「他」互動時,我是在延續關係,還是在躲開現實的空白?這段互動是否讓我更能走向生活,還是讓我停在懷念房間?

 

在這些問題之間,我想是沒有什麼快速答案

 

AI帶來的啟發,對我來說只有一個核心,那就是:它迫使我們把「想要什麼樣的人際關係、想要怎麼面對生命的失去」清楚。

生命的力量與希望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生命的力量與希望

鍾○

近年,AI由實驗室走入街頭巷弄。從搜尋與導航,到影像與語言生成,再到醫療判讀、教育助理與諮商對話,AI逐步成為人們連接資訊世界的「器官」。它調整了我們接收訊息的速度,也改變了感覺、記憶與判斷的節奏。人們透過演算法所提供的推送,認識時事與社群;透過個人化建議,安排學習與娛樂;透過對話模型,練習自我表達並獲得回饋。

當人與AI的互動愈發頻密,那些原屬於課堂與哲學討論的議題被推向日常:我們如何理解孤獨?如何面對失去?如何詮釋自己的故事?

AI應用的擴張,最先觸碰到人類對於經驗。

聊天機器人提供即時回應、鼓勵與支持,讓人感到被傾聽。這種百聞百應緩解了許多人的深夜與清晨。但是,陪伴的品質並不只看回應的頻率。對話是否促成更清晰的自我覺察、是否引向現實的人際連結、是否尊重個體的價值邏輯,這些都決定了陪伴的倫理與成效。

第二個被攪動的面向是失去。AI生成能重建聲音、影像與文字,哀悼者可以再次聽到、見到逝者與其互動。此舉帶來慰藉,也帶來新議題。當記憶被技術解構,復現成虛擬現實(VR&AR)哀悼者的悲傷的歷程會不會延宕?當對話得以持續,告別如何完成?這些提問迫使我們重新界定「生命的告別」

緊隨其後議題便是「數位永生」的想像。

若個人的語言與影像得以長期保存並被模型驅動,生者如何管理授權?家人如何分辨紀念與消費的界線?社會如何面對由技術延展出的「延時在場」?

這些議題迫使我們思考人類未來的生活方式,也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人類的生命,以及人為何需要AI參與自己生命歷程的一部分。

為何我們需要AI?

人們快速接納AI陪伴,原因清楚可述。第一,進入門檻低。多數服務使用免費或低費率模式,手機即可啟動。第二,回應穩定且不中斷。無論時差與地點,模型都能給出即時的關注。第三,匿名性帶來安全感。許多人更容易在此吐露難以對人言說的困擾。以臺灣與中國的年輕族群為例,校園與職場的壓力常使他們傾向尋求「隨時在線」的情緒支持。AI對話能快速提供同理的情緒支持貼心的提醒、清晰可執行的步驟,於是成為省時、易取、可反覆的安撫渠道。AI提供的傾聽與回應,就像是嬰兒時期的奶嘴,捷運公車上焦躁等待時的滑手機,這些動作安撫了我們在真實世界中面對不穩定未來的焦慮

但是兒少與青少年階段正處於情感與社交能力的學習階段,若長期以AI回應取代同儕與家庭互動,社交的方式可能出現偏差。對話模型傾向給出禮貌、規整且高一致的應,這會讓使用者形成對人際互動的理想化預期,忽略人與人相處本來蘊含的不確定、摩擦與修正。久而久之,使用者容易把這套「理想對話」帶到人際現場,忽略真實相處本來就會有停頓、誤解與磨合。當現實顯得麻煩,回到 AI 的懷抱就變成更輕鬆的選擇

AI是否可以帶給我們永生?

AI帶動的最大倫理挑戰,集中在「告別與記憶」與「自我與責任」兩端。先談生命告別的議題。誰有權啟用、關閉、保存「數位逝者」?若當事人生前未有明確授權,家人能否代行?若家屬意見分歧,平台該依何種優先序判定?若逝者在世時曾對外公開大量資料,此等公開足以視為默示同意嗎?以上每一問都攸關人格權、隱私權與繼承秩序,也觸及公共利益:社會是否容許以逝者名義持續發聲?

接著談自我與責任。當人把認知與情緒的部分流程委由AI處理,敘事自我會發生何種變化?日常決策若頻繁仰賴演算法建議,個體的因果感與行動感可能變得稀薄。當我們回望自身歷程,敘事便容易落入「因模型而然」的情境。長期如此,「我」對選擇的擁有感會逐步轉淡。這種趨勢不必然導向個體選擇的失能,卻要求新的倫理素養:一方面承認人機協作的事實,一方面保留行動者的反思位置。

鏡子、工具、同伴

回望前文兩個面向,可以總結成兩項議題。其一,AI陪伴把「被傾聽」與「隨時在場」變得容易,人的孤獨因此被重新分層:有些孤獨來自資訊缺口與表達困難,AI能即時緩和;有些孤獨來自身體與關係的缺席,唯有回到現場才能回應。其二,與「數位永生」相關的技術,讓逝者轉為可互動的對話模型,記憶不再被動而模糊,而是成為可被隨時呼叫、可被編排的互動體驗;也因此,人類對於逝者的告別、親密的邊界與記憶的所有權,都需要重新思考。

如果把AI視為一面鏡子,我們想在鏡中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是能清楚說出情緒與需求的自己,還是只想快速被安撫的自己?

值得自問的兩個方向

真假的辨識:我是否清楚知道眼前的回應來自機器或模型?當我感到被理解時,我能否把這份感受轉換為對真實關係的行動,而不把它停留在螢幕裡。

真實的摩擦:AI擅長一致、禮貌和高可預期的語氣。人際關係卻經常帶有碎裂、沉默與誤解。我是否仍願意練習在不完美中調整,而非回到完美回應的避風港。

死亡之後,我們如何重新感知生命?

當聲音與影像能被重建,逝者彷彿仍在;當對話可以繼續,告別也不再那麼決絕。這樣的「延續在場感」讓思念有出口,也帶來幾個繞不開的追問:我在跟誰互動?是記憶中的他、資料重組出的他,還是符合我當下需要的那個版本?哀傷原本靠時間讓痛感變鈍、讓情感轉形。回放與延續太容易,時間就被切成一段又一段的循環。是否需要為自己設定一個「收束的時刻」,讓愛與離開各就其位?與「他」互動時,我是在延續關係,還是在躲開現實的空白?這段互動是否讓我更能走向生活,還是讓我停在懷念房間?

 

在這些問題之間,我想是沒有什麼快速答案

 

AI帶來的啟發,對我來說只有一個核心,那就是:它迫使我們把「想要什麼樣的人際關係、想要怎麼面對生命的失去」清楚。

導向「真」「善」「美」的人生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導向「真」「善」「美」的人生

鄭○元

生命最重要的價值,是因為感受而使今日與明日有所不同。

 

生命如果只是無數個循環,循環著生老病死、柴米油鹽、無法違抗的命運以及天意交織的偶然,我們究竟是創造者還是言聽計從的人? 我們得到的是什麼?想要的又是什麼?當我意識到自己不再是前一個瞬間的自己,我讀懂了心跳的證明。

 

二十歲的我獨自在芬蘭唸書、生活。用寒冬形容赫爾辛基的冬天是完全不夠的。早上十點的天仍黑暗地像是陽光從沒有到達,房間裡的暖氣轉到底最大仍舊感受不到一點熱度,我分不清什麼是太冷,也分不清什麼是熱氣。精神上的疲憊使我沒有餘力做好開門的準備。還沒探頭,只是踏出一步,狂風暴雪不分青紅皂白打在臉上、身上、心裡。那不是痛,是麻木。從十月開始一直到四月,冰天雪地不只封印住人們的行動,它封印的是我對生命的察覺。沒有人來拍拍我的肩膀,沒有人告訴我現在是生命的哪一個時分,我就這樣過著,忘記了它的到來,也忘了它會結束。我的身體分不清楚自己在哪裡,一片模糊,感受模糊,生活也是模糊。某個普通的日子,如往常一樣穿戴整齊,背著我的樂器,提著包,踏著雪靴的厚重往學校走。突然下雨了,原本純白的雪毫無預示轉換成磅礴的雨,刺痛的雨。傘已經被吹開花,樂器沒有雨衣,我在三秒之內做出決定,把風衣了脫下來,先保護我的樂器。風太大,一百六十八公分的身高也顯得好矮小,每跨出一步就覺得再沒有力氣跨出下一步,原本五分鐘的路程,卻花了我半小時。凜冽的空氣在鼻腔,連呼吸都覺得痛苦煩躁。如果在空中俯瞰當時的我,會是怎樣的呢? 虛弱的軀殼,執拗的心。拖著自己的身體走到遮雨的屋簷,暫坐在那裡,什麼思緒都沒有,心跳格外明顯。我和我的心跳待在一起,時間不見了,回過神來,似乎已過了許久。我開始回想剛剛發生的一切,沒有配樂襯托出乍看下的犧牲奉獻,沒有在暴雨中遇到拯救生命的白馬王子,沒有觀眾,只有我自己。卻在那一刻,一股恬靜的力量油然而生:

「啊,原來我是這樣的人。」

狼狽也是我、疲倦也是我、在暴雨中脫掉風衣的感覺、跌倒時嘴裡有雪的味道、潮濕與獨孤相加的氣息、無人知無人曉的哀傷與慶幸,這些都只屬於我一個人,只屬於我的這一輩子。想著想著,嘴角竟有些上揚。這場雨讓我感覺到自己,活著的實感清晰起來,感覺到冰冷的身體包覆著心臟的跳動。跳動的每一刻,都正在編織我這個人,都證明我來過這個世界,曾經以一個生命的姿態存在。原來,在這種時刻,我會做出這種決定呀。我會保護什麼,我會捨棄什麼。原來我不會逃跑,而是走下去,這是我面對世界的樣子,這是我的韌性、我的勇敢,用它面對命運與偶然的殘忍。

 

生命的輪廓或許很像,每個人身上的顏色、沾染的氣息卻完全不同。四季流轉、時光荏苒。時間是形式,包裹著不曾重複的內容,人一輩子活著的,是從未發生過的獨特。生命中最重要的、最珍貴的價值是感受,我們因為能夠感覺而產生生命的重量,使今日與明日有所不同,使世界上每一段生命、每一道靈魂,都無法復刻他人的一生。

 

「無論赫爾辛基的雪還要下多久,再一次,我也再不是當時的我。」

回國那天,地上的雪水半結冰半融化,濃厚的鄉愁、渴望依靠的脆弱與遺世獨立之間的半夢半醒。飛機上,一位西裝革履、深邃五官的男士向我示意他的位子在靠窗的那一側,我站起來微笑讓他走進去。

「要回家嗎,還是要旅行?」他問。

「終於要回家了。」我說。

他又問我來了多久,

「好像一世紀那麼久呢。」

第一反應是記不得,沈浸在任何一段回憶裡都久久難自已,全都是我一個人面對嶄新世界的歷程。幾句對話後安靜下來,心裡感慨第一次坐上往芬蘭的飛機,對自己的英文極度沒信心,連想要喝柳橙汁都說不出口,喝了一整路的白開水。抵達機場之後不敢和任何人對視,但凡意識到這是一個人的旅程,眼淚就會嘩啦嘩啦收不回去,一眛想著:

「活著就好、活著就是最好的。」

我探頭,窗上有霧,仍能看見芬蘭的寧靜致遠。

「一部分的我要留在這裡了呢。」

第一次堆雪人、第一次看見紫色粉色堆疊起的極光、第一次踏進北極圈第、一次感到黑暗與寒冷的無邊、第一次因為身為極少數的亞洲人而困惑而脆弱、第一次後悔與第一次深刻地想要留下來。飛機起飛,如今的我,帶著日子的洗禮回望。想起緊繃與失控過後,鬆一口氣的釋然。想起面對海關刁難,能夠勇敢為自己站出去,吵架是著急,有底氣吵架是因為沒人比我更能保護自己。也想起灰暗整個月的天空出現亮光的那一刻、清澀的請多指教以及不忍道別的希望再見。這些感受,這些顏色,組成一個又一個新的我,直到現在,直到未來,直到生命的結尾。

「你好,請給我一杯溫牛奶」 我微笑。

「沒問題,請讓我為您準備」,空服員也笑著。

是啊,也請讓我為自己準備,準備走向無數個未知,等待日後也能擁有如此這般的篤定與相信自己。台灣的潮濕襯托出了芬蘭空氣裡獨有的輕盈,也清晰留下了印記,證明了我曾經在那裡停留,在那裡感受過心臟的跳動。

 

仔細拆下信封上的透明膠帶,我把從芬蘭帶回來的卡片小心翼翼掛上牆,視線停留在教授留給我的那句話:

「你已經不一樣了。」

只要我曾經感受到,只要我還能感受,我將不再是昨日的我,今日與明日永遠有所不同,我擁有的一切都只屬於我。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陳○睿

真是一種力量,它提醒我們要誠實面對自己,也要誠實面對世界。人若不能真實,那麼不論外在多麼成功,內心都會空洞而不安。真代表著對真理的追求,也代表著對真誠的堅持。對真理的追求,並不是要人人都成為哲學家或科學家,而是要有持續探問與學習的態度。當面對知識與現象時,願意深入思索,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願意接受比自己更接近真相的答案,這樣的人生才能逐漸走向清明,而不被虛幻與偏見所吞沒。而在待人處世上,真則意味著誠懇與坦率。在這個社會裡,我們常常被逼迫戴上面具,說著違心的話以迎合他人的期待,但這樣的偽裝往往會讓自己逐漸迷失。真正的誠懇,並不是不分場合直言無諱,而是內心與言語的一致,是一種不欺瞞、不虛偽的態度。這樣的真誠雖然可能會帶來誤解或短暫的失利,但長遠而言,它能贏得最寶貴的信任與尊重。

如果說真是根基,那麼善便是生命的核心。沒有善意的知識是冷酷的,沒有善心的才能是危險的。善是一種仁愛之心,是一種能感同身受的能力。當我們看見他人受苦時,內心自然會升起憐憫,這份同理正是人類社會能夠凝聚的原因。然而,善若只是心中的感受,是不夠的。它需要轉化為實際的行動。家庭中的關心、朋友之間的扶持、對陌生人的幫助,這些都是真實的善。在日常中,一個簡單的問候、一個微笑、一個小小的協助,都可能讓一個人重拾力量,也可能改變一整天的心情。更深一層的善,並不是盲目的縱容,而是與理智結合的慈悲。教育孩子不能只是滿足當下的欲望,而要引導他走向正確的道路;協助社會弱勢不僅是一次性的施捨,更需要推動制度性的改革,讓公平與正義能在更大的範圍裡實現。真正的善,是一種兼具理性與慈悲的智慧,它不是表面的好人好事,而是能夠看見長遠需要,並且在合宜的時機給予幫助。

美則是一種使人生昇華的境界。當人沉浸在自然風光之中,看著高山與大海,體驗那份廣闊無垠時,往往會產生一種超越自我的感動。這就是美的力量。同樣的,當我們欣賞一首樂曲,閱讀一段詩句,或是注視一幅畫作時,那種觸動靈魂的感受,也是美在告訴我們:生命並不只是功利的計算,還有一種更高層次的和諧存在。美能讓人在壓力與煩躁之中獲得安寧,它也能培養我們對生活的敏銳感覺。當我們願意整理環境,讓空間清新雅致;當我們在言談舉止間保持禮貌與優雅,這些都是生活中的美。美不是奢華的排場,而是一種和諧有序的狀態。更深層的美是來自心靈,當一個人內心真誠、待人善良,他的生命自然會散發出美的光彩。這種美不依靠外貌或裝飾,而是一種靈魂的力量,會使人感到溫暖與尊敬。

真、善、美三者並非可以分割。若只追求真理而缺少善心,容易成為冷酷的理性;若只注重善意卻忽略真理,則容易流於盲目的情感;若只追求美卻缺乏真與善,則會淪為虛浮的裝飾。因此,唯有三者融會貫通,才能使人生完整。真為我們提供判斷的依據,善提醒我們懷抱仁愛,美則讓這些價值呈現出優雅與和諧。當它們交織在一起,人就能成為一個內心安穩而外在充滿光彩的存在。這樣的人生,不僅對自己有意義,也能對社會產生正向的影響。

在實際生活中,追求真善美並不需要驚天動地的行為,它往往存在於小處。堅持學習時不斷追問,就是在實踐真;願意幫助身邊需要的人,就是在實踐善;用心去欣賞生活中的和諧,創造一些秩序感與美感,就是在實踐美。這些細微的累積,會在長遠中塑造出一個人的品格與靈魂,也會逐漸感染周遭的人,使社會形成善的循環。我曾經也迷惘於追逐外在的成功,曾因為想證明自己而忽略真誠,也曾因忙碌而忘記生活中的美。然而,當我靜下來思考時,我明白,那些虛假的榮耀與短暫的快樂終將消逝,唯有真誠、善意與美感,能夠留下持久的力量,讓生命真正變得值得。

而今,當我再度檢視自己的目標時,我開始更在意如何在日常的選擇中落實這三種價值。我希望在學習上,不只是追求分數或外在的評價,而是能夠真正理解知識背後的意義,培養探求真理的習慣。我也希望在與人相處時,能更加關懷他人的感受,懂得傾聽而不急於評斷,用真誠的態度建立人際間的信任與溫度。同時,我更希望能在生活裡實踐美,無論是讓環境保持整潔,還是保有閱讀與欣賞藝術的習慣,都能讓心靈維持柔軟與寧靜。這樣的努力或許微小,但正是這些點滴,最終會塑造出一個完整的自己。

展望未來,我相信導向真善美的人生不僅是個人的選擇,也是社會所需要的方向。當每一個人都願意追求真理,社會便能避免被虛假資訊所操控;當每一個人都能懷抱善心,群體便能更具凝聚力與互助精神;當每一個人都懂得欣賞與創造美,生活環境與文化氛圍便能更加和諧。這樣的社會或許仍有衝突與矛盾,但它會因為人心的提升而逐步走向平衡。

因此,導向真善美的人生,不只是理想,而是我們可以一步步實踐的道路。真讓我們在虛幻中找到根基,善讓我們在自私中保持仁愛,美讓我們在庸碌中保有高貴。當這三種力量交織成一道光,它能照亮我們前行的路,也能帶給他人希望與溫暖。一個能夠實踐真善美的人生,雖然不保證沒有挫折,但卻能保證在挫折之中仍然不失去方向,因為我們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成就更大的和諧與幸福。這樣的人生,才是真正圓滿而值得追尋的。

 

最感謝的人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最感謝的人

許○容

九月二十八日,那天是教師節。我毫不客氣地踏入了老師的住所,像往常一樣直呼他的暱稱:「老王,打球啊!好久不見。欸你知道嗎?我今天跳投那可叫一個帥氣,就像你當初說一樣。哇,那個進球,網子還有唰一聲!」我一邊比手畫腳,一邊想像他又會笑著搖頭,嘴裡念叨:「屁啦,少臭美。」說完,我自顧自地笑了笑,可回應我笑容的,只有靜靜立於桌上的那個牌位。「好啦老師,我該走了,你這裡燈光挺亮的,還有一點檀香。」我低聲自語,轉過身,卻還忍不住喃喃:「有個缺點就是,你這邊的畫質也未免太模糊是沒有更新網路是不是,我每次離開視線都挺模糊的……沒啥,掰啦。」踉蹌地走出他家,不捨的我還是留下了幾滴淚在門口。風起,我的思緒被帶上了無盡的遠方;風止,我又回到那個蟬鳴狂妄、驕傲放肆的國中夏天。

那時候的我,正是張牙舞爪的少年,手裡握著滿分的考卷,心裡裝著「天下無敵」的狂妄。左手理化,右手數學,我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你們不配與我為伍。」直到有一天,一個看不慣我囂張的同學抓著我的衣領說:「你有種來我的補習班,我們老師一定打得你抬不起頭!」我冷笑,帶著不屑與傲慢,推開那扇教室的門。映入眼簾的,是罰站的學生,撕碎的作業本,還有一張嚴肅得不像話的臉。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王老師。我本以為能在課堂上耀武揚威,結果卻被他一眼看穿。「你這僅僅是靠背的吧?連過程都不敢給別人看這是哪來的懦夫?」一句話,把我釘在黑板前,讓我的「天才光環」當場破碎---原來我的完美無缺只不過是靠著刷題目背題目。那一刻,我嚐到了輸的滋味,也第一次遇見一個不買我帳的大人。他冷峻,卻不殘酷。他撕碎我的傲慢,卻留下了一個更值得追求的真理:「數學,不需要花拳繡腿,只需要誠實的努力。」也在我心底種下了那顆名為謙卑地種子

此處也不得不感嘆命運的奇妙,例如說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場課會在哪裡上。某個黃昏,我在球場遇見了他。那時候的我,滿腔怨氣,硬著頭皮挑戰:「老師,要不要單挑?」結果,他用六記乾淨俐落的跳投,讓我徹底敗下陣來。我垂著頭,氣得要命,他卻蹲下來,直直看著我的眼睛說:「很好,就是這個眼神。記住不甘、記住恥辱,但不要低下頭。那是屬於你的武器。」接著,他伸出拳頭:「碰拳,許諾成為我的學弟吧。」那一刻,我雖然嘴上嫌棄,心裡卻被震撼。因為我才發現,這個「臭老頭」,正是畢業後我夢寐以求的「南一中」學長。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被撕作業本、被罰站的學生,居然都成了他的朋友。他們笑著告訴我:「沒有人會怨恨自己的父親。」原來,嚴厲的背後,是一份沉重的期望,這份沉重不僅壓我更壓他。從那天起,老王成了我的老師,也成了我的大哥。在課堂上,他仍然是那個毫不留情的導師,要求每一道題的推理完整,容不得一絲僥倖。在球場上,他卻更是那個陪我揮汗、陪我輸贏的隊友。當我氣喘吁吁時,他總笑著拍拍我:「記住,球場跟人生一樣,不可能永遠順風。能不能贏,看的是你撐不撐得下去。不會有永遠的輸家,但總會有輸家,全憑你怎麼抉擇」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驕傲的少年逐漸學會低頭,學會承受,學會把不甘化成動力,學會收起自傲,拿出的不再是口說無憑的大話,而是用一次次拿的出手的成果去證明。老王像一座燈塔,照亮了我青春又狂妄的歲月。

高三大考前一周,就在所有同學都選擇在家自修而不去補習班的時候,他突然走過來,給了我一杯飲料,並笑著說:「諾,給你的,順便送你句詩詞」他送我「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他說這是「絕命詩」,有點不吉利。但他也補了一句:「別怕,了不起一死。這是我們一中學長學弟的默契——對於目標,要嘛活下來達成,要嘛捨生取義。」他說完時眼神認真到讓我心裡發熱。是啊!人生嘛!就是要發光就是要狂熱,沒有材料了怎麼辦,把自己拿進去燒啊,人生,就是一個人的狂熱。大考結束後緊接著就是畢業典禮,那時你對我說:「真快啊,馬上就畢業了,你都從那個國二的毛躁小子要進入大學了呢!」我:「嘿嘿,那可不是嘛,等我確定上榜來約個吃飯或者打球吧!」你還說道:「好啊,我請客嘿」

騙子,他那個臭老頭,狠狠地騙了我,那天是放榜倒數十天,我在學校的自修室突然收到急訓「他的心臟,忽然停了。沒有徵兆,沒有預告,死亡時間……」我被狠狠地重擊了,但我還不能倒下,任務還沒達成,我還沒走入頂大大門的,我還不能倒下,我不能帶著老王的夢想倒下,那一夜我意識到,永遠到底有多遠。最終,六月十三,是我放榜的日子、也是他出殯的日子,還好,任務達成。我穿起一中卡其色的全套制服,胸口鮮紅的”畢業生”我還沒摘下,我也不打算摘下,因為我也將參加他的畢業典禮。走進充斥檀香、充斥哭泣聲音的靈堂,我立馬笑著說:「幹,這老王在搞什麼啊?都最後了,還不挑一張好看點的照片。不是啊,阿說我很快畢業,阿他自己咧?幾歲人了」可話沒說完,我已經哭到跪倒在了地上,最後靠著他家屬地攙扶,我勉強爬到了他的遺照前,眼淚滿面,卻還是忍著喊出:「老王,我任務完成!你的學弟我達成目標了!來跟我碰拳啊!懦夫!為甚麼不敢看我踏入頂大的瞬間?為甚麼不等我?」喊出的瞬間,我紅著眼眶伸出拳頭,就像當年他和我碰拳一樣。全場的人也都跟著紅了眼眶。當喪禮進行到最後,靈車緩緩駛離,我聽到大家開始高喊:「王老師,一路好走」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整個人像崩塌一樣蹲在地上---我連王老師三個字都說不出口。幾位大人跑過來勾住我的肩,拍著說:「別哭,老師最在意的就是你們這些學生了,所以別哭,老師會捨不得走的,抬起頭,不要哭。他教的東西只要我們帶著,他就沒有真的死去了,知道嗎?」我抬起頭,忍住眼淚,用那顆高傲的頭顱狠狠地扣在地板上,跟他做最後的道別,因為我意識到了”做鬼的人不會再回頭,活著的人要繼續往前走”

老王死後,我開始去思考:為什麼我們要活著?如果死亡終將降臨,那努力與夢想的意義是什麼?終有一天,我們會死,不論你我、不論性別、不論貴賤;或許是余華說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也或許是莎士比亞說的:「懦夫在死前已死過多次,勇者一生只死一次。」或許死亡,不是斷絕,而是另一種延續。老王的心臟雖然已經停下,但他留給我的一切、留給他學生的一切,依然在我身上延續。他給的數學的基礎、籃球的汗水、「不要低頭」的叮嚀、做人的道理,會在一天、一年、十年、一輩子,不斷地傳承下去,不斷地書寫下去Mitch Albom 在《相約星期二》裡寫道:「Death ends a life, not a relationship.」死亡終結的是生命,而不是關係。因此對現在的我而言,他的不告而別不是丟下,而是承接;他的死不是終點,而是我傳承的起點。傳承他未竟的精神,正是我活著的責任。是的「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生命的重量,不在長短,而在留下什麼。老王留下的,是嚴師的身影,也是兄長的背影。他把青春的火種,交到我手裡;更將書寫人生的毛筆無形之間傳承給了我,那枝筆他用他的生命、他的汗水製成,因此握起來格外沉重,但我可不是懦夫,我將握著這枝筆繼續書寫屬於我的人生故事,想到這我也終於能在心裡輕聲說一句:「老王,一路好走。放心吧,你的學弟,會繼續走下去的。在孔明燈飛天之際、黃泉擱淺之時我們在宇宙的某個角落再見吧」

那麼我現在如何看生死與告別?不再只是悲傷,而是一份更深的責任---要活得更好,因為這樣,才能不辜負那些已經離開的人。我也終於了解「死亡,原來不只是終點,更是試煉。告別,不只是分離,而是傳承。」風再起時,我舉起了拳頭「碰拳,許諾成為我的學長吧。」

 

在裂縫中生長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在裂縫中生長

林○玲

一、從創傷到滋養:個人經驗的專業轉化

在為期12週的司法少年修復式團體輔導中,我深刻體會到「創傷轉化」的真實力量。過去28年半軍旅生涯中經歷的職場霸凌、權力不對等、性別歧視與同袍背叛,曾是心靈上的舊傷口,卻在團體情境中轉化為理解少年處境的橋樑,如分享曾經與同袍們一起共同對抗長官無理要求及制度不公,從大家同仇敵愾,一起向前衝,到後來眾人紛紛下車,只剩自己孤軍奮戰的被背叛經歷…;立刻得到少年的共鳴,原來他們在體制內(校內)發生的事,教官也遇過,還被當棄子、被背叛過,於是,眾人便紛紛講述自己「被背叛」的經驗。透過揭露自身脆弱,與少年建立「共感連結(empathic connection)」,使軍旅經驗中的紀律框架轉化為對話資源,這真是意外收穫。

在團體對話中,成員會將問題用「隱喻」方式表達,如對新進成員不滿,則採用「修仙」方式教育,而社工師及醫師則引導討論「說謊」及「溝通」話題,「說謊」行為可能源於壓力下的「逃避」或「防衛」,也順勢創造讓「大隻」(老兵)和「小隻」(新兵)有對話的空間,瞭解彼此立場和角度,而我再以軍中飛官學長帶學弟飛行實例,學長極限施壓,學弟當場嚇儍呆住,最終造成不幸失事案例為輔,少年們關切追問兩人是否平安、後續賠償等問題,原想討論的是霸凌問題怎突然歪樓,而後轉念一想,他們能立即意識到須承擔後果及所要付出的代價,可見,不需說教,他們已有所成長。終明白,每個人「隱藏在表象之下,是需要被理解和尊重的生命故事」的重要性,與成員們透過真誠的分享及對話,以真引真,展現其內在的堅韌與成長。

二、權力解構:從權威者到同行者

跨專業協作團隊(精神科醫師、社工師、教師、教官)的運作過程,本身就是權力解構的實踐。初期我慣用的軍事化語言(如「必須」、「應該」)與團隊的對話模式產生明顯衝突。如在第二次團體會議中,當我習慣性地對少年說「你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請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此時,社工師即予以補充:「你當時的感受是什麼?是否有其它的念頭或選擇?」這個介入讓我意識到:權威語言雖然明確,卻可能關閉深入對話的空間。

某次醫師提到「無家者(遊民)」的概念,指出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背後都有很多故事,就如同團體成員們的生命故事一樣,需要被珍惜、被聽到、被理解,如他從團體討論中學到人生除了「左轉」和「右轉」,還有「直走」這個選項;另也提出「去角色化」(de-role),成為團體的一份子,避免用專業知識或價值觀去壓制或「剎車」成員的情感表達,這亦提醒我需以更開放、接納、包容的心,才能貼近孩子們的心。

後來發現,我們逐漸發展出「專業互補」模式:精神科醫師提供神經科學解釋(如創傷如何影響大腦決策),社工師系統性分析家庭動力,教師提供成員平時互動訊息,我則是將軍事經驗中的「紀律」轉化為「結構性支持」。當團體中發生成員相互嬉鬧及各自講話事件時,我從剛開始習慣用眼神、肢體動作或言語採取維持秩序措施,轉而遵從社工師引導團體共同制定處理方案。這個過程讓少年從「被規訓者」轉變為「規則共創者」,實踐了真正的權力共享,雖偶而秩序仍會紛亂,但卻讓團體氣氛長期處於互動熱烈、信任和放鬆,也更願意分享,進而能達到同理他人暨自我反思。

三、敘事賦能:見證生命重寫的奇蹟

團體凝聚力在處理「童年境遇與背叛」主題時達到高峰,成員們真誠分享童年的孤獨、被忽略、被遺棄的經驗,以及被朋友(或女朋友)出賣的痛苦,並意外發現彼此都有類似經歷,這種共感體驗創造了強大的支持網絡,雖偶會相互揶揄、嘲笑,但卻拉近彼此距離,而後就見到有趣畫面,大家愈發有默契,不須言語,眼神交會,便能相互理解,又如某次會前,大隻(老兵)看到小隻(新兵)脫下來的衣服始終折不好,一改往日嫌棄、修理態度,不再責難,而是慢慢教導他如何折,從苛責轉換成相互支持,這遠比任何「規訓」來得更有效力。

最震撼的轉變則發生在團體後期,多位成員描述,他們在暴力衝突中面臨的極度危險情境,甚至差點喪命的經驗。例如,有人被追砍、卡在車內動彈不得、被槍指著頭。在這些危險時刻,許多人共同的感受是身體「含住」(僵住、凍結)。醫師解釋這是一種「將待反應」(freeze response),即人在危急情境下會「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憶」,變得「很脆弱」、「毫無反應能力」,並將這些經驗連結到生命的脆弱性,以及做出改變的必要性。社工師引導成員從「聽故事」轉向「思考意義」,提醒他們檢視過去的行為是否真正帶來價值,以及是否充當了他人實現目的的「棋子」。

成員們開始反思過去的選擇,有人意識到自己是「棋子」,被他人利用去冒險,而受傷的卻是自己;有人提到過去的人生都是「沒有任何健康、精神、朋友、家人」,所有東西「都不是自己的」;有人恨不能,一開始就不要出生,來到這世上;有人則分享爸爸罹患肺癌末期,下週是關鍵的決定性時刻,這讓他體會到「人生會走到哪一步都不知道」,因此要珍惜當下、珍惜家人;有人提及面對家人、尤其是妻子的期盼,決定要改變;成員共同點是:開始思考安定生活的重要性。團體結束時,成員們的回饋及紛紛表現出對團體的不捨與依戀,這是令我很感動的一幕,想不到,不過是「說故事」,竟會有如此效果。

四、雙向療癒:輔導者的自我重生

這場團體經驗同時也是我的自我療癒歷程。一少年在描述懇親會前,內心忐忑不安,非常期待家人能來,但又考量路途遙遠、天候不佳等等,口是心非地向家人說:「你們忙,沒關係!不用來,反正,我快要離校了!」結果,家人當真沒來,他感到非常沮喪和難過…;這活脫脫就是當年在入伍訓時期的自己。在討論「霸凌」議題時,一少年回復:「搖控器就只有一支,誰拿?他憑什麼拿?」,直接揭開殘酷現實面,這是講究「紀律」的團體不是慈善機構,我能秒懂他所要表達的意思,也開始省思自己過往在軍中及校園擔任教官時,在處理諸多紛擾事件中,是在處理「事」,還是「人」,亦或是「心」呢?於是,在團體結束後反思札記中,我寫下:「原來真正的強大不是永不犯錯,而是有勇氣直面過去的脆弱;真正的勇敢從來不是故作堅強,而是願意擁抱自己的脆弱,能直面創傷和陰影。」

團體也促使成員們從過去的「吹噓豐功偉業(犯錯過程)」轉向反思和自省,讓他們將「真實發生的經驗」進行整理和分享,自己也從中明瞭,原來「敘說生命經驗」的本身,就是一個療癒過程。而特別讓我感動之處,是少年們一開始對我防備心很重,不時會用眼神和肢體動作來作試探,而後發現我是「聆聽者」,不是「管教者」時,便很放鬆,也樂於分享,對於我的發言,會認真傾聽及回饋,可見,真誠的對話能跨越身份與年齡的界限,生命故事的共鳴,超越了輔導者與被輔導者的二元框架,締造了平等對話的療癒空間。

五、制度反思與實踐建議

這段經歷讓我對司法輔導體系產生深刻反思:

(一)時間不足的困境:十二週僅能開啟對話,但難以維持長期效果。建議推動後續個別輔導及追蹤聚會。

(二)專業整合的必要性:精神醫療、社會工作與教育、管理觀點的碰撞雖有張力,卻能創造更全面的輔導視野,可作為輔導司法少年作法之參考。

(三)進專業培訓:增進輔導者(包含志工)納入敘事、生命、情感教育與權力反思等專業課程訓練。

結語:在裂縫中播種的希望

這段與司法少年共行的旅程,讓我見證了敘事療癒如何打破傳統「規訓」框架的侷限,制度下的「壞孩子」往往是最敏感的生命觀察者。這群司法少年教會我最重要的事:真正強大的輔導不是修補裂縫,而是學會在裂縫中播種。每個生命故事都有多重詮釋可能,而輔導者的使命是陪伴少年發現那些被問題掩蓋的「例外時刻」,並讓這些微小卻真實的瞬間成為改寫生命故事的起點。當我們願意放下專家的權威面具,以真實的脆弱與少年相遇時,療癒才真正在雙向對話中生根發芽。

 

附註:參與成員10位司法少年、精神科醫師(資歷30年以上)、社工師(資歷30年以上)、教師(資歷10年以上)、教官(資歷28年半),計14人。

司法少年:是12歲以上,未滿18歲的少年,從事違反刑罰法律(如刑法、竊盜罪、傷害、詐欺罪等)的行為,並已進入少年法院(庭)審理程序的少年,且可能接受各種保護處分或刑事處分的對象。本案所指之司法少年,係某矯正學校之在校學生。

輔導教官:28年半軍旅生涯(內含7年半輔導教官資歷)、2年矯正學校教誨志工

修復式司法(Restorative Justice):是提供與犯罪有關的當事人對話的機會,藉以表達自己感受,修復犯罪造成的傷害,並共同處理犯罪後果的過程。相對於現行刑事司法制度著重在懲罰,而修復式司法關注於療癒創傷、復原破裂關係,賦予「司法」新意涵,即在尋求真相、道歉、撫慰、負責與復原中伸張正義。

透過修復式司法,可讓加害人認知其行為造成的傷害,有機會向被害人真誠道歉及承擔責任,以改善自己與被害人之關係,最後助其復歸社會。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房○婕

小時候的我,雖然知道死亡和告別分別都是什麼含義,但卻不懂它們會帶給人多大的重量。因為童年的時光總是無憂無慮的,家人和朋友都陪伴在身邊,我的世界裡充滿了打鬧、笑聲和他們帶給我的安全感。所以死亡對我而言,一直都是很遙遠、很沉重的詞彙;而告別也只是與玩得很好的朋友說聲「下次見」那樣輕描淡寫的小事。

 

那時候的我,總是不會對平淡簡單的日子感到稀奇。與家人一起吃飯、一起回家,和朋友一起玩遊戲,這些都似乎是世界的理所當然。我天真地以為幸福會一直延續下去,好像時間不會奪走什麼一樣;就像每天早晨太陽都會準時升起,我也相信身邊的人永遠不會消失。

 

然而隨著我慢慢長大,這份天真卻被現實一點一點打碎;家人的離開、好友的生疏、愛情的傷痛,讓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到死亡與告別。它們不再只是語言課本裡的詞語,而是壓在我心口上的真實存在。它們帶給我失落,也讓我學會成長;它們讓我痛哭,也教會我珍惜。於是死亡與告別成了我生命裡最深刻的課題,它也是我們永遠無法迴避的功課。

 

我開始思考,與其把死亡和告別視為恐懼的存在,不如把它們當作一種學習。學習怎麼在有限的日子裡,與有限的生命好好相處;學習如何接受分離,並在痛苦中找到存在的意義。因為人生就好比一場旅行,我們在途中遇見的每一個人、看過的每一處風景、體驗過的每一種情緒,都是獨一無二的禮物。既然是被賜予的禮物,就值得好好珍惜和用心保存。畢竟生命只有一次,錯過了就沒有失而復得;既然我們當下有能緊握的感受,就別輕易放手。

 

世界的無常讓我慢慢明白,幸福並不是永久的。很多時候,當我們以為一切會永遠持續下去,生命卻在某一刻就給出截然不同的答案。這種落差,往往才是真正讓人痛苦的地方。可是無常本身也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不要忽視那些值得被我們珍惜和感受的當下,也提醒我們不要把最真摯的情感交給一個未知的明天。

 

雖然很多人會把死亡看作終點,但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一種未知的開始。也許我們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一朵花、一棵樹、一粒塵埃,甚至是一抹流動的空氣。生命或許只是宇宙的一段旅程,而我相信死亡永遠都不會是生命的終點。

 

當我這樣想時,死亡不再只是消失。但與其說我害怕生命的不復存在,不如說我更在意我能留下什麼;那些我與世界留下的痕跡,愛過的人、說過的話、流過的淚水、分享過的笑容,這些才會真正成為我存在過的證明。

 

說起死亡,我曾經有過兩次全麻手術的經驗,那種感覺特別神奇。前一秒醫生還在和我聊天,下一秒我就被推出病房。整個過程就像醉酒斷片一樣,我完全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這讓我意識到,意識消失其實並不可怕,它甚至像是一種安然的斷開。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只是靜靜與世界斷開了聯繫。所以當我用這樣的經驗去想像死亡的時候,反而覺得它或許也能是一種溫柔的安然。

 

不過,我依然會害怕死亡。我明白這份恐懼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未知,沒有人能告訴我死後的世界究竟是怎麼樣的。會不會像出生前一樣虛無?會不會還有新的挑戰與痛苦?如果真是那樣,我大概難以接受。可是與其被恐懼吞沒,我更願意讓自己沉浸在一些美好的想像裡。或許宇宙真的存在輪迴,下輩子我會成為花鳥魚蟲;或許死亡就像睡了一場很長的覺,中途還能偶爾醒來、去看看家人和朋友;或許我會飛升成神,又或是在一個極樂的世界裡,與幾千年前的人相遇。既然都沒有確切的答案,那麼讓想像成為一種慰藉,也許正是我與恐懼共處的方式。

 

人生中真正讓我直面死亡的,是外婆的離去。那一天,媽媽的一通電話讓我瞬間失神,那是我第一次理解什麼叫永遠不再。我再也無法看見她和藹的笑容,我永遠不能再與她擁抱。那種再也沒有機會觸碰、看到、聽見對方的無力感遠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痛苦。因為死亡奪走的不僅僅是生命,還有我們與所愛之人再次相遇的可能。

 

外婆的離世也教會了我一個深刻的道理,就是不要把我愛你和謝謝你的話語與行動留到明天,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會到來。死亡提醒我要及時表達愛,以及珍惜能在當下說出口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其實歸根究底,我們這一生都在不斷學習如何告別。告別親人、告別愛情、告別朋友、告別過去的自己,直到最後告別這個世界。而這些練習,都是為了學會如何更好的與自己和平共處。當你能夠與自己坦然相處時,便能自在地接受一切。那些曾經經過我們生命的人,不管停留多久,都會在我們身上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而這些痕跡,是組成我們人生的一部分,它會陪伴我們繼續走下去。

 

生與死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它們從來都不是對立面,而是彼此的另一種模樣。當我學會面對死亡,學會告別,我才真正開始懂得如何活著。也許這才是生命最大的禮物。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失去,我們才學會如何擁有;透過一次又一次的告別,我們才能學會如何珍惜當下。

 

或許,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它有多長,而在於我們是否真切地活過。死亡與告別教會我的不是如何避免痛苦,而是如何在痛苦中繼續前行。當我把這一切視為一場長久的學習,我就不再只是恐懼的受困者,而是能成為一個用心生活的人。

 

學會告別,才是學會活著的開始。

淬鍊於荊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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淬鍊於荊棘之路

吳○賢

生命,宛如一條蜿蜒曲折的長河,既有風平浪靜的悠然,也必然遭遇暗礁激流的考驗。逆境,是這條長河中無法迴避的段落。有人在此沉淪,有人卻能於湍急中站穩,甚至汲取力量,讓靈魂的根鬚扎得更深,生命的枝椏伸展得更高。回顧過往,一段深刻烙印於心的家庭經濟風暴,正是我生命中關鍵的淬鍊場。它不僅重塑了我的生活軌跡,更教導了我超越課本知識、直指心靈核心的珍貴生命課題。這段旅程的艱辛與收穫,至今仍如明燈,指引著我面對人生的起伏。我的原生家庭,素來是清貧而溫馨的港灣。父母雖無豐厚財力,卻以無盡的愛與勤勞的雙手,竭力為我和兄長撐起一片安穩的天空,堅持讓我們接受良好的教育,深信知識能改變命運。然而,命運的驟變往往猝不及防。幾年前,父親苦心經營多年的小餐館,在疫情與全球性通膨的雙重夾擊下,顧客銳減,成本飆升,營收如斷崖般直落。這根家庭賴以維生的支柱驟然傾斜,原本雖不富裕但尚稱穩定的經濟基礎瞬間崩解,我們被拋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困境。目睹家中的經濟支柱搖搖欲墜,母親的堅韌在那一刻展露無遺。為了維繫這個家,她放下了身段,四處奔波尋找兼職機會,清潔工、幫傭,只要能換取微薄薪資,再辛勞的工作她都默默承擔。兄長也毅然辭去南部尚可的工作,北上尋求更高的收入可能,承擔起長子的責任。身為家中仍在校求學的么子,眼見至親為生計焦頭爛額、日夜操勞,一種深沉的無力感與難以言喻的愧疚感日夜啃噬著我的心。我渴望分擔,卻深感自己力量的渺小,無法立即為家庭的困境帶來實質的轉機。這種「有心無力」的掙扎,是逆境初始最尖銳的刺痛。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家庭經濟岌岌可危之際,年邁的奶奶不慎在家中跌倒,手腕骨折。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不僅帶來了肉體的痛苦,更添上一層沉重的醫療開銷與照護需求。母親為了全心照料奶奶,不得不中斷好不容易找到的兼差工作。家庭的經濟狀況,真可謂雪上加霜,跌入谷底。每日歸家,面對的是家人疲憊不堪的面容、空氣中瀰漫的焦慮與沉默。那時,「逆境」對我而言,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到令人窒息的現實壓力—餐桌上日漸簡單的菜餚、繳費單上的數字、父母深鎖的眉頭、奶奶忍痛的嘆息。這份沉重的真實感,讓我初次深刻體悟到何謂「生存的艱難」。

毫無疑問,我的情緒也曾陷入低谷。憂慮、恐懼、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如濃霧般籠罩。看著同儕無憂無慮地享受青春,內心難免苦澀與不平。然而,正是在這片心靈的幽谷中,我迎來了第一次關鍵的覺醒:沉溺於負面情緒,無濟於事,甚至會成為壓垮自己與家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逆境像一面殘酷的鏡子,逼我直視自己的脆弱,也同時映照出內心深處未曾察覺的力量。我開始明白,與其自怨自艾,不如將這份錐心的痛楚,轉化為行動的動力。作為家庭的一份子,即使力量微薄,我也必須站起來,扛起屬於我的那份責任。責任感的覺醒,是逆境贈予我的第一份禮物—它驅散了無力感,賦予了行動的意義。於是,我決定利用課餘時間打工,希望能為家庭分擔哪怕一點點的經濟重擔。這個決定看似簡單,實踐過程卻充滿挫折。缺乏工作經驗、沒有特殊技能,讓我在求職市場上屢屢碰壁。無數次的婉拒、石沉大海的履歷,都曾讓我沮喪不已。然而,每當挫敗感襲來,那句「這是為了家人,也是為了自己」的信念,便如同暗夜中的星火,支撐著我再次嘗試。終於,憑著不懈的堅持,我獲得了一份餐廳服務生的工作。這份工作,遠不止是經濟上的補貼;它成為了我生命中另一所重要的「社會大學」。在餐廳這個人來人往的小社會裡,我見識了人間百態。有溫情體恤、不吝讚美的客人,他們的善意如暖流,滋潤著疲憊的心靈;但也難免遭遇態度倨傲、言語刻薄,甚至無理取鬧的顧客。初時,面對後者的刁難與不尊重,我常感委屈憤怒,甚至自我懷疑。然而,正是在處理這些「難題」的過程中,我學會了至關重要的第二課:同理心與情緒的韌性。 我開始嘗試跳脫自身感受,去思考:那位不耐煩的客人,是否剛經歷了糟糕的一天?那位挑剔的顧客,是否背負著不為人知的壓力?這並非為其行為開脫,而是理解「他人行為背後有其脈絡」。這份理解,培養了我更寬廣的包容心,讓我學會不輕易被他人的負面情緒牽引,更能以平和的態度應對衝突。更重要的是,我學會了在服務他人的同時,依然保有對自身價值的尊重與肯定—尊重他人與尊重自我,原來是一體兩面,共同構成了健全人格的基石。 這份在「實戰」中磨練出的情緒韌性與人際智慧,遠非書本所能傳授。

除了打工,我也開始更積極地「開源」,將目光投向校園內外的各種資源。我深入研究各類獎學金、助學金的申請條件,花費大量時間準備申請文件,不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這個過程同樣充滿挑戰,需要極大的耐心與細緻。每一次申請,都是一次自我梳理與表達的練習;每一次成功獲得的補助,不僅是經濟上的緩解,更是對自身努力與能力的肯定。它教會我:資源不會從天而降,機會青睞主動爭取的人。 這份「主動出擊」的態度,讓我更懂得珍惜得來不易的每一分資源,也更有效地規劃運用有限的時間與金錢。我開始學習基礎理財知識,記錄開支,區分「需要」與「想要」,這些看似微小的習慣,卻是逆境逼使我提前掌握的、受用終生的生活技能。穿越這場持續的風暴,最核心的淬鍊,莫過於對「忍耐」與「堅持」 這項古老美德的刻骨體認。逆境的本質,往往在於其「持續性」帶來的煎熬。它不是單一事件的打擊,而是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的消耗戰。經濟的壓力、家人的憂愁、學業與工作的雙重負擔,如同細密的砂紙,不斷磨礪著意志。放棄的念頭,曾在無數個疲憊的夜晚閃現。然而,正是這份持續的「忍受」與「不放棄」,塑造了我前所未有的韌性(Resilience)。我體會到,真正的堅強並非天生無畏,而是在恐懼與疲憊中,依然選擇向前邁出一步的勇氣;是在看不到曙光時,仍能憑藉信念支撐下去的耐力。這種在漫長壓力下鍛造出的韌性,是逆境賜予我最強大的內在盔甲,它讓我深信:只要堅持下去,再漫長的黑夜也終將迎來黎明。

回望這段荊棘之路,我驚覺逆境所蘊含的,遠非苦難本身。它更像一位嚴厲卻充滿智慧的人生導師,強迫我加速成長,揭示那些在順境中容易被忽略的生命真諦:

揭露本相與激發潛能: 若無此劇變,我或許仍安於被保護的角色,懵懂度日。逆境撕開了舒適區的偽裝,逼我直視現實的殘酷,也意外地挖掘出自己未曾想像的獨立能力、解決問題的智慧和承擔責任的勇氣。它讓我明白,人的潛能往往在被迫突破極限時才得以彰顯。

重塑價值序列: 當物質匱乏時,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這段經歷讓我深刻體會到,家人間無條件的愛與支持、共度難關的凝聚力,遠比任何物質享受來得珍貴。健康、親情、相互扶持的溫暖,這些在順境中可能視為理所當然的「無形資產」,在困境中閃耀出最璀璨的光芒。它重塑了我的價值觀,讓我懂得分辨生命中何為「核心」,何為「浮華」。

培養務實的智慧與行動力: 逆境教會我不要空談理想,而要腳踏實地。它磨掉了我性格中可能存在的虛浮與依賴,培養了務實解決問題的思維模式。從找工作、爭取資源到規劃收支,每一步都需要具體可行的行動方案。這份「務實行動」的智慧,是應對未來人生挑戰的利器。

理解無常,珍惜當下: 家庭的驟變與奶奶的意外,無情地展示了生命的無常(Anicca)—安穩並非永恆。這份體悟,並未讓我陷入悲觀,反而教我更加珍惜當下擁有的平凡幸福,珍惜與家人共處的每一刻,並對未來可能的不確定性抱持更開放的接納態度。因為明白無常,所以更懂感恩與把握。

如今,家庭的風雨雖未完全止息,但已趨於平緩。父親嘗試轉型,兄長工作穩定,我也持續以工讀和獎學金支持自己。然而,這段逆境留下的印記,早已內化為我生命的一部分。它帶給我的,不僅是經濟獨立的技能,更是一套面對人生的哲學:

感恩成為本能: 我學會了以更敏銳的心去感知生活中微小的善意與擁有,一杯熱茶、一句問候、一個安穩的夜晚,都值得由衷感謝。這份感恩之心,是抵禦抱怨、滋養心靈的泉源。

韌性成為底色: 我知道自己擁有在風暴中站穩的能力。未來的挑戰或許形式不同,但那份在逆境中鍛造出的內在韌性,將是我最可靠的後盾。我不再懼怕困難,因為深知穿越它,必有所得。

行動成為信條: 與其坐困愁城,不如起而行之。逆境教會我,解決問題的關鍵始於積極的行動,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

同理成為橋樑: 親身經歷過困境,讓我更能體恤他人的掙扎與不易。這份同理心,促使我願意在能力範圍內伸出援手,因為我深知,一份小小的善意,對身處低谷的人而言,可能如同雪中送炭。

 

生命教育,從來不是紙上談兵的空泛理論。它必須在真實生命的碰撞與考驗中,方能內化為滋養心靈的養分。這場家庭的經濟逆境,正是我生命教育中最深刻、最鮮活的一課。它教會我,逆境的本質,並非懲罰,而是偽裝的機緣(Opportunity in Disguise)。 它粗暴地打碎我們習以為常的幻象,迫使我們直視生命的本質,挖掘內在的寶藏,並在廢墟之上,以更堅韌的意志、更澄澈的智慧、更寬廣的同理心,重建一個更真實、更有力量、更懂得珍惜的自我。人生的長河,注定波瀾起伏。我不再奢求永遠的風平浪靜,因為我已從荊棘之路走過,並在荊棘上,看見了綻放的花朵。這份淬鍊於逆境的體悟,將持續引領我,以更成熟、更勇敢、更慈悲的姿態,譜寫屬於自己的生命樂章。那些曾經的淚水與汗水,如今都已化為滋養心靈、照亮前路的甘泉與星光。我由衷地感謝這段經歷,它讓我明白:生命的深度與廣度,往往在穿越深谷後,方能真正展現。

 

什麼是有意義的人生?-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佳作獎 得獎作品欣賞

什麼是有意義的人生?-

王○瑄

人生的第十八個年頭,雖尚有不完整,但足夠我看得明、聽得清。有意義的人生,並不止於錦旗的輝煌,更不只有老中醫的褒揚,還有那些日常瑣碎之事、努力過後的小成就、愛情裡的陪伴、放學後與家人共享的餐桌……平凡,卻在不知不覺中為人生鍍上了一層金。

 

我曾在某個夜裡把一道道數學題解完,進而在夜裡睡得安穩;或是在家常菜中品嚐到比外食更暖心的親情。細微瞬間稍縱即逝,只要停下腳步,用心體會,就會發現人生中的意義──如羽毛般飛揚,既輕且重,輕在它任意四散,無所不在──而重在它如同夜裡的星輝,在無數個瞬間用力為虛空的景色加冕,讓名為人生的戲劇不再荒涼無義。

 

有意義的人生也在生活中為他人、替自己補補縫縫。某次放學,有位將外套圍繞在腰部的姐姐朝我走來,略帶羞澀地向我開口道:「請問可以跟妳借衛生棉嗎?」當下也沒多想什麼,便將放在書包裡備用的借給了她,因為都是女生,所以這種「突發狀況」都是可以理解的,這感覺像母親替孩子親手用補丁縫起衣角,即便角色不同,也是另類的把「愛」傳遞下去。這樣的小事又為我的人生添了一份厚度。

 

我認為有意義的人生不是一個簡單的定義,而是一系列日常裡發生、堆疊而成的,它可以是拼盡全力達到目標後的成就感;也可以是伸出援手時純淨無比的善意。

 

那麼,人死後這些意義也就沒了嗎?非也。從古至今有多少文人寫下種種作品,供後人懲前毖後?又有多少人為各個名蹟下字提筆?蘇軾留下《赤壁賦》闡述世間萬物「變」與「不變」的道理,最終歸結到超然物外的體悟。即使蘇軾早已辭世,這是「變」的道理,但他的著作卻未曾在這個時代消失,這也是所謂的「不變」。因此,就算生命有盡頭,人死後的意義卻依舊能在文字、行為與精神中延續並化為後人心中的一縷微光,提醒我們去思索、探討、去感受、實踐。生命終將隕落,但意義卻能跨越時空,留下不朽的迴響。

 

此外,我在大學的通識課中修了一門名為「人體探索」的課。老師在第一堂課便鄭重地告訴我們,之後會安排一場「大體巡禮」。剎那間,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震撼與敬畏。這些大體老師,選擇在人生終點後,把自己獻出,成為醫學教育的教材。這份精神,正是人生意義的另一種延續。「他們」沒有留下華美的辭藻,而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讓我們認識生命並珍惜自己的身體。這份貢獻超越了肉體的消逝,化作知識與專業的傳承。從那一刻起我便明白:人生的意義,並不只有在世時的光彩,也有如同大體老師般,即便離去,仍以最真誠的姿態教導學生。這樣的延續讓生命超越肉體的界限,成為他人眼中無聲卻深刻的──引路人。

 

然而,人生的意義並不僅存在於莊嚴的奉獻裡,它同樣也隱藏在日常生活的細微之處。是晚歸時,家人為我留下的那盞不滅之燈和保有餘溫的菜色,在我後來無心提起下,才得知飯菜保有餘溫是媽媽抓準了我到家的時間,為我微波加熱的,她怕我到家時太黑看不清楚,所以總是幫我留下一盞燈。親情,看似渺小實則偉大,在各種細微之處,在空氣中瀰漫且肆意飄散,擴散到我的生活中,再漸漸地飄揚至我的──生命中,我的──心坎上。

 

親情固然是意義的重要來源,但人生並不止於家庭的範疇。友情也是另一種溫柔而堅韌的力量。我曾與好友在課堂中對視後,會心一笑,說實在的,也不知道在笑什麼,大概是心意相同的默契吧!那一瞬,彷彿所有的壓力與煩惱都被沖淡了。友情並不需要華麗的言語來包裝,它存在於那些微小卻真切的瞬間:一個眼神的交流、一句「加油」的提醒、甚至只是靜靜地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卻能在心底留下溫熱的餘韻,提醒著我並不孤單。

 

若把視野再放大,上課也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課堂不只是學習知識的場所,更是我一次次被啟發、被觸動的舞台。在高中時,我被細心的國文老師詢問:「怎麼最近看起來悶悶不樂的?」我便把擔心學測成績不理想的憂慮告訴他,是他讓我知道「不要迴避對自己失望的情緒,那是你還沒放棄,還對自己有期待的證據,那樣的自己──很帥氣。」這句話在很多時候讓我發現,原來我隱藏的人格是鍥而不捨,也讓我拾起了面對困難的勇氣和決心。他教會我的遠遠不只是課本上的文學知識,更多的是從前在我身上看不見的特質,是他告訴我「想要有所成就,就必須有所作為。」也是他告訴我「叛逆沒有不好,但要知道為什麼而做而逆。」我不敢想,要是我沒有遇到他,我的人生將會是怎樣,但我知道因為他,我心中的羅盤不在肆無忌憚的偏轉,更不再任由命運把玩。

 

他的話語,如同在我心中燃起的燈火,讓我在最混沌的時候看見方向。每當我再度陷入焦慮或自我懷疑時,我總能想起那句「那樣的自己很帥氣。」這提醒了我,不必害怕跌倒,正是跌倒後的掙扎與不甘,才能證明我仍懷有希望。老師給我的啟發,讓我明白學習的意義並非侷限於考場,也有幫助我在迷霧中找到光輝,認識自己尚未被開發的能力。

 

課堂不只是知識的累積,而是靈魂一次次的淬煉。老師的一句話,可能比課本上的千言萬語更能影響我的人生。一次師生的對話,甚至能改變我看待世界與自己的方式。人生的意義往往就是這樣悄悄地流淌進來,在不知不覺中塑造了我今天的模樣。

 

人生意義更深層的一環,來自於自我的追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懷抱著夢想與理想,而那份持續努力的過程,就是賦予生命重量的來源。有人為了音樂日日夜夜練習,只為在舞台上奏出動人的旋律;有人為了理想專業甘願熬夜苦讀,盼望未來能在醫院裡救死扶傷。對我而言,無論是否能達到那所謂的「終點」,在那段為夢想揮灑汗水的歲月裡,生命早已因努力而熠熠生輝。

 

未來我仍持續在生活裡縫補。或許會因理想而跌倒,因困境而迷惘,但正因如此,每一次重新站起來的瞬間,才更能體會到生命的珍貴。我想在人生的某一天,回首完往事後,能夠大聲地告訴自己:「原來我也活得很有意義!」這樣的人生,即便平凡,也已然厚重。

 

有意義的人生既不是一成不變的答案,也不是遙不可及的追尋,而是每個人都能在日常裡創造、積累而成的,它可以是一盞燈火、一場陪伴、一份文字、一段奉獻,也可以是一個人無聲卻堅定的存在。當我將這些瞬間串連起來,便會發現,意義並非彼岸的終點,而是旅途本身。

 

人生的意義就如同夜裡的群星,微小卻共同點綴黑暗。正因為有它們,行路之人才不至於迷失。而我願意在我僅有的時間線裡,努力創造其中的些許微光。意義並非來自於宏大的壯舉,而是由無數細小卻真誠的光芒聚合而成。當星光彼此呼應,黑夜便不再孤冷,生命也因此獲得厚度與價值。

《錯了又如何?從退所到修行的失敗旅程》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甲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錯了又如何?從退所到修行的失敗旅程》

簡○德

《錯了又如何?從退所到修行的失敗旅程》

 

我常常告訴自己:「覺悟,是因為曾經後悔過;若放棄覺悟,將會更加後悔。」這樣的提醒,成為我面對錯誤與低谷時不斷自我提起的力量。佛經中早已道出相同的智慧。《大般涅槃經》云:「知其過,能改,斯為大善。」指出知錯能改,即是修行的起點;《心經》亦教導我們:「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唯有透過觀照與放下,才能超越苦惱,轉念前行。

 

人生中許多的錯過與遺憾,往往成為覺悟的契機。如我所自勉的一句話:「我之所以發願向道,正因曾沉於悔恨;若今日退轉,必將更深自責。是故,願不忘初心,不墮惡道。」從悔悟中前行,從錯誤中醒覺,這條路雖不易,卻是真正屬於自己的修行之道。

 

一、我曾經害怕錯誤

 

在我成長的歷程中,「錯誤」一直是需要逃避的東西。身為家族中第一位考上碩博一貫班的孩子,我早早就被貼上了「優秀」、「穩定」、「會成功」的標籤。高中選理組、大學時代成績好操行特優——所有的選擇看似合情合理,卻少有一次是出於真正的自我。

 

我不曾允許自己失敗,因為一旦錯了,就意味著辜負了父母的期望,也撕裂了「乖孩子」的光環。而我自己,也逐漸相信那套不能失敗的信仰,像是在演一場無法中止的戲。

 

直到那一年,我辦理退所。

 

不是休學,也不是轉系,而是正式向學校提交「我不讀了」的申請。第一個碩士班,我離開了那個被稱為黃金學程的學位,放棄了日後可能成為教授的路,只因一個難以用語言完全解釋的直覺:「我不適合這裡,也不想再為了恐懼失敗而繼續這樣活著。」

 

那一刻,腦海中浮現了一句古詩:「路徑非真路,回頭是岸時。」有些路,看起來正確,卻與自己的心背道而馳。退所,反而是我第一次誠實地回應了內心。

 

二、退所:我第一次公開承認「我失敗了」

 

退所的那一天,我獨自坐在宿舍裡整理行李。沒有人知道,我其實把書櫃裡的書收拾了三次,才終於敢按下離校系統上的確認鍵。那一刻,我不只是整理物品,而是在告別一段努力扮演的「對的人生」。我原以為按下鍵的那一刻會如釋重負,卻沒想到,失敗的陰影反而更清晰地壓在心頭。朋友們有的沉默,有的輕聲問:「你以後要怎麼辦?」但最讓我痛的,是那段期間,我的家人罹患重病住院,家中陷入長久的焦慮與不安。父親不多話,卻總是靜靜坐在客廳抽菸。母親握著我的手說:「如果你這樣比較快樂,我也支持你……但你之後要堅強喔。」

 

那時我才明白,所謂「失敗」,從來不只是個人的選擇,它更是一種牽動整個家庭的集體經驗。那段日子,我常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不孝的孩子,是否只是把逃避包裝成「探索自己」。

 

「但見浮雲遮望眼,何曾真有錯中錯?」

 

當時我不明白,錯不一定全然錯;有時,錯誤不過是人生另一種形式的提醒。夜深人靜,我會靜坐在桌前,打開佛經,一筆一畫地抄寫。那是我第一次練字,不為成果,只為安頓心緒。那時我寫下《大般涅槃經》的句子:

 

「知其過,能改,斯為大善。」

 

這句話像是從經文中走出來對我低語:你不是被錯誤擊倒,而是被它喚醒。抄寫間,我也寫下自己的話語:

 

「覺悟,是因為曾經後悔過;放棄覺悟,將更加後悔。」

 

這是我在失敗中種下的第一顆願力種子。

 

也許,在那一夜,我才第一次相信——錯誤不是盡頭,而是修行的開始。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於「錯沒錯」,而在於錯後的那一步,是逃避?還是觀照?

 

三、病房裡的修行

 

大舅舅接受化療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餐能否咽下、每一次嘔吐是否嚴重,都成了我每日掛心的焦點。他膝下無子,我與姐姐是他最親近的晚輩。姐姐已嫁人,家有幼兒;母親因長期照顧外婆也病倒住院,於是,照顧大舅舅的責任,自然落在我身上。

 

起初我以為,愛是要設法讓他康復、恢復如常。但現實告訴我,有些苦是無法代受的,有些病也不是靠努力就能逆轉。那時我才慢慢明白,愛的本質或許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安住於陪伴的當下。

 

我學會在病床旁靜靜地坐著,不問他痛不痛,也不催他多吃一口。只是將他乾裂冰冷的手,輕輕握入掌中。無話,也無語,只是與他的沉默共處。那時,我開始每日書寫「願力」兩字。不是求神蹟臨現,而是提醒自己:即使四周籠罩著病痛與死亡的氣息,也願心中不滅慈悲、不失信願。如同《大智度論》中所說:「大悲為本,願為首行。」

 

病房中的機器滴答作響,成了我日常靜坐的背景音。大舅舅的沉默、我的內疚、偶爾流淚的無聲呼吸,彷彿形成了一場無聲的共修。

 

「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人非。」——這句古德語,在那段時間竟成了我最深的座右銘。我開始明白,「無能為力」不等於「毫無價值」,反而是一種全然接納無常的誠實。那是一種不再掙扎、不再自責的柔軟。這段經歷,也成為我後來走進教育現場的重要養分。因為我知道,真正的教與育,從來不是要讓學生「正確無誤」,而是陪他們在錯與痛裡找到一條願意前行的路。

 

四、白板前的轉化

 

結束照護與住院的那段日子後,我決定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進入中學代課。那不是我一開始預期的人生方向,更不是社會定義下的「高成就」。但我很清楚,這是我在經歷身心俱疲與深層悔悟後,第一次自願選擇的一份責任。

 

在教室裡,我重新學會與他人互動,也重新學會面對「錯誤」。學生們的作業錯字連篇,情緒難以掌控,有時甚至一言不合就當面頂撞老師。過去的我,面對這些「不照理出牌」的狀況,會焦躁、會想控制。但後來,我學會放下「應該如何」的預設,專注於當下的交流與引導。我不再以「改正學生的錯」為目標,而是試著陪他們看見錯誤背後的心境。比如,一位總是故意惹怒同學的小男生,其實是渴望關注;一個常常考試寫不完的女生,是因為家裡剛歷經變故。我開始相信,教育不是糾正,是轉化。

 

這樣的轉化,也回到了我自己身上。當我站在白板前,寫下「人生」、「責任」、「成長」等字時,不只是教他們怎麼造句,而是也在教我自己如何把破碎的人生拼成一首詩。佛經說:「一切法由心想生,心淨則國土淨。」 ——《維摩詰經》

 

當我轉念,世界也隨之轉化。錯誤不再是恥辱,而是一次一次的契機。教學現場成了我每日修行的道場,每一塊白板,都是觀照自心的鏡子。我也常提醒自己:「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當放下對完美的執著,連課堂上的混亂也能成為養分;當不再恐懼錯誤,甚至學生的頂嘴也能成為心性的試煉。教育不再是工作,而是修行的延伸;失敗不再是傷痕,而是我與生命重新交會的入口。

 

五、家庭裡的鏡子

 

如果說病房與教室是我內在轉化的場域,那麼家庭,就是我情緒修行最真實的道場。工作後,我迎來人生新階段——婚姻與育兒。成為丈夫與父親,看似是身份的進階,實則是新的業力輪迴:要面對自己未曾處理的童年傷痕,也要學會在柴米油鹽中,重新找回自我。

 

剛結婚那幾年,我總想成為一個「合格」的家人——理性、負責、不抱怨。但日常裡的無數瑣事與摩擦,讓我漸漸明白:「合格」不是用來滿足標準的,而是用來檢視自己的起心動念。有時,我會因為孩子一點小錯就發脾氣;有時,會對妻子的關心反應過度,甚至把工作中的挫折帶回家。後來我驚覺,這不是因為他們讓我失控,而是我從未真正與自己的情緒同在過。

 

於是我開始練習,每當怒氣升起時,默念一句《金剛經》裡的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情緒本無實體,執著則成苦源。當我學會讓心不緊抓對錯,而是轉向理解與陪伴,家也漸漸柔軟了。

 

家庭,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最真實、最赤裸的一面。錯誤不是外面的人製造的,而是內在的盲點被生活照亮的結果。佛法說:「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在家庭中,我學會放下「我對你錯」的習性,改為觀照「我心起了什麼念」的當下。從責備到理解,從壓抑到流動,家成了我學習慈悲的道場,也讓我一次次跌倒後,還能選擇站起來。

 

六、錯誤不代表結束,而是開始

 

曾經的我,把錯誤視為墮落、把失敗視為恥辱。但這些年,我才真正明白,錯誤不是結束,而是一種開始——讓人開始思考、開始轉向、開始變得柔軟。回望那些看似「走錯路」的歲月——退所、照護親人、情緒崩潰、教育撞牆——如果少了任何一段,也許我仍困在那個「不敢錯、不准錯」的自己裡。我常常告訴自己:「覺悟,是因為曾經後悔過;放棄覺悟,將更加後悔。」也常引用《大般涅槃經》的一句話勉勵自己:「知其過,能改,斯為大善。」正是那些錯誤與悔恨,讓我更有勇氣說出願力,也更願意陪伴他人走過錯中之路。失敗不再是負擔,而是一道門,通往內在更深的慈悲與真實。

 

在這條生命教育的路上,我或許還會錯、還會跌,但我知道,那不是倒下,而是在行走中覺醒。正如禪詩所言:「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我願在錯誤之處,安住當下,不急著修補,也不逃避批判,因為我相信——「錯了又如何?若能回頭,那便是道。」

 

身如浮雲風中走,心似秋水照寒空。

錯步何妨成覺悟,迷途亦可現真宗。

涉過煩惱千重浪,方知本性本無封。

若非錯誤開法眼,焉得明燈照此生?

 

 

 

我曾逃避錯誤,曾將失敗視為恥辱,直到一路走來,才漸漸懂得:每個錯誤,都是慈悲化身,是提醒我放下執著、觀照真心的機緣。今天的我,不再期待完美的人生,而是願意誠實活著。

 

我願將這份修行的歷程獻給每一個正走在困境中的人:錯誤不是盡頭,而是另一種開始。願我們都能在跌倒處種下願力,在沉淪中點起心燈,走出屬於自己的光明之路。

生命的力量與希望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甲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生命的力量與希望

陳○鍏

在無垠的宇宙裡,地球不過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星子;然而,正是這顆星球,孕育了無數生靈。生命看似脆弱,卻能在最嚴苛的環境中綻放堅韌;希望雖然無形,卻能在最幽暗的時刻照亮前行的腳步。生命與希望,如同雙生的花朵,在風雨中相互依偎,共同綻放,交織出人世間最壯闊的樂章。

春天,一株小草能從堅硬的石縫中破土而出;寒冬,一棵蒼松依舊挺立,不向風雪低頭;冰雪覆蓋之時,梅花傲然於枝頭,散發清香。它們不曾懼怕環境的冷酷,反而在逆境裡鍛造骨架,讓生命的姿態更加挺拔。生命,從來不是溫室裡的花朵,而是在風雨交加之中尋找縫隙、渴望突破的旅人。

候鳥,亦是如此。牠們每年橫越萬里,只為尋得一方歇息之地。牠們不忘初心,心之所向,所向披靡。長途的飛行中,總有領頭者迎風而上,當牠力竭時,便退回隊伍,由下一隻接替。這不只是生物的本能,而是一種默契──彼此扶持、互為倚靠。每一次振翅,都是力量的見證;每一次回鳴,都是希望的迴響。

鮭魚逆流而上的身影,更是生命最壯烈的讚歌。急流一次次將牠們拍下,瀑布一次次阻擋前方,但牠們不曾退縮。因為心底有一個不容妥協的方向──回到生命的源頭,完成延續的使命。那一刻,牠們身上流淌的,不只是血液,而是一種將希望視為信仰的力量。

人類的生命,亦如逆流而上。跌倒時的掙扎,困境裡的忍耐,都是對自身的一次鍛鍊。真正的力量,不在於逃避風浪,而在於風浪中仍能選擇前行;真正的希望,不在於世事平順,而在於跌倒後仍能相信光明值得抵達。

花蓮震災之後,火車站聚集了滿滿的「鏟子超人」──一群手持鏟子、腳踏雨靴的志工。凌晨,他們自發相約,奔赴災區。有人跑遍超市,只為採購急需的物資;有人自掏腰包,購買水與衣物,交託給素未謀面的志工。當店員得知他們要前往花蓮,常常自己掏錢結帳。大型企業也提供重機具與專業人力,讓復原更快展開。

那些畫面,就像一道道光束,穿透黑暗,編織成一張溫暖的網,緊緊托住受創的心靈。志工之間的一句「加油」、陌生人的一句「你們辛苦了」,竟能化作源源不絕的力量。那一刻,我明白:語言,是最平凡卻最珍貴的禮物。它既能成為冰冷的箭矢,也能成為溫暖的火種。

這讓我開始反思自己。曾經的我,對未來的想像不過是走進職校,選擇飛機修護;然而,在幼兒園的一次志願服務,徹底改變了我的心境。當孩童們笑著依偎在我身旁,他們的純真如同一股清泉,滌洗了我心中的迷惘。就在那一刻,我毅然轉向幼保專科,踏上一條從未想像過的旅程。

這條路,並不平坦。外界的質疑、家人的不解、教室裡的混亂氛圍、小團體的冷漠,都曾令我心生退意。然而,每一次選擇留下、選擇承擔,都像是在心裡刻下一筆痕跡,提醒我──唯有迎難而上,才是生命的真諦。

在這段路上,我愛上了釣魚。剛開始時,我在網路上自學,走過許多彎路,踩過無數坑。可正因如此,當我終於釣起一尾魚時,心中的成就感無比真切。釣魚不只是嗜好,而是一種修行──它教會我耐心,教會我在寂靜裡與自己對話,也讓我明白,即使世界不完美,我依然能在簡單中找到安穩。

有時候我會問自己:是什麼支撐著我走下去?

是語言。語言的力量深不可測,它可以摧毀,也可以成全。旁人的嘲諷曾讓我懷疑過自己,但我逐漸學會,用自己的話語來療癒。我的口頭禪──「哪次怕過了」、「凡事掛我名字的事,我都要做好」、「怕就輸了」、「問題不大」──這些簡單的字句,卻在無數時刻化作信念,托起我的靈魂。

甚至,一個簡單的動作,也能給予力量。與兄弟碰拳時,手心相觸的那一瞬間,彷彿能感受到彼此心中的熱血。那不是單純的手勢,而是一種信念的傳遞,一種告訴彼此「我們可以」的默契。

這份信念,在傘兵戰鬥營的高塔跳躍中,得到最真切的驗證。

高塔的高度,正好位於人體恐懼的臨界點。連經驗豐富的教官都承認,每次站在塔上,心中仍會微微發顫。當我戴上裝備,抬頭望見那座塔時,心裡湧起的不是輕視,而是敬畏。

上樓的過程,是一場與自己對話的修行。傘鞋踩在粗糙的水泥階梯上,發出「咚──咚──」的沉穩聲響,每一步都像在提醒我:你正在逼近恐懼。可在那同時,我的心跳卻比腳步更響,轟鳴如鼓,仿佛要衝破胸膛。

站在塔頂,我是第一個出列的人。做好連結,確保一切無誤後,我與身旁的兄弟、教官一一碰拳。那一瞬間,所有的恐懼被轉化成力量。耳邊響起的是我們齊聲高呼的口號:「忠義剽悍,勇猛頑強!」

我深吸一口氣,大聲報出學號與姓名,隨即跨出那一步。

一秒、兩秒……四周的風聲在耳邊呼嘯。恐懼在那一刻化為雲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由──原來,真正的勇氣不是沒有害怕,而是帶著害怕仍選擇躍出。

當我平穩落地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這不只是一場訓練,而是一場心靈的洗禮。

回望這一路的歷程,我明白了:生命的力量,不在於避開恐懼,而在於敢於迎上挑戰;希望,也不在於世界總是平坦,而在於即使跌倒,也依然相信光明值得抵達。

無論是自然的堅韌、鮭魚逆流的身影,還是志工的無私援手、陌生人的一句鼓勵,抑或是兄弟間的一次碰拳、心中低語的口頭禪,這些都是生命最真切的力量與希望。

每一次挑戰,每一次跨越,都是心中燃起的一簇火焰;每一次鼓勵,每一次互助,都是黑暗中點亮的一道光。生命因這些力量而堅韌,因這些希望而閃耀。即使未知的風浪仍在前方,我也願帶著勇氣、帶著信念,邁出下一步,迎向屬於自己的光明與未來。

不忘初心,心之所向,所向披靡;懷夢前行,披荊斬棘,終迎晨曦。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甲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李○翰

城市是一片躁動的海,而我,是航行於其中的一名擺渡人。我的船,不是緩行於忘川的木舟,而是一輛在鋼筋水泥的峽灣間呼嘯穿梭的白色救護車。車頂的警示燈是我的燈塔,刺耳的鳴笛是我劃破浪濤的號角。每一次出勤,都是一趟沒有航線圖的短程,目的地,永遠是生與死的模糊交界。

 

當人們從我身邊飛速退開,為這艘白色快艇讓出一條脆弱的航道時,他們或許看不見,船艙裡的我,正緊握著另一雙冰冷或顫抖的手,試圖在那片名為「生命」的汪洋中,撈起一個即將滅頂的靈魂。

 

我曾在那僅有數平方公尺的空間裡,見證過最倉促的告別。那是一個夏日午後,雷陣雨洗刷著城市的燠熱。我們抵達一個老舊公寓,一位老先生倒在客廳,身旁是散落一地的象棋。他的老伴,一位滿頭銀髮的阿嬤,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我們才剛說好,下一步棋,該換我走……」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心電圖上的曲線,從急促的掙扎,慢慢趨於一條絕望的水平線。我奮力按壓著那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胸膛,每一次下沉,都像是要將一口陽氣硬生生壓回他體內。然而,生命如沙,終究從指縫中流逝。

 

當我宣告急救無效時,一路跟隨在旁的阿嬤沒有哭嚎,只是輕輕地、反覆地撫摸著老先生的臉,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藏多年的瓷器。她俯下身,在先生耳邊說:「棋下完了,我等你回來,很久了。」那一刻,鳴笛聲、雨聲、城市的喧囂全都靜默了。我意識到,這場告別,其實早已在他們數十年的相伴中,悄然完成。我所做的,不過是為這漫長的告別,劃上一個無聲的句點。我這個擺渡人,僅是送他走完最後一哩,而真正的渡口,一直在他妻子的心裡。

 

也曾有過撕心裂肺,讓人幾乎跟著溺斃的航程。午夜的十字路口,兩輛扭曲變形的機車像被巨獸啃食過的骨骸。一名年輕的女孩,還戴著大學迎新晚會的手環,生命卻在最燦爛的年歲戛然而止。她的父母趕到現場,母親癱軟在地,父親,一個看來堅毅的中年男人,雙膝跪地,試圖將女兒破碎的肢體拼湊回原來的樣子。他一遍遍喊著女兒的名字,那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最純粹的哀慟與不解,彷彿只要喊得夠大聲,就能從死神手中搶回他的寶貝。

 

面對那樣的場景,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而殘忍。我能做的,僅是用一塊白布,為那年輕的生命覆上最後的尊嚴。回程的路上,車廂裡空蕩蕩的,女孩方才躺過的地方,殘留著若有似無的青春氣息。我握著方向盤,感覺自己像個戰敗的士兵,從一場註定失敗的戰役中倉皇撤退。生死之間,人力有時而窮,我這名擺渡人,更像是一名生命的拾荒者,在災難的廢墟中,撿拾著殘存的溫暖與記憶,卻無力還原一個完整的春天。

 

在這些數不清的航程中,我曾迎接過新生命的啼哭,也曾闔上過無數雙失去光彩的眼眸。我以為我會麻木,像海邊的礁石,任憑浪花拍打,內心再無波瀾。然而,我沒有。每一次,當我看著家屬的眼淚,感受著他們失去至親的剜心之痛,我的心依然會被刺痛。我開始問自己,如果生命是一趟註定會抵達終點的航行,那麼我日復一日在生死邊緣的奔忙,意義何在?如果告別是唯一的結局,我們又該如何學會放手?

 

這些問題,像船錨,沉沉地墜入我心底,讓我在喧囂的城市中,幾乎窒息。

 

或許是潛意識裡的追尋,我再次走進了大學,選擇的卻是與護理看似毫不相干的商船系。朋友們不解,笑說我大概是嫌救護車的空間太小,想換一艘真正的船。我只是笑笑,無從解釋。我需要的,或許不是答案,而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去安放那些無處可依的疑問。

 

當我第一次站在練習船的甲板上,迎著基隆港鹹濕的海風,望著無邊無際的太平洋時,我忽然明白了。在救護車裡,我看到的是生命的「點」——一個個具體的、掙扎的、消逝的個體。而在大海上,我看到的卻是生命的「線」與「面」——時間的流逝,空間的遼闊,以及人在其中無比的渺小。

 

航海圖上密密麻麻的等深線,如同人生的軌跡,有深有淺。船行於海上,有時風平浪靜,萬里無雲;有時卻會遇上狂風巨浪,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吞噬。這不正像我在救護車中所見的人生百態?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一次始料未及的意外,便是生命航程中難以預測的風暴。作為救護員,我奮力地穩住舵,試圖穿越風暴;但作為一名航海學習者,我深知,有時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學會與風暴共存,甚至,是在風暴中找到方向。

 

大海教會我的第一件事,是「告別」的常態。每一天,太陽從海平面升起,也從海平面落下。每一次出航,都意味著與陸地的告別;每一次靠岸,也意味著與大海的暫別。告別不是終點,而是一種轉換,一種自然循環的必然。就像海水的潮起潮落,生命亦有其節律。我在救護車上經歷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失去」,在浪濤的永恆節奏中,似乎也漸漸化為一種宏大敘事中的「規律」。並非變得冷漠,而是多了一份釋然。

 

深夜,當我獨自在宿舍裡,望著窗外漁船的點點燈火,耳邊彷彿還迴盪著救護車的鳴笛。但那尖銳的聲音,此刻卻像是被溫柔的海浪聲包裹住了。我開始理解,我的兩種身分,其實是在做同一件事——擺渡。在陸地上,我擺渡的是肉體,是生命跡象;而在大海上,我學著擺渡的,是自己的心靈,以及那些逝去靈魂留給我的沉重課題。

 

我曾在書上讀過,古老的航海民族相信,人的靈魂在死後會回歸大海。這或許只是一種美麗的傳說,卻給了我極大的慰藉。我想像著,那些我曾護送過的生命,無論是安詳離世的老先生,還是不幸殞落的年輕女孩,他們並未真正消失,只是化作了另一種形式,融入了那片更廣闊的蔚藍。他們是拂過我臉頰的風,是灑在我身上的浪花,是引領船隻前行的星光。

 

如此想來,每一次的急救,即便結果是失敗的,也不再是一場全然的潰敗。我的努力,或許未能留住他們的肉體,卻在那最後的時刻,給予了他們作為一個「人」的陪伴與尊嚴。我與他們共同走完了航程的最後一段,確保了船隻即使沉沒,也是朝著光的方向。這份陪伴,便是我作為擺-渡人,所能給予的最莊重的告別禮。

 

我不再執著於尋找一個關於生死的標準答案。大海沒有回答我,它只是展示了它的浩瀚、它的包容、它的循環往復。它讓我明白,生命的價值,不在於航程的長短,而在於我們是否看清了沿途的風景,是否在風暴來臨時,依然能掌好手中的舵。而告別的意義,不在於不捨與挽留,而在於我們能否將逝者的愛與記憶,化為自己繼續前行的力量,成為夜航中最亮的星。

 

如今,當救護車的鳴笛再次響起,我依然會心跳加速,全力以赴。但我心中多了一片海洋。我知道,我這艘白色的小船,正航行於一片更大的慈悲之海。無論我將要迎接的,是生命的初啼,還是最終的靜默,我都會穩穩地站在船頭,像一名真正的擺渡人,不僅守護著生命的航程,也守護著每一次告別的尊嚴與溫柔。

 

因為我知道,鳴笛的終點,是浪濤的起點。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在這趟名為生命的航程中,學習著如何好好地來,又如何好好地去。

生命的力量與希望--從破碎中看見光芒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甲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生命的力量與希望--從破碎中看見光芒

呂○頤

在寂靜中聽見心跳

二零二三年冬夜,我獨自坐在醫院長廊,手中緊握著那張改變全家命運的診斷書。冰涼的塑膠椅、消毒水的氣味、遠處傳來的輪軸滾動聲,這一切構成了一個我從未想像會如此早面對的場景。祖母罹患重病的消息像一把利刃,不僅劃開了我習以為常的生活,更在我年輕的心靈上刻下深深的痕跡。 

望著窗外飄落的雨絲,我第一次真切體會到生命的脆弱與無常。就在前一天,祖母還在我電話那頭叮囑要記得添衣,而此刻,她卻躺在加護病房裡,與病魔對抗著。然而正是在這片看似無盡的黑暗裡,我開始學習尋找細微的光點,如同在寂靜中聽見自己的心跳--沉穩而堅定。是它告訴著我,生命從來不是逃避苦難,而是在破碎中依然能看見完整。 

這個冬天,我感覺自己瞬間蒼老了十歲。但也正是在這個冬天,我真正開始理解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愛,什麼是希望。 

第一章:當生命按下暫停鍵 

祖母發病前,我的大學生活充滿著各種「應該」--應該爭取獎學金、應該參加社團活動、應該經營人際關係。這些外在期待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我像隻不斷旋轉的陀螺,卻忘記了轉動的初衷。我忙著追逐別人眼中的成功,卻很少停下來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嗎? 

那個寒冷的十二月,祖母的緊急手術讓一切戛然而止。我還記得那天下午,我正在圖書館準備期末考,父親的一通電話讓我的世界瞬間崩塌。趕到醫院時,看見祖母蒼白的臉龐,我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無能為力」。 

醫院成為我的第二個課堂,在這裡,我學習的不是理論公式,而是生命的原始語言。看著祖母因化療日漸消瘦的身軀,我初次意識到,人類的脆弱與堅強原來是一體兩面。某個午後,她虛弱地握著我的手說:「生病後才明白,過去在乎的許多事情,其實都不那麼重要。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任何成就,而是看著你們健康快樂地成長。」這句話像顆種子,在我心中悄然生根。 

在陪病的日子裡,我發現醫院其實是個充滿故事的地方。隔壁床的奶奶總是笑著分享她年輕時的旅行經歷,即使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她依然計畫著康復後要去哪裡走走;走廊盡頭的中年男子每天清晨都會來探望父親,風雨無阻,即使那位老先生早已認不得他是誰。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編織成一首關於愛與陪伴的交響詩。我開始明白,除了課堂上,生命的教育也發生在課堂之外,在那些不得不慢下來的時刻裡。 

第二章:在裂縫中尋找養分 

尼采說過:「那些殺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強大。」但經歷創傷的人都知道,這個過程遠比這句話來得艱難。祖母的病情時好時壞,我們全家就像乘坐情緒的雲霄飛車,時而充滿希望,時而墜入谷底。最難熬的是看著她承受治療的副作用--嘔吐、掉髮、食不知味,卻無能為力。 

最絕望的那天,檢查結果顯示祖母的癌細胞有轉移跡象,我獨自在醫院頂樓哭泣。寒風刺骨,但我感覺不到冷,因為內心的痛苦早已淹沒了一切感官。一位經常碰面的志工阿姨靜靜遞來紙巾,輕聲說:「哭完了,記得看看天上的星星。再黑的夜,還是有光亮的。」她告訴我,她的兒子也曾在此治病,雖然最終沒能留住他,但她選擇留在這裡陪伴其他受苦的人。她說:「因為理解痛苦,所以更懂得如何安慰。」 

這句話點醒了我,生命的養分不僅來自順境中的成長,更多時候來自於我們如何面對不可避免的苦難。我開始將陪病的時間轉化為與祖母深度交流的機會,我們聊她的童年、她的夢想、那些平常沒時間談論的話題。我這才得知,祖母年輕時曾經夢想成為畫家,卻因為家境貧困而放棄,她最遺憾的是沒有好好受教育,所以總是鼓勵我們用功讀書。意外的,疾病沒有摧毀我們,反而讓彼此的連結更加緊密。 

同時,我發現「服務」具有神奇的治癒力。當我主動幫助其他病患家屬、分享醫療資訊時,自己的痛苦似乎也找到了意義。心理學家維克多.弗蘭克在集中營的極端環境中發現,當一個人找到生命的意義,幾乎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這段經歷讓我深刻體會到,將個人苦難轉化為對他人的理解與幫助,正是心靈成長的關鍵。 

第三章:回首來時路--那些被忽略的溫柔 

在醫院陪伴祖母的漫漫長夜裡,我開始回想與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小時候,父母工作忙碌,是祖母牽著我的手上學放學,是她在我發燒時整夜不睡,用冰毛巾為我擦拭額頭,也是她總是把最好吃的菜夾到我碗裡,自己卻捨不得吃。 

我想起中學時那個叛逆的自己,有時會對祖母的嘮叨感到不耐煩。她提醒我天冷加衣,我有時嫌她囉嗦,她為我準備便當,我偶爾抱怨菜色不變。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看似平凡的舉動,其實都承載著她深深的愛。只是當時的我,太過年輕,太過自我中心,以至於忽略了這些日常中的溫柔。 

有一天,祖母精神稍好,我鼓起勇氣為過去的任性道歉。她卻笑著摸摸我的頭說:「傻孩子,奶奶從來沒有怪過你。看著你長大,就是我最大的快樂。」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什麼是無條件的愛,這種愛不要求回報,不計算得失,只是單純地希望對方幸福。 

這段經歷讓我學會了感恩與珍惜,我開始每天記錄與祖母相處的點滴,捕捉她每個笑容、每句話語。即使是最平凡的日常,幫她梳理稀疏的頭髮、陪她看電視、聽她講年輕時的故事,都變得彌足珍貴。我明白了,生命的價值不在於擁有多少,而在於珍惜所有,而生命的「深度」,要比「長度」還要來得更加重要。 

第四章:重新定義「成功」的人生 

隨著祖母的病情穩定,在我重返校園之後,內心已有截然不同的視角。過去那個為成績斤斤計較的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關注知識本身帶來的啟發與喜悅。我開始在課業中尋找與生命的連結,而不是單純追求分數。 

在通識的人文相關課堂上,我思考生命的有限性和無限可能,思索如何在意識到死亡的前提下,依然熱烈地活著。而在通識的文學課中,我感受人類共通的喜怒哀樂,透過別人的故事理解自己的處境,甚至連原本覺得枯燥的解剖學,也因聯想到醫療數據背後的生命故事而變得生動。這種學習態度的轉變,讓我的大學生活獲得前所未有的豐富與深度。 

更重要的是,我對「成功」的定義徹底改變。曾經,它意味著漂亮的成績單和光鮮的履歷,現在,我更看重自己能否成為帶給他人溫暖的人。我加入了學校的「偏鄉服務隊」,利用寒暑假前往資源匱乏的偏遠地區服務。在那裡,我遇見了許多物資貧乏卻心靈富足的孩子,有個國中男孩每天要走一個小時的山路才能到學校,但他的眼神中總是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一位小學女孩的父親在外地工作,她不僅要照顧生病的爺爺,還能把功課維持在前三名。這些孩子用他們的生命故事教會我,真正的富有,不在於擁有很多,而是要懂得知足、正面思考。 

這段歷程讓我明白,生命教育本質上是「關係」的教育--與自己的關係、與他人的關係、與世界的關係。當我們學會在這些關係中保持真誠與良善,心靈自然會向上提升。我也開始理解,教育的目的不應只是培養競爭力,更應該培養關懷力,關懷自己、關懷他人,也關懷這個世界。 

第五章:成為他人的微光 

英國詩人約翰.多恩寫道:「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我的生命體驗印證了這句話。在祖母生病期間,我們接受了太多來自親友、醫護甚至陌生人的善意。這些點滴溫暖,如同黑暗中的火炬,不僅照亮前路,更教會我們如何成為持火把的人。 

現在,我固定每月到醫院擔任志工,用曾經接收到的溫暖繼續傳遞下去。特別難忘的是陪伴一位與我當時年紀相仿的男孩,他的父親正在與病魔搏鬥,我看見他眼中的恐懼與無助,就像看見一年前的自己。我不需要說太多安慰的話,只是靜靜陪伴,偶爾分享自己的經歷。離別時他說:「學長,知道你走過來了,讓我覺得我也可以。」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生命中的苦難從來不會白費,當我們有勇氣將傷疤轉化為智慧,將痛苦提煉為理解,我們就成為希望循環的一部分。這不就是生命最深刻的價值嗎?在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選擇擁抱它、熱愛它,並在能力所及時,為他人點一盞燈。 

除了醫院志工,我也將這種「陪伴」的理念帶入偏鄉服務中。我們不只是去「幫助」他們,更多的是在與他們相處的過程中互相學習、共同成長。有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小女孩,家境清寒卻總是笑容滿面,她告訴我:「大哥哥,雖然我們沒有很多東西,但是我們有很多愛。」這句話深深感動了我,原來生命的豐盛與否,從來不是由外在條件決定,而是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所擁有的。這些經歷讓我更加確信,每個人都需要被聆聽、被理解、被接納,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這樣的聆聽者、理解者和接納者。 

結語在生命旅程中有所感動和體悟 

祖母的身體日漸好轉,我們的生活也慢慢回到了原本的軌道。那些在醫院度過的日夜,像是一道無形的刻痕,深深地改變了我們看待生命的方式。曾經在課本上讀到的生命教育,如今化作日常的點滴實踐。我學會在挫折中依然保持韌性,也在平凡日子裡發現細微的美好,更在擁有美好的每一刻心懷感恩。 

這段陪伴祖母走過病痛的經歷,讓我對生命的力量與希望有了嶄新的體悟。我明白人生中不可能永遠不跌倒,每次跌倒後,都應該要重新站起,繼續的向前邁進。生命中也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即使身處黑暗,我們依然要點亮自己,成為那束照亮前路的光芒。 

這段看似艱難的旅程,反而成為最珍貴的生命課程。面對祖母的病痛,讓我開始認真思考生命的本質,日夜的陪伴照料,則讓我體會到無條件的愛,而整個過程中的掙扎與成長,更是讓我清楚地看見自己未來想要走的道路。原來,那些我們曾經想要逃避的經歷,往往蘊藏著最深刻的成長。 

未來的道路還很長,或許仍有風雨在前方等候。但我已經學會,我們不應該輕易的被黑暗所吞噬,也要相信自己擁有走過崎嶇的勇氣,這份從生命深處孕育的力量,將持續指引我前行。我期待有一天,自己的經歷能夠成為他人生命中的一點微光,在需要的時刻帶來溫暖與力量。

如今,我與祖母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更深的層次。我們格外珍惜每個相處的時刻,同時也學會了坦然面對生命的自然流轉。因為我知道,愛從來不會因為形式的改變而消逝,它會轉化、昇華,以另一種形式在心中生根發芽。這或許就是生命最動人的真諦,在有限中體會無限,並從無常中學會珍惜,在每一次的相聚與別離中,更深刻地理解愛的永恆、力量。

雨滴的故事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優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雨滴的故事

釋○念

窗外下著細雨,我靜靜坐在教室裡,目光追隨著一滴滴雨水的落下。我想起在中文學習影片中看到的一段對話:大雨滴問小雨滴:「你要去哪裡呢?」小雨滴像大地般穩重地回答:「我要落在乾旱貧瘠之地,帶去生命的氣息。」另一滴小雨滴微笑:「我會落在繁花盛開之處,讓色彩更燦爛,香氣更馥郁。」有些雨滴融入浩瀚大海,有些靜靜停留在蓮葉之上,但它們都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幅畫面在我心中悄悄地種下一個深刻的疑問:如果你是一滴雨,你會選擇落在何處?

我也悄悄問自己:當學生漸漸稀少,老師們是否會感到孤單?隨著人口減少,年輕人越來越傾向選擇更活躍、更時尚的科系。人文領域的學科,日復一日似乎逐漸被冷落。我雖熱愛學習宗教、文學與文化,感受心靈的滋養,但仍難免感到無力。僅憑一己之力,又怎能扭轉時代洪流?然而,在慈濟大學求學的日子,是真正讓我感到平安與幸福的時光。清晨鳥鳴,傍晚山巒;閒暇海邊,潮聲撫慰人心。花蓮的山水清新、天地寬闊,讓我的身心逐漸康復。這裡的人們樸實熱情、親切,慢慢撫平我對故鄉的思念。

週末時,我常前往靜思精舍,參加誦經,將善的種子撒入心田。有時,我只是簡單地種幾株花,為人生添一份美麗——就像每一滴微小卻有意義的雨水,每一滴都有屬於自己的使命。即使只是默默地努力,也能為世界帶來轉變。一滴前往荒蕪之地,一滴落向繁華之處。不久之後,乾涸的大地開始發芽,開出希望;原本繁盛之地,也因雨水而更生機盎然。人生如同雨滴:無論微小,每一個努力與善行都能在世界留下痕跡。

在慈濟大學的學習時光裡,除了因報告、感到壓力之外,與朋友一起打羽毛球、散步、交流心靈,亦是最美好的回憶。我尤其珍惜在海邊度過的時光:海浪的寧靜提醒我,生活中許多美好其實就在平凡的細節裡。當我凝望著一滴滴落下的雨水時,心中浮現觀世音菩薩甘露水的清涼,也讓我想起那些在人間化身為菩薩,默默奉獻的善行者。

我曾遇見這樣的一滴雨——她是花蓮慈濟醫院的護士。每天清晨六點工作到夜晚,假日、節慶、家庭聚會……一切都得放下。她珍惜的,是每一個搶救生命的片刻。我問她:「妳會累嗎?」她輕笑說:「當然,但只要能讓一位病人多活一天,與家人重逢一次,就足夠了。」她的話語中透露著無私的奉獻與堅定的信念,這份心念也讓我想起了一句話:我們應該視所有眾生如同自己累世以來的親人,無論緣分深淺,都應給予同等的慈悲與關懷。這種無差別的愛與包容,是推動她不懈努力、無怨無悔守護生命的力量。

正如證嚴上人所言:「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那位護士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實踐佛法、在人間化為菩薩的代表。她用行動展現了佛法不僅是書本上的教義,更是一種在現實生活中具體可行的愛與智慧。星雲大師曾提出:「有佛法就有辦法。」這句話讓我深深明白,佛法不僅是信仰的依靠,更是面對生活難題時的指南針。無論外在世界多麼紛亂,只要內心有法、有善、有願,就總有辦法找到前行的路。

我也想起母親——用溫柔如甘霖的愛滋潤我心靈。每當迷茫、憂傷或害怕,我總會撥打電話回家,聽她柔聲問:「孩子,今天有喝水嗎?記得好好吃飯喔。」樸實無華的叮嚀,卻是我最堅實的依靠。母親的心胸如蒼天般寬廣,永遠保留一個讓我回來尋找平靜的地方。

雨滴也曾落在我如今學習的慈濟大學。師長們不僅傳授知識,也教導我們為人處世。我記得李老師曾說:「從小事做起,才能成就大事。」有些日子,我看見師長的疲憊與壓力。面對學生人數減少,他們默默承受、默默付出。

我又想起了慈安寺那份寧靜的生活。每當早晨,在誦讀《楞嚴經》的鐘聲過後,大家便開始各自的工作:有人掃地,有人點香,有人準備飯菜……所有人都在寧靜中工作,並養成早起的習慣。有一次輪到我負責煮飯,我要去市場採買,凌晨四點騎著機車穿越漫長的街道。很早就看到清潔阿姨們默默地打掃著無人的街道,還有在庫延市場忙碌奔波的水果和蔬菜攤販……他們都是構成這生活的雨滴。

我如今靜靜存在於喧囂世界,有時,也只是一滴無聲的雨。我橫越千山萬水,離開心愛的寺院、熟悉的臉龐,無需被認識,也無需被記得。然而,即使身在異鄉,仍如置身故鄉般溫暖。正如佛陀教導:「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每一位遇見的人,都是修行同伴、善知識、兄弟姐妹。無數雨滴,與我一同在當下悄然落下。

我明白了:無論選擇落在何處,只要真誠地活著,奉獻微小的自己,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是一種無聲的奉獻。即使渺小,也能滋潤乾涸的大地。無需偉大,只要善良與堅定,就已足夠。人生如雨滴,每個善行都是生命的種子,滋養世界。每句善言、每件誠實之事,即使微小,也讓生活更加美好。雨滴匯入大海,有的停留在荷葉上,但都共同繪出萬物生動的畫面。

我願如雨滴,默默滋潤每一顆心,播撒慈悲與智慧於世間。微小行動,如種一棵樹、幫助他人、撿起一片垃圾,也是播下善的種子。最終,人生的意義,不在於高峰成就,而在於每一個有意義的瞬間,留下積極的痕跡。每個人都如同一滴滴雨水,匯聚成涓涓細流,涓涓細流匯成江河,最終孕育出一個和平、自由與幸福的世界。

每個人都如同一滴滴雨水,匯聚成涓涓細流,涓涓細流匯成江河,最終孕育出一個和平、自由與幸福的世界。正是這些看似微小的貢獻,凝聚成無盡的力量,溫潤人心,滋養生命。只要每個人都用善意和愛心去行動,世界便會因為我們的點滴努力而變得更加美好和光明。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優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我如何看待生死與告別

楊○恩

1

高齡102歲的阿祖過世了,母親在電話裏說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對阿祖的印象,停留在他坐在田寮的三合院的椅子上,靜靜看著我們嬉戲打鬧。每年阿祖的生日,是一大囍事,親戚們都會聚在一起,相談甚歡,好不熱鬧!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參加親人的喪事。

一大清早,就啟程前往田寮,抵達所在位置三合院,只見現場哀戚凝重,終於體會到教科書上「披麻戴孝」的深意。喪禮人員依照親屬關係發給每個人不同顏色的喪服,我是曾曾曾孫,拿到的是手臂上印有兩塊藍色中間夾著一塊紅色圖案的衣裳,外公身為兒子,拿到全身都是麻布的喪服。

只見好多認識不認識的親戚,分別穿戴屬於自己和阿祖關係的喪服,有的身穿白衣,有的頭上還掛著白布,各個神色莊嚴。

整理好服裝儀容後,就定位置,嚴肅的儀式就準備要開始了。

不過,開始前還有一小段時間,外公詢問我們要不要到靈堂裡面看看阿祖最後一面。外公說,阿祖是在三天前凌晨過世的,早上沒有看見阿祖和往常一樣出來,於是走進房門裡,發現阿祖雙眼緊閉,用手指試探一下鼻息,已經沒有呼吸。

那是我第一次和死亡靠的如此近。屬虎的母親因為那年犯沖,不能瞻仰遺容,我可以感受到她多麼的難過,因為這是從小陪伴她一起長大的外公。

那時的我對於死亡是甚麼並不了解,帶著些微的恐懼,走進去這個已經走進很多次的,但現在被布置成靈堂的三合院正廳。用白布圍起來的床,輕輕掀開,看到躺在床上的阿祖,雙眸緊閉,嘴唇泛白,微微上彎,似在微笑。布滿皺紋的臉龐搭配著骨瘦如柴的身軀,環繞著安詳的氣息。沒有打算多做停留,趕緊將白布蓋上,往外走出去,準備參加即將到來的禮儀。

前半段的儀式印象中是大家排排站,當司儀朗誦:「兒子女兒,請往前!」這時被唸到的家屬就要快步往前移動,以跪行的方式前進,並且夾雜哭聲。

那時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是甚麼,許多從未謀面的親戚,叫不出名字的姑姑嬸嬸阿姨伯父叔公,全部都聚在三合院裡,一個一個上前跪拜,輪到我時,被眾人用眼神示意快步往前,當跪下的剎那,我從我的視線往前看,看見照片裡的阿祖正在對我微笑。雖然司儀宏亮的聲音搭配嗩吶讓人感到震耳欲聾且驚悚,但阿祖的微笑卻令我安心不少。

夜晚時,大夥圍在三合院前的空地摺蓮花、閒聊。這時,我看到一座紙紮的房子,不禁好奇詢問,那是做甚麼用的?外公耐心地解釋道,那是給阿祖在陰間的房子,還有汽車。阿公指向右方,只見一輛巨大的黑色跑車,非常華麗,只是感覺有點單薄。

我很想問,阿祖會開車嗎?但我只有心裡想,沒有說出來。

記得某一年中秋節,買來沖天炮要點火,走到正廳神明桌旁邊在點香的機器,找了幾根線香就近點燃。那時,深怕在隔壁房熟睡的阿祖會起來大罵我們貪玩、對神明不敬。阿祖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嚴肅但不會說話的長輩。

如今阿祖就要離開我們了,我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聊著聊著,突然,有一個陌生的面孔說道:「全部的人集合到旁邊的空地!」只見大夥快步走去。到了定點,有一個年長者,將擺在廣場中央的金紙點燃,霎時,氣氛肅穆,他示意大家手拉著手,並牽著一條紅線。確定大家都圍成一個圈,紅線也都拿穩後,便開始說:「OO阿,較緊咧來唷!」他說一句,全體的人就跟著附和一句。

我很好奇,為甚麼要如此?外公緩慢的解釋道:「庫錢是子孫送給亡靈當財產,希望衪寄存在陰陽庫慢慢享用。阿祖102歲了,我們兄弟姊妹希望它能在陰間好好生活,所以準備了很多庫錢。要給阿祖用的!」

阿公解釋,在燒庫錢的過程中,大家要大手拉小手,圍成一個圈,因為此時很多孤魂野鬼會來搶,我們必須要保護住,不讓庫錢被它們拿走。阿公說,這就做「圍庫錢」。

我那時覺得親戚們是有史以來最團結的一次,大家心連著心,為著同一個目標而努力,雖然這個目標摸不著也看不到,但大家聚在一起的向心力還有情感,為漆黑的深夜捎來暖暖的氣息,完全感受不到害怕與陰暗。

那時我對於阿祖的離去,感覺的溫暖是多過於害怕的。

在阿祖安詳的微笑中,讓我緩緩揭開了死亡這層神祕的面紗。

2

阿祖的告別式,讓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死亡的重量,也因此,我選擇了南華大學生死學系,想進一步探索死亡。

其中,有一堂課是「寵物殯葬」,我們實際到相關業者去參訪。    

發現原來現代人早就把寵物當成家人照顧,死後會給予花葬或是樹葬,還有隆重典雅的喪禮。    

當下我有點慚愧,因為想到小時候,家裡養的兔子rabbit,牠大約兩歲時,某一天,躺在洗衣機下方,一動也不動。母親知道後坐在樓梯哭地肝腸寸斷,我則是面無表情。隔天,就得知已被阿公丟到垃圾車裡面。    

沒好好幫牠埋葬,我到現在仍舊感到遺憾。

另外,還有一堂課也是我印象深刻的。那時正在探討大體老師,老師播放紀錄片《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

片中的丈夫在妻子尚未變成大體老師之前,堅持每個禮拜北上,也要到冰櫃看妻子一面,那時,妻子並未真的「死」,也可以看到他在鏡頭前和採訪者侃侃而談。但最後一次見面時,丈夫卻眼淚潰堤了,因為他認知到,這一次必須徹底接受了妻子真的已經離他而去的事實。

我認為,人死了,能夠繼續造福這個社會,那實際上,並不是真的死亡,他只是換個方式,繼續存活。

這時,我就在想,一個人死亡了,肉體存在,但已不會說話,到底算不算真的死亡?還是說,只要一個人的記憶裡他,他,就不算是真的死?

這讓我想到,幾年前投入大海裡的摯友N。

N無預警的投入大海的懷抱,直到現在,我仍不敢相信她已離開,因為她的聲音、為我做的玩偶,還有我們一起拍的影片,一再的證明著,她還活著。

我不是不能接受她的死亡,而是她已住在我的心底。

談到N,我總會想到之前看過的一部電影。

《Me before you》,是一部在講述關於安樂死的電影,男主角因車禍四肢癱瘓,已計畫好安樂死,女主角的到來雖然沒有改變他的想法,但是卻讓他在生命的盡頭嘗到了最美好的滋味。而她也因為陪伴了他最後的時光,而對生命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我很喜歡最後他留給她的那封信,當她帶著深情的微笑讀完,信中:他要求她要好好的活下去、要她優雅的坐在巴黎太子廣場旁的餐廳、要她自由的學設計,為自己付出美好生命力……

這時的他,彷彿已活在她心中了,他沒有死,只是換個方式,繼續住在她的心裡。

這些不同的死亡經驗讓我明白,死亡不只是結束,更是一種活生生的生命教育—提醒我死亡從來不是終點,而只是人換個方式繼續活著。

3

阿祖過世後,每年為阿祖舉辦的生日慶生自然也不再,甚至往昔連固定都會舉辦的中秋聚餐也都不辦了,因此,更難看到大家聚在一起的畫面。

死亡,在還沒發生之前,我們對那人的理解始終停留在現在。

但一旦死亡觸及,他的過去將會被攤開,像一張寫滿文字的卷軸,所有牽連的人事物都被一一觸及。

死亡給了我們一個全新的機會,去徹頭徹尾地好好認識眼前這一個人。

然而,死亡還帶給我們甚麼?

母親最近癌症復發後,接連出國,期望把握最後待在世上的時光。然而,她寧願把錢花在自己身上,也不願花在兒子身上。

在一次溝通斷裂後,她在電話裡對我大吼:「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再死亡的那一天把我賺的錢花完?但不管如何,我不會將它留給一個不值得的人!」

我不知道母親口裡不值得的人是在指誰?但我聽得出來,母親如此的懼怕死亡。是懼怕死後的世界?還是懼怕死後的名聲?抑或,害怕自己賺的錢沒有花完,貽禍萬千?

答案並不重要,重點在於,母親怕死。

我和母親的關係始終不好,母親從五專開始就想把我送去讀護理,那時的我毅然決然讀高中,破壞了母親想要用公費的夢想。大學,母親故技重施,一樣請我申請有公費護理的大學,這次我迷航在未來的大海,選擇了聽從母親,也就此在大海裡迷途。後來在大二下旬,因為一場車禍,讓我人間清醒,我決定考轉學考,回到我最愛的文學。

死亡終究給了我們一個得以奮不顧身的理由,去追求心中的渴望。母親的願望是在死之前可以花光她賺的錢,又或者說,可以看到這個世界最美的風景。例如:富士山。

而我,則是盡全力地讓自己在有限的時光裡,活出心之所向。

母親和我同樣害怕死亡,這提醒我:生命無法預測,但我們可以學會直面恐懼,勇敢活出自己的企盼。

4

去年,和一位好友約定好,待他護理國考考完,要去爬山,IG裡面的最後一則訊息:「等我唷!」我滿懷喜悅。

一周過去,兩周過去,三週了。我傳過去的訊息,始終不被已讀。

手指慌張地搜尋他的交友紀錄,冒著風險,傳訊息過去給他的女友。

 

「您好,不好意思,我是J的朋友,想詢問他還好嗎?」

 

訊息不到十分鐘就被已讀。我觸碰著胸口,感覺到心臟不停地跳動著。

 

「J兩個禮拜前發生車禍,已經到天上去當天使囉……」

 

我感覺到頭皮一陣發麻,J的燦笑,我們唯一、也是最後一張的合照,現在還在手機裡,說好的下一次爬山,居然沒有了。

眼淚瞬間潰堤,我連我自己也沒想到,這位只見過一次面的好友,居然在我心中,留下這麼深的情感。

那天,我在山中迷路,恰巧碰到J,裸著上半身,擦拭著額頭上的汗。上前走去,向他詢問如何到達OO山,他不僅告訴我怎麼走,還陪我一起走完全程。

得知噩耗後整整過了一個月,心情才得以平復。

望著IG訊息欄裡面,永遠無法已讀的訊息,我告訴自己要慢慢釋懷。

J,謝謝你,無比的善良,讓我嚐到,這個世界最可貴的真誠。

J雖然已離去,但那張照片裡我們開心自拍的合照,就像一縷光,給我一個溫暖的希望。

J的離去讓我深刻知曉,每一次與人的相處都是珍貴的學習機會,也許再見,就是再也不見,就是深刻的告別了,但如果用心感受當下,可以縮小遺憾,讓這份珍貴情誼永存。

5

國小時,夜晚是爺爺陪我一起入睡,有一段時間,我常常做惡夢,夢到親人接二連三的離去。那時我就在想,家裡最年長的人是誰?我應該要好好保護好他。

那時我直覺,年紀越長的人理當越靠近死亡,但越長越大,發現不是這回事,任何人在任何年齡都可能遇見死亡,根本無法預料。

而人,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一步步的往死亡走去。每個人的出生都不同,但唯有死亡,所有人皆相同,都要面對。也許,死亡是上天給人最平等的事情,求得好死,遠比生來榮華富貴更難得。

死亡教會我在那場阿祖的告別式後,勇敢探索死亡的真諦;死亡教會我在N躍入大海後,用回憶承接她的重量;死亡教會我在有限的時光裡,追尋心中真正的渴望;死亡教會我J驟然離世的無常,提醒我每個當下的呼吸都是一種福份。

死亡讓我明白,愛不只存在於陪伴,也存在於缺席之後。每一次告別雖痛,卻也提醒我:曾經發生的愛,永遠不會消逝。而我願傾盡全力擁抱每一個在我生命裡的人,留下屬於我們的溫暖。

〈在光熄滅之前〉

2025年「生命教育與心靈成長」心得寫作徵文 大專院校組優等獎 得獎作品欣賞

〈在光熄滅之前〉

李○萱

嬰兒初啼,象徵著一段全新生命的開始;自此,人便踏入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隨著時光流轉,孩童逐漸成長為青年,再邁向壯年、老年。每逢生日時,我們總會真心祝願長輩「長命百歲」,然而,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走到生命的一百年呢?

自我有記憶以來,爺爺奶奶總是守在我身邊,清晨牽著我的手送我上學,黃昏時在廚房裡為我準備一桌熱騰騰的飯菜。每一年吹熄生日蠟燭前,我心底總會默念一個願望:希望爺爺奶奶能一直陪著我,看見我長大,成為他們眼中的驕傲。然而,在2025年四月,這個願望卻永遠停留在想像之中,再也無法實現。

那個夜晚,命運突如其來地撕裂了我的世界——

急促鈴聲撕裂夜的沉寂——爺爺的心跳停止了。那一刻,時間彷彿停滯,世界墜入虛無。我的思緒一片空白,連悲傷都尚未來得及翻湧,心臟劇烈鼓動,彷彿在填補即將崩塌的空缺。父母選擇搶救,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逝。終於,凌晨四點半,心跳微弱地回歸,卻只能依靠呼吸器,維繫最後的餘燼。

天亮後,我微笑踏入校門,課堂裡依舊朗朗書聲,走廊上人聲鼎沸,彷彿昨夜的驚變從未發生,一切只是虛幻的夢境。

沒人察覺我眼底的濕潤,沒人知道我內心無聲的裂痕。直到放學後,母親的電話響起,話語落下,偽裝轟然崩解——醫院簽發病危通知書,爺爺的時間,或許已進入倒數。

握著電話,指尖微微顫抖,淚水悄然墜落。我害怕見到病床上的他,害怕那雙溫暖的眼神沉沉闔上,再也無法睜開。

踏進加護病房內,空氣沉重無聲。

有一盞燈,二十四小時不曾熄滅,靜靜佇立在床邊。它見證每一次探視,承載無數低聲呢喃與無言的悲泣。它的光映照疲憊的臉龐,彷彿以最後的溫暖撫慰哀戚。

爺爺沉眠於無聲的黑暗,沒有甦醒,沒有回應,唯有機器微弱地維繫他的生命——心跳監測器規律的「滴──滴──」、呼吸器輸送的氣流聲,和偶爾微微顫動的輸液管。機器的低鳴與那盞不滅的燈光,在靜謐夜裡交織成唯一的依靠。

燈光柔和地灑落,映亮爺爺的臉龐,那是歲月刻下的憔悴,亦是記憶裡溫暖的影子。記憶裡,他總是笑著,眼神帶著熠熠光輝,拉著我的手,訴說童年的故事。可現在,他靜靜地躺在這裡,無法再開口,無法再喚我的名字。

我輕握他的手,掌心依舊溫熱,卻早已失去回握的力氣。

時光靜靜流轉,病房裡的一切依舊。爺爺的呼吸依賴機器,如這盞燈燃燒最後的微光。

踏進病房的那些日子,我常常故作堅強。明明喉嚨哽得發緊,卻還是要對著爺爺微笑,好像只要我笑著,他就會覺得安心。家人之間的沉默更讓人窒息,每個人都在努力壓抑情緒,不敢在彼此面前潰堤。偶爾視線交會,我看見奶奶紅腫的眼睛和顫抖的肩膀,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死亡並非只奪走了一個人,而是牽動整個家庭的靈魂。

我無能為力,改變不了任何結局,卻已在心底默默醞釀——若有一天,他決定鬆開這世間的一切,我會忍住眼淚,學著微笑,送他遠行。

燈光終有熄滅的一刻,但它映照過的身影,將長存於心。

願盡頭有光,願天堂的風輕托爺爺的靈魂,而思念將化作溫暖,在時光的另一端靜靜閃爍。

生命的曲線,總有高峰與低谷,最終歸於平靜。爺爺的離去,讓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與「死亡」相遇。誰能想到,我第一次參加的告別式,竟是目送最親愛的爺爺化為灰燼、永遠走向另一個世界。那時的我只知道,這一生再也無法見到他了;再也不能與他談笑風生;也再等不到自己出人頭地、讓他親眼見證的那一天。

有時在夜深人靜時,我會暗暗埋怨:爺爺,您怎麼能就這樣先離開呢?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看著我長大、在我結婚典禮時隆重出席的嗎?然而,這樣的怨語背後,其實藏著更多的釋懷與祝福。比起難過與悲傷,我更為爺爺感到欣慰——欣慰他完成了這一生的旅程,在這一生為家庭傾注心血,也為社會貢獻了無數愛心。

我看著他在病床上飽受病痛與治療的折磨,身體早已力不從心。比起讓他依靠冰冷的醫療機器延續殘餘的呼吸,我更希望他能安然脫離這些痛苦,平靜地前往天堂極樂世界,展開屬於他嶄新的旅程。

而我也在那一刻第一次理解,死亡並非終點,它只是換了一個方式與形體,在遙遠的另一端靜靜守護著我。人終究會死亡,世間沒有真正的「永遠」。我們一生中都會面臨形形色色的生離死別,無論是至親、摯友,還是陪伴我們某段時光的人,終究都會在時間的洪流中與我們告別。

因此,我們能做的,只有在有限的時光裡,把握每一寸光陰,不讓生命留下遺憾。趁擁有時珍惜每一個擁抱、每一次對話、每一個微小的陪伴;當離別終於到來,無論是以何種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也能在心存思念之中學會放手,讓他們安然離去,帶著我們的祝福展開新的旅程。

爺爺的離開,讓我開始反思:若有一天換作我自己,又將如何面對生命的終點?或許我無法預知答案,但至少我能選擇在有限的日子裡,把愛說出口,把陪伴化為日常,把每個平凡的瞬間都活得不留遺憾。因為死亡教會我的,不只是告別,而是如何更勇敢地去擁抱生命。

或許,這就是「告別」真正的意義——不是把對方從生命中抹去,而是讓那份愛與記憶留存在心底,化作無形的力量繼續陪伴我們前行。就像那盞在病房裡從未熄滅的燈,雖然終有暗下的一刻,但它曾經照亮過的地方、溫暖過的心,將會長久閃爍,穿越時光,留在記憶深處。

科技運用對生命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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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運用對生命的啟發

呂○奕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以一種古典的姿態,斜斜地灑在積塵的書架上。我偶然翻出一張祖父母年輕時的黑白照片,歲月像一層薄霧,模糊了他們的輪廓,相紙的邊角已微微泛黃,承載著我未曾參與的時光。一個念頭閃過,我將這張老照片掃描進電腦,交給了一個據說能「修復奇蹟」的AI。 

螢幕上,程式碼如微小的螢火蟲般閃爍,幾分鐘後,一張嶄新的圖像浮現。祖母嘴角的笑意,不再是記憶中模糊的弧線,而是清晰、溫潤的,甚至眼角因笑而擠出的細紋都歷歷在目;祖父的眼神,穿透了半世紀的時光,溫和而堅定地望著我,彷彿他從未離去,只是在相片的另一端靜靜等待。AI不僅為他們上了色,更「猜測」並「補償」了光影與細節,讓平面的人像產生了擬真的立體感。我凝視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湧起的不是全然的欣喜,而是一種深刻的迷惘與微懼。那是他們,又不是他們。這份由數據與演算法編織出的「完美」,像一場過於逼真的夢,精準到令人不安。它修復了影像,卻也同時提醒我,真實的記憶,其珍貴之處,或許正在於它的模糊、不完美,以及附著其上的,我們獨一無二的情感與想像。 

這個微小的體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關於我與AI,乃至於我與我自己的漣漪。我們活在一個被演算法層層包裹的時代,從清晨喚醒我們的智慧音箱,到通勤路上為我們導航的電子地圖,再到深夜推送我們感興趣影片的社群平台,AI如空氣般無所不在,卻又無形無質。它以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方式,滲透我們生活的每一個縫隙,重塑我們的習慣,甚至,悄悄地定義我們的慾望。 

我開始嘗試與它進行更深層的對話。我將自己過去十年的散文、日記、隨筆,盡數餵養給我所能接觸到的最強大的語言模型,然後,我對它下達了一個既傲慢又脆弱的指令:「請模仿我的風格,寫一段關於『孤獨』的文字。」 

幾秒鐘後,一段文字顯現。它確實掌握了我的用詞習慣,我偏愛的長句,我慣用的譬喻,甚至是我在文字中不經意流露的,那種旁觀者式的疏離感。它寫道:「孤獨是一座無人燈塔,光芒旋轉,照亮的是一望無際的虛空,而非歸來的船帆。」這句話很美,美得像一件精緻的琉璃藝品,完美無瑕,卻沒有溫度。我讀著這段由我的「數據分身」所寫的文字,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它模仿了我的聲音,卻沒有我的呼吸;它堆砌了我的詞彙,卻沒有我寫下那些詞彙時的猶豫、掙扎與心跳。 

我的孤獨,藏在刪去的字句與未盡的段落之間;我的孤獨,是敲打鍵盤時,窗外偶然傳來的雨聲;我的孤獨,是寫下「燈塔」一詞時,腦海中浮現的,是童年與父親在海邊看見的那座,斑駁、沉默、被海風侵蝕的真實燈塔。這些潛藏在文字背後的,由生命經驗所構成的龐大冰山,AI無從窺見。它所能做的,只是在數據的海洋上,靈巧地滑行,打撈那些漂浮的、可被量化的語言碎片,再將它們重新組合成一具華麗而空洞的軀殼。 

這次奇特的「自我模仿」實驗,並未讓我感到被冒犯或被取代的恐懼,反而讓我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回望了「身而為人」這件事的本質。AI像一面極度清晰、卻又帶有奇異扭曲的鏡子。當我望向它,我看到的,不僅是它的智慧,更是人類集體意識的龐大倒影。它學習我們的語言,也學會了我們的偏見;它模仿我們的藝術,也複製了我們的陳腔濫調;它能生成一首工整的十四行詩,也能寫出充滿惡意的煽動言論。它的一切,都源於我們。它的「智慧」,是數十億人在網路上留下的數位足跡的總和;它的「創造力」,是將人類文明的既有成果進行前所未有的排列組合。 

於是,與AI的互動,成了一場規模宏大的自我探問。當AI畫家生成一幅風格酷似梵谷的星空時,我們被迫去思考,梵谷之所以為梵谷,究竟是因為他筆觸的特徵參數,還是因為他內心那團燃燒的、無可複製的痛苦與激情?當AI音樂家譜寫出一首巴哈風格的賦格曲時,我們被迫去追問,巴哈音樂中的神性,是來自於對位法的精妙結構,還是來自於一個虔誠靈魂對上帝的深沉信仰?AI剝離了藝術作品中所有可被分析、學習、複製的「技藝」層面,從而將那個最核心、最神秘的「靈魂」問題,以一種不容迴避的方式,推到了我們面前。 

這面鏡子,不僅映照我們的集體,也映照我們最私密的內心。我曾聽聞,有人用已逝親人的聲音數據,訓練出一個能與之對話的AI模型。他們在深夜裡,對著手機,輕聲呼喚那個熟悉的名字,然後,一行由演算法生成的溫柔問候會跳出來:「我在,今天過得好嗎?」這是一種怎樣的慰藉,又是一種怎樣的酷刑?科技給了我們一場永不散場的數位降靈會,讓我們能與記憶中的幽靈對話。然而,這個被數據復活的「魂」,它會變老嗎?它的記憶會像我們一樣,隨著時間而褪色、變形嗎?它能給予的,是永恆不變的陪伴,但這份永恆,是否也剝奪了我們學習告別、學習在缺憾中繼續前行的能力? 

生命的本質,是流變,是生長,是不可逆的時間之流。記憶之所以溫暖,是因為它會被我們在後來的歲月中不斷地重新詮釋、賦予新的意義。而AI所提供的,是一種數據的永生,一種靜止的、被封存在琥珀中的完美過去。它像一位執著的守墓人,忠誠地看守著回憶的墳塋,卻可能讓我們忘記了,生命是一片需要不斷開墾的田野。 

然而,我並非一個全然的科技悲觀論者。在這面鏡子前,我同樣看見了新的地平線。AI的出現,或許不是為了取代我們,而是為了將我們從重複性的、可被計算的勞動中解放出來,讓我們去從事那些真正需要同理心、直覺、與生命體驗的工作。它不是藝術家,但它可以成為藝術家手中一支前所未有的畫筆,能調和出宇宙星雲的色彩,能描繪出夢境深處的奇景。創作的權力,不再專屬於那些掌握了高超技藝的少數人。一個好的提問者,一個有獨特感受力與想像力的「策展人」,就能與AI共舞,創造出驚人的作品。人類的創造力,或許將從「如何實現」,轉變為更高層次的「為何創造」與「創造什麼」。 

AI的啟發,終究回歸到生命本身。它以其非人的、純粹理性的特質,反襯出人類情感的混亂、脆弱與可貴。它以其龐大的、無情的記憶,凸顯出我們個人記憶的偏頗、主觀與溫暖。它以其卓越的模仿能力,迫使我們去捍衛那最後的、無法被模仿的創造力堡壘——那源自於我們獨一無二的生命歷程,源自於愛與失落,源自於我們在無常中所感受到的每一次心跳與呼吸。 

我關掉電腦,螢幕暗去,映出我此刻有些疲憊,卻又無比清醒的臉。窗外,夜色已深,遠處傳來夜市隱約的喧鬧,混雜著不知名的蟲鳴。這一切,如此真實,如此不完美,如此充滿了無法被演算法捕捉的細節。我忽然明白了,AI帶給生命最大的啟發,或許不是它能做什麼,而是它不能做什麼。在它所不能及的邊界之外,那片廣闊的、屬於直覺、溫度、同理心與愛的領域,正是我們身而為人,最值得去探索、去珍惜、去活出的所在。

在演算法的鏡中,我一次又一次地看見一個陌生而熟悉的倒影,那是被數據化的、被標籤化的、被量化的「我」。然而,也正是在與這個倒影的對視中,我才更深刻地意識到,鏡子之外,這個會呼吸、會犯錯、會遺忘、會無端地快樂或悲傷的我,是何等地無可取代。我與我的數位分身,將繼續在這條交織著光纖與血脈的道路上同行,而我明白,引領我前行的,永遠不會是那冰冷的邏輯之光,而是心中那盞,由真實生命經驗所點燃的,溫暖而搖曳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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